第87章 問話
陸守業聽得似懂非懂，但他對兒子很信任。
「成，爹沒讀過書，說不過你這些大道理。反正你出息了，爹聽你的。」
陸川笑著應下。
翌日未時，天朗氣清。
陸川換上青衫，由陸守業一路送到了府衙門口。
陸守業站在石獅子旁，目送著陸川到府衙。
穿過大堂，繞過屏風，眼前的景象豁然開朗。
植滿了梧桐，風一吹，葉聲簌簌。
引路的是一名年近五旬的老者，穿著藍色綢衫，走路時悄無聲息。
他並非普通的衙役，而是知府大人府上的內務管家。
「大人此時正在清風廳烹茶，交代過若是陸案首到了，不必多禮，直接請進去便是。」
老者說著，眼裡透出一絲讚許。
在府衙當差這麼多年，他還是頭一次見一個農家子一點都不慌張。
過一處月洞門，眼前出現了一座臨水而建的小廳，匾額上書清風二字，筆法剛勁。
老者在階下停住腳步，躬身做了個請的手勢，壓低聲音提醒了一句：「陸小官人，大人今日興致不錯，您吶，只管照直說心裡話便是。」
步入清風廳，一股茶香撲面而來。
知府周大人並未正襟危坐在公堂之上，而是換了一身寬大的月白色常服，正臨窗而立，手中捏著一卷書，似乎正讀到興頭處。
聽到腳步聲，他緩緩轉過身來，目光直直落在陸川身上。
陸川跨前三步，恰好停在距離周大人五尺遠的位子，這是晚輩謁見長輩最得體的距離。
他沒有絲毫猶豫，撩起青衫下擺，雙膝穩穩落地，行的是標準的叩首大禮。
「學生陸川，叩見府尊大人。謝大人在複試之中撥冗垂青，讓學生這山野之言得以入大人法眼。」
陸川這一聲學生，叫得極有分量。
他在等。
如果周大人只是淡淡應一聲，那兩人便只是公事公辦的考官與考生；如果周大人受了這一禮且語氣親近，那這座師的名分，便算是落了一半。
周大人的嘴角掠過一絲笑意，那是欣賞。
他提起木案上的青瓷蓋碗，輕輕撥了撥浮茶。
「陸川，你可知曉，這天下考生如過江之鯽，本府今日為何獨獨留你在此敘話？」
陸川挺直了背梁，知道真正的考驗開始了。
他沒敢立刻接話，而是借著思索的間隙過了一遍。
片刻後，他才謹慎開口：
「回老師的話。門生竊以為，大人點我為首名，則是老師對門生的一份厚望。」
「厚望？」周大人在案几上輕叩著，發出「篤、篤」的響，，「那你倒是給本府分說清楚，這望在何處？」
陸川抬起眼眸。
「老師之厚望，是期許門生莫要困於舉業一隅，當懷揣經世致用之志。而老師之警醒，則是告誡門生，府案首雖是榮耀，卻也最易蒙蔽雙眼。」
「若是因這點虛名便失了敬畏之心，忘了泥土之本，那這璞玉便算是毀了。正如《中庸》所言：『君子慎其獨也』，越是身處高處，越當自省。」
周大人停下手指，眼中激賞之色一閃而過。
他原本以為這十一歲的孩子會說些報效朝廷的場面話，沒成想，陸川竟直接聽懂了他背後的意思。
周大人的身子微微前傾，語氣低沉：
「道理，誰都能在書本上讀到。但陸川，你還太小，有些事，紙面上的錦繡文章遮不住底下的刀光劍影。本府今日，想教你一些書院裡聽不到的真學問。」
他頓了頓，語氣變得清醒：
「你可曾想過，為何你昨日身為農家子，走在街上無人問津；而今日身為府案首，這客棧掌柜便恨不得將你供起來，連那路邊的差役都要對你卑躬屈膝？是因為你陸川本性變得更高尚了嗎？」
陸川心中一震，他屏住呼吸，做出洗耳恭聽的姿態。
周大人自嘲似地一笑，繼續道：
「並非如此。這世間的親疏遠近、冷暖榮辱，其根源不在於人，而在於位。」
「當你手中無權、筆下無名時，你的善惡在旁人眼裡不過是草芥；當你立於高位，掌握了旁人無法提供的價值，那滿世界便儘是笑臉，滿耳便儘是諛辭。」
