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趙夫子

投票推薦 加入書籤 小說報錯

  那一年的年關,陸家村是在一陣陣壓抑聲中熬過來的。

  田野里早就沒了野菜的影子,連枯樹皮都被刮去了幾層。

  村民開始挖掘一種名為「死人頭」的劇毒植物根莖,這種東西必須經過七天七夜的流水浸泡、捶打,才能去除毒素,磨成一種口感如同嚼蠟的灰色粉末。

  稍微掌握不好分寸,一家人就整整齊齊地躺下了。

  孩子們則在冰封的河面上,搜尋那些被凍死在冰層里的死魚死蝦,這是難得的蛋白質。

  更有甚者,大伯陸有財那一房,開始嘗試將一種特定的、口感粗糙但無毒的觀音土碾碎,混合著少量的橡子粉煮粥。

  陸守業的身子養好了些,他每天天不亮就出門,冒著寒風,去村西頭的野塘里。

  他拿石頭砸開薄冰,整個人踩進齊大腿深的凍泥里,用手一點點去摳淤泥底下那些瘦小乾癟的野藕。

  每次回來,他的褲腿都凍得像兩根冰棍,硬邦邦地。

  挖回來的藕,陸母把它洗淨,切成碎丁,混著一點點陳米熬成粥。

  後來連陳米都不夠了,陸母便去剝村頭榆樹的內皮,曬乾了碾成粉,摻在野菜里煮。

  陸川就是在這樣的日子裡,每天辰時雷打不動地去七叔公的院子。

  他每天就拿著樹枝練字。手背凍生了凍瘡,裂開一道道血口子,他連眉頭都沒皺過一下,只是把《三字經》、《百家姓》、《千字文》一字不落地刻進了腦子裡,後來又開始跟著七叔公讀《大學》。

  正月十五,七叔公沒有像往常一樣讓他回去,而是把他叫進堂屋。

  老頭子從抽屜里拿出一個沒有署名的信封,推到陸川面前。

  「我一個連鄉試都沒過去的酸腐老頭,肚子裡那點墨水,這大半年已經被你掏空了。」

  七叔公看著他,眼神里有一種罕見的複雜,「你記性好,心性也定,留在這村里,可惜了。」

  「這是給鎮上學塾趙夫子的信。」七叔公枯瘦的手指在桌上敲了敲,「他早年跟我是同窗,學問比我深得多。」

  陸川站起身,後退一步,端端正正地給七叔公行了一個大禮,這才雙手將信接了過來。

  第二天,正月十六。

  陸川換上了那身洗得挺括的青色棉袍。

  這袍子是陸守田年輕時的唯一體面衣裳,穿在陸川身上略顯寬大,卻讓他那張冷靜的小臉多了一絲穩重。

  陸守田和陸母默不作聲地將行李搬上牛車。行李少得可憐:兩床薄被,兩身打著補丁但乾淨的衣裳。

  連夜趕製的藍布包袱里,塞著十幾個硬餅子。

  「川兒,到了鎮上李家學塾,別虧了身子。」陳氏的話語裡帶著鼻音。

  陸小滿拽著陸川的衣角不撒手,鼻頭凍得通紅,想哭又不敢出聲。

  陸川蹲下身,看著妹妹那雙充滿靈氣卻的眼睛,輕輕替她攏了攏破舊的小襖。

  「小滿,在家聽爹娘的話。哥一定讓你吃上白米飯。」

  「川兒,好了沒?」六叔公在院子裡喊了一聲。

  陸川出了門。陸小滿也跟著,揉著眼睛,扯了扯陸川的衣角:「哥,你去鎮上,什麼時候回來?」

  「逢旬休沐就回來。」陸川摸了摸她的頭,「你在家聽話,我教你的那幾個字,別忘了練。」

  陸小滿用力點了點頭。

  陸守業把行李和乾糧放上車,又接過陸母手裡的包袱,小心翼翼地放在最裡頭,用破棉被壓實了,這才轉頭看向陸川。

  「走吧。」

  陸川踩著車轅上了車。

  陸川回過頭,陸母和陸小滿還站在院門口,一大一小兩個身影顯得格外單薄。

  車出了村,往鎮上的方向走。

  鎮子離村裡有十多里路,牛車走得很慢。陸守業坐在前面趕車,陸川坐在後面,懷裡抱著七叔公的那封信。

  走了一個多時辰,天光大亮,牛車終於進了鎮子。

  鎮上比村里熱鬧得多,雖然剛過完年,街邊已經有了支攤賣熱湯餅的商販,白色的熱氣騰騰往上冒。

  穿過嘈雜的市集,繞進一條青石板鋪成的巷子,周圍一下子安靜下來。


  巷子盡頭,是一座青磚黑瓦的院落,門前種著一棵