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章 努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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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沒過多久,老僕便笑眯眯地挪步到古槐下,衝著陸川招手道:「川兒,快去,夫子在書齋里溫了茶,正念叨你呢,準是瞧上你那幾句好詞了。」

  陸川謙遜地謝過,整了整青布衫,不緊不慢地步入書齋。

  屋內檀香微動,他躬身下拜,執禮甚恭:「學生陸川,拜見夫子。」

  趙夫子端坐在太師椅上,案几上那張錄了詩的紙尚未收起。

  他抬眼打量著陸川,語氣雖淡,卻藏著一絲溫度:「方才你家長輩在此,誇你還能出口成章。」

  陸川心頭微動,暗道叔公這快嘴倒真是讓他躲不過這遭考校,遂再次欠身道:「回夫子,學生那是烈日下的一時痴想。見那雀鳥掠金,感念農耕不易,才胡亂拼湊了幾句。本是村野間的俗語,難登大雅之堂,怕是污了夫子的清聽。」

  趙夫子微微頷首,對這種不恃才傲物的沉穩勁兒暗自點頭,抬手示意道:「無妨。老夫教的是文章,看的卻是風骨。你且將那原句,再為老夫誦一遍。」

  陸川斂容正色,閉目瞬息,仿佛那滾燙的日光與滿場的稻香再次撲面而來,隨即清晰平穩地念道:

  「赤日如熔爐,百穀煉真金。莫道農人苦,滿目皆乾坤。」

  趙夫子待餘音落定,才緩緩開口,字句鏗鏘有力:

  「此詩之妙,首先在於這『氣象』二字。常人寫農事,多是低頭看土,嘆那汗滴禾下之艱。你卻能抬頭看天,將烈日化作『熔爐』,將穀粒喻為『真金』。這一『煉』字用得極狠,也極准,把這稼穡背後的造化玄機寫活了。若無這一份俯瞰大地的胸襟,斷寫不出這般硬氣的句子。」

  他頓了頓,眼神愈發深邃:「其二,貴在『悟性』。『莫道農人苦』,此言一出,意境全開。你沒落入那等悲秋憫農的俗套,而是從這滿目焦渴中看出了萬物生發的道理。最後那句『滿目皆乾坤』,不僅是說那穀子長得好,更是說你心裡裝下了這大地的道。這等立意,已然跳脫了尋常童生那點傷春悲秋的小家子氣。」

  陸川凝神靜聽,只覺夫子每一句都直指他心底未曾言明的志向。

  趙夫子話鋒一轉,語氣帶了幾分嚴謹:「當然,若論詩律,『熔爐』對『真金』,雖意象宏闊,但平仄調配上尚顯生澀,轉合處略有斧鑿之痕。這便是『骨架』雖硬,『氣血』尚未充盈之故。不過,詩貴在神,你這股子神采,足以掩去這些微瑕。」

  最後,趙夫子收起那張紙,語重心長地告誡道:「爾能從泥土裡刨出詩意,這是天賜的靈慧。但要記住,作詩如種藥,一曰『根深』,意境要扎在實處;二曰『干直』,氣骨要不屈不撓;三曰『葉茂』,詞藻要生機靈動。多讀漢魏之風,少沾那等軟綿綿的粉脂氣。假以時日,你這支筆,必能寫出真正驚風雨的文章。」

  這一番點評,既有稱讚,也有點撥。

  他深深一揖到底,聲音清澈而堅定:「學生謹記夫子教誨,定不負這烈日熔爐之煉,亦不負夫子提點之恩。」

  夏收假期結束,清陽學塾的蒙學生活掀開了新的篇章。

  趙夫子在課業上不再滿足於單純的背誦與屬對,開始引導學子們嘗試一種更具靈性的筆頭功夫——「隨筆小札」。

  趙夫子站在講台上,手裡捏著一支細細的羊毫,緩聲教導:

  「所謂小札,便是將爾等眼中所見、心中所感,化作三五成群的短句。不求辭藻華麗,但求『真』與『順』。譬如,爾等可記『午後蟬鳴,樹影婆娑,心神不寧』;亦可記『歸家見母縫衣,燈火搖曳,感其辛勞』。字句之間,需如溪水流淌,前因後果、起承轉合,皆要清清楚楚。」

  為了讓這群半大的孩童學會遣詞造句,趙夫子定下了規矩:每隔三日,需上交一篇百字左右的小札。

  批改時,趙夫子的硃砂筆落得極重。

  哪裡的主謂不搭,哪裡的詞義生澀,他都會一一圈出。

  隨後的課堂上,他會將這些典型的「病句」拎出來,教大家如何把句子理順。

  對這些習慣了搖頭晃腦背書的蒙童來說,簡直比下地割稻子還要磨人。

  為了激勵學氣,趙夫子在學舍東側的青磚牆上,設了一塊「洗墨榜」。

  凡是小札寫得文理通順,或習字課上筆跡出眾的,作業都會被貼在那兒展示。

  這對於這群爭強好勝的孩子來說,是比幾塊飴糖更值得顯擺的榮耀。

  沒過多久,這「洗墨榜」幾乎成了陸川的個人展台。


  陸川的小札,內容多是些鄉間野趣,但他用詞極准。

  當旁人還在寫「桃花很紅」時,他筆下已是「灼灼其華」;當旁人寫「稻子熟了」時,他記的是「碎金滿地」。

  那字跡更是進步神速,從最初的方正工整,到如今已隱隱透出幾分骨架崢嶸、筆力透紙的架勢,在一眾歪歪扭扭的「蟹爬字」里,當真是獨一份。

  趙夫子看在眼裡,索性給陸川派了個差使:「川兒,你運筆已得三昧。往後習字課,你且在堂中走動,若見同窗指法有誤或筆順亂了,可代老夫稍加點撥。教學相長,這也是在磨你自己的心性。」

  陸川恭敬領命,他明白這是夫子的提拔,也想趁機幫幫這些同窗。

  可他低估了這些世家子弟和頑童們的自尊心。

  當他走到縣城富戶出身的孫德財身邊,輕聲提醒其橫畫收筆太重,像個大疙瘩時,孫德財猛地摔下筆,墨汁濺了陸川一袖子。

  他斜著眼,陰陽怪氣地頂道:

  「用得著你教?你一個泥腿子出身,不過是運氣好得了夫子幾句夸,真拿自己當先生了?」

  陸川不惱,只是平靜地看著他,轉而走到另一邊,想糾正劉文才那總是寫反了的「辶」旁。

  劉文才雖然沒罵人,卻把臉漲得通紅,把紙死死捂住,像是在防賊。

  甚至連平時最貪玩的張虎,見陸川走近想幫他添點清水磨墨,都像護食的小獸般一把護住硯台,眼神里滿是警惕與不服。

  在這些同窗眼裡,陸川的優秀本就讓他們在長輩面前抬不起頭;如今這個「小先生」的身份,更像是一種高高在上的施捨和羞辱。

  陸川看著這些充滿排斥甚至敵意的眼神,心中並沒有波瀾。

  他兩世為人,太清楚這種弱者的自尊有多脆弱。

  他沒有強求,也沒有去夫子那兒告狀,依舊保持著溫和的笑意,該提醒時還是會提醒,若對方明確抗拒,他便只是微微點頭,默默走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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