「這便是世情的真相：人與人的交鋒，本質上是權柄與籌碼的博弈。」
這番話，直接澆滅了科舉功名那層虛幻的溫情，將血淋淋的現實剖在陸川面前。
陸川垂下眼帘，心中翻江倒海。
他當然懂，在前世那個信息爆炸的時代，這本是成年人世界裡心照不宣的潛規則。可
他未曾想到，一位手握重權的四品知府，竟然會如此地撕開這層遮羞布。
「門生……受教了。」陸川的聲音略顯沙啞，卻字字清晰。
周大人看著陸川那樣子，知道這番話已經在這少年心裡扎了根。
他重新坐回主位，語氣稍稍放緩。
「錦上添花易，雪中送炭難。你如今十一歲高中府案首，外界看你是神童，是文曲星，可在那些老謀深算的權貴眼中，你不過是一塊成色極佳、待價而沽的玉。」
「他們對你笑，是因為你有升值的價值；他們對你禮遇，是因為想在你的價值時分一杯羹。」
他端起茶盞，輕輕抿了一口。
「你要記住，這官場如戰場，名望是你的盾，而價值才是你的劍。若你只有名望而無實打實的價值，那你不過是別人博弈的一個籌碼；若你能提供別人取代不了的價值，那你便能成為執棋之人。」
陸川深吸一口氣，他知道，這不僅僅是教導，更是一種對他未來走向的定調。
「老師的意思，門生明白了。老師今日之教誨，是怕門生沉溺於神童的虛名里，化作了這世道里隨波逐流的浮萍。」
「若門生想站穩，不求能俯瞰眾生，但求能成為老師手下的票，讓這天下百姓，多一分不被他人左右的價值。」
這一番話，讓周大人撥弄茶蓋的手猛然一頓。
他本以為這番現實的言論，會嚇到這個十一歲的孩子。可
「好，好一個不被他人左右的價值。」周大人放下茶盞，放聲大笑，「陸川啊陸川，本府原以為自己已經足夠高看你，沒成想，還是低估了你。」
「成，爹沒讀過書，說不過你這些大道理。反正你出息了，爹聽你的。」
陸川笑著應下。
翌日未時，天朗氣清。
陸川換上青衫，由陸守業一路送到了府衙門口。
陸守業站在石獅子旁，目送著陸川到府衙。
穿過大堂，繞過屏風，眼前的景象豁然開朗。
植滿了梧桐，風一吹，葉聲簌簌。
引路的是一名年近五旬的老者，穿著藍色綢衫，走路時悄無聲息。
他並非普通的衙役，而是知府大人府上的內務管家。
「大人此時正在清風廳烹茶，交代過若是陸案首到了，不必多禮，直接請進去便是。」
老者說著，眼裡透出一絲讚許。
在府衙當差這麼多年，他還是頭一次見一個農家子一點都不慌張。
過一處月洞門，眼前出現了一座臨水而建的小廳，匾額上書清風二字，筆法剛勁。
老者在階下停住腳步，躬身做了個請的手勢，壓低聲音提醒了一句：「陸小官人，大人今日興致不錯，您吶，只管照直說心裡話便是。」
步入清風廳，一股茶香撲面而來。
知府周大人並未正襟危坐在公堂之上，而是換了一身寬大的月白色常服，正臨窗而立，手中捏著一卷書，似乎正讀到興頭處。
聽到腳步聲，他緩緩轉過身來，目光直直落在陸川身上。
陸川跨前三步，恰好停在距離周大人五尺遠的位子，這是晚輩謁見長輩最得體的距離。
他沒有絲毫猶豫，撩起青衫下擺，雙膝穩穩落地，行的是標準的叩首大禮。
「學生陸川，叩見府尊大人。謝大人在複試之中撥冗垂青，讓學生這山野之言得以入大人法眼。」
陸川這一聲學生，叫得極有分量。
他在等。
如果周大人只是淡淡應一聲，那兩人便只是公事公辦的考官與考生；如果周大人受了這一禮且語氣親近，那這座師的名分，便算是落了一半。
周大人的嘴角掠過一絲笑意，那是欣賞。
他提起木案上的青瓷蓋碗，輕輕撥了撥浮茶。
