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章 歲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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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山中無日月,寒暑轉頭間。

  自從那日趙夫子定下強體與磨礪的規條後,清陽學塾後的那條山路,便被學子踩出了深深的腳印。

  陸川在這一年的光景里,幾乎一樣的日子。

  轉眼間,除夕的爆竹聲在陸家村的溝壑里激盪,散去。

  大年初六,開學大吉。

  陸家村的殘雪還在,陸川便早早地起了床。

  這一日,他要回塾,更要迎接他人生中第一場真正的戰役。

  陸母起得更早,在那土灶前忙活了半宿,蒸了一鍋寓意高中的定勝糕。

  她一邊往陸川的書篋里塞著禦寒的棉墊,一邊抹著眼角:「川兒,聽你爹說,那考場裡冷,這些東西你得帶著。名頭咱不強求,人平平安安回來就行。」

  陸守業在一旁沒說話,只是在陸川臨行前,往他懷裡塞了一個布包,裡面是他在濟安堂換來的幾塊上好參片。

  小妹特意跑到了村口的小溪邊,在那還沒化開的冰縫裡,尋了幾顆圓潤透亮的雨花石,又用紅線繩細細地編了個網兜套住,非要塞進陸川的書篋里。

  「哥,村裡的老人都說,這溪里的石頭有靈氣,能鎮水災,也能鎮考場裡的考鬼。」小丫頭睜著大眼睛,認真地囑咐,「你把它掛在考籃邊上,要是累了,就瞧瞧它。」

  陸川當時摸著小妹枯黃轉烏黑的頭髮,心裡軟得一塌糊塗。

  「去吧。」陸守業聲音沙啞,卻厚重有力。

  陸川背起書篋,對著父母長輩深深一揖。

  他沒有讓陸守業送,而是獨自一人,走向了縣城。

  當陸川抵達私塾大門時,這裡已是人聲鼎沸,氣氛與往年截然不同。

  往年此時,學子們多是三兩成群地聚在一起,交流著年假裡的趣聞或吃食。

  今年是縣試的大年,清陽縣周邊的鄉紳、寒門學子,凡是夠了歲數的、覺得自己讀出點名堂的,全都提前趕了回來。

  「陸兄,你也到了!」

  人群中,一個瘦了一圈卻顯得格外精幹的少年快步跑來,正是張若。

  這一年的體能訓練,讓他褪去了往日的虛胖,眼神也清亮了不少。

  「陸兄,快些吧。」張若壓低聲音,語氣急促,「夫子和縣衙派來的書辦已經在正堂坐鎮了。今日不僅是開學,最要緊的是縣試報備。若是不搶個早,光是排隊核實籍貫,就得等得你腿軟。」

  陸川點點頭,隨著張若走向正堂。

  此時的正堂前方,已經支起了幾張朱漆長案,幾名身著皂服的縣衙書辦正襟危坐,翻動著戶籍冊。

  大乾朝的科舉,嚴苛程度遠超常人想像。

  想要進考場,第一關考的不是才學,而是你的「出身」與「清白」。

  「報名的,排好隊,一個個來。供單寫清楚,莫要塗改。」孫管事扯著嗓子在台階上喊著,額頭上已隱約見了汗。

  陸川排在人群中,看著前方的學子一個個如履薄冰。

  報名過程極其繁瑣,分為三個鐵律般的步驟,每一個環節都能讓人脫層皮。

  其一,便是填供單。陸川接過一張黃色的宣紙,這便是考生簡歷。上面不僅要詳細寫明自己的姓名、年齡、籍貫,更要寫清楚長相特徵。陸川提筆,神色冷靜地寫下:「陸川,年十二,清陽縣陸家村人。面白無須,身高五尺二寸,左耳後微有一痣。」甚至連曾祖、祖父、父親三代的姓名、職業也得寫得一清二楚,以備縣衙查驗是否有「冒籍」或「劣籍」。

  其二,是五人互保。這是最顯人性、也最考驗情分的一環。考場最怕舞弊,朝廷便發明了連坐之法。考生需自尋四名同場學子,五人一組,簽署互保結狀。只要其中一人被查出夾帶、代考,其餘四人不僅當場取消資格,更要終身禁考。

  「陸兄,結狀在這兒,咱們幾個的印子都按好了。」張若將一張簽滿了名字的紅紙遞過來。除了陸川和張若,組裡的另外三人也都是學塾里平日裡最穩重的尖子。

  在這一環節,沒人敢找那些平日裡不學無術的紈絝,萬一對方動了歪心思,全組都得跟著陪葬。

  陸川接過紅紙,鄭重地按下了自己的指印。

  其三,則是最難的廩生認保。除了同儕互保,還必須請一位本縣有名望、有功名在身的廩生出面擔保,證明你是身家清白的讀書人。若無廩生作保,你文章寫得再好,連考場的大門都摸不著。


  「下一個,清陽學塾,陸川。」

  隨著書辦的一聲高喊,院子陡然靜了一瞬。

  無數道目光齊刷刷地打在了陸川身上。

  這一年來,陸川的名號在清陽縣讀書人的圈子裡如雷貫耳,大家都想看看,這個傳說中讓老教諭拍案叫絕的魁首,到底生了一副什麼模樣。

  陸川面色如常,步履平穩地走上前,將供單和五人互保的結狀雙手呈上。

  縣衙的書辦接過單子,看到上面筆跡蒼勁、如銀鉤鐵劃般的字跡,不由得挑了挑眉,暗自贊了一句:好字。他對照著戶籍冊反覆核實,又抬頭仔細端詳了陸川的相貌,確認無誤後,才將單子遞給了趙夫子。

  趙夫子今日穿著一件玄色長衫,神情冷峻。

  他接過陸川的材料,目光在陸川臉上停留了一瞬。

  「陸川,你可知這印信落下去的分量?」趙夫子聲音洪亮。

  「學生明白。」陸川躬身到底,「此印關乎夫子清譽,關乎學塾名聲,學生定當克己自勵,不敢有違分毫。」

  趙夫子這才露出一絲極淺的笑意,他從懷中取出一枚溫潤的私印,在那紅得發紫的硃砂印泥上用力一蘸,隨後在陸川的名下重重一壓。

  「砰!」

  一聲輕響,朱紅色的印記躍然紙上。

  「印記已成。二月二十,縣試首場。這半個月,你便留在齋舍,莫要再回村了。」趙夫子將報名憑證遞還給陸川,語重心長地囑咐道,「收心、靜氣。」

  「學生領命。」

  陸川接過憑證,感受著上面尚未乾透的墨香。

  報名結束,並不意味著安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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