「陸川，你可知曉，這天下考生如過江之鯽，本府今日為何獨獨留你在此敘話？」
陸川挺直了背梁，知道真正的考驗開始了。
他沒敢立刻接話，而是借著思索的間隙過了一遍。
片刻後，他才謹慎開口：
「回老師的話。門生竊以為，大人點我為首名，則是老師對門生的一份厚望。」
「厚望？」周大人在案几上輕叩著，發出「篤、篤」的響，，「那你倒是給本府分說清楚，這望在何處？」
陸川抬起眼眸。
「老師之厚望，是期許門生莫要困於舉業一隅，當懷揣經世致用之志。而老師之警醒，則是告誡門生，府案首雖是榮耀，卻也最易蒙蔽雙眼。」
「若是因這點虛名便失了敬畏之心，忘了泥土之本，那這璞玉便算是毀了。正如《中庸》所言：『君子慎其獨也』，越是身處高處，越當自省。」
周大人停下手指，眼中激賞之色一閃而過。
他原本以為這十一歲的孩子會說些報效朝廷的場面話，沒成想，陸川竟直接聽懂了他背後的意思。
周大人的身子微微前傾，語氣低沉：
「道理，誰都能在書本上讀到。但陸川，你還太小，有些事，紙面上的錦繡文章遮不住底下的刀光劍影。本府今日，想教你一些書院裡聽不到的真學問。」
他頓了頓，語氣變得清醒：
「你可曾想過，為何你昨日身為農家子，走在街上無人問津；而今日身為府案首，這客棧掌柜便恨不得將你供起來，連那路邊的差役都要對你卑躬屈膝？是因為你陸川本性變得更高尚了嗎？」
陸川心中一震，他屏住呼吸，做出洗耳恭聽的姿態。
周大人自嘲似地一笑，繼續道：
「並非如此。這世間的親疏遠近、冷暖榮辱，其根源不在於人，而在於位。」
「當你手中無權、筆下無名時，你的善惡在旁人眼裡不過是草芥；當你立於高位，掌握了旁人無法提供的價值，那滿世界便儘是笑臉，滿耳便儘是諛辭。」
「這便是世情的真相：人與人的交鋒，本質上是權柄與籌碼的博弈。」
這番話，直接澆滅了科舉功名那層虛幻的溫情，將血淋淋的現實剖在陸川面前。
陸川垂下眼帘，心中翻江倒海。
他當然懂，在前世那個信息爆炸的時代，這本是成年人世界裡心照不宣的潛規則。可
他未曾想到，一位手握重權的四品知府，竟然會如此地撕開這層遮羞布。
「門生……受教了。」陸川的聲音略顯沙啞，卻字字清晰。
周大人看著陸川那樣子，知道這番話已經在這少年心裡扎了根。
他重新坐回主位，語氣稍稍放緩。
「錦上添花易，雪中送炭難。你如今十一歲高中府案首，外界看你是神童，是文曲星，可在那些老謀深算的權貴眼中，你不過是一塊成色極佳、待價而沽的玉。」
「他們對你笑，是因為你有升值的價值；他們對你禮遇，是因為想在你的價值時分一杯羹。」
他端起茶盞，輕輕抿了一口。
「你要記住，這官場如戰場，名望是你的盾，而價值才是你的劍。若你只有名望而無實打實的價值，那你不過是別人博弈的一個籌碼；若你能提供別人取代不了的價值，那你便能成為執棋之人。」
陸川深吸一口氣，他知道，這不僅僅是教導，更是一種對他未來走向的定調。
「老師的意思，門生明白了。老師今日之教誨，是怕門生沉溺於神童的虛名里，化作了這世道里隨波逐流的浮萍。」
「若門生想站穩，不求能俯瞰眾生，但求能成為老師手下的票，讓這天下百姓，多一分不被他人左右的價值。」
這一番話，讓周大人撥弄茶蓋的手猛然一頓。
他本以為這番現實的言論，會嚇到這個十一歲的孩子。可
「好，好一個不被他人左右的價值。」周大人放下茶盞，放聲大笑，「陸川啊陸川，本府原以為自己已經足夠高看你，沒成想，還是低估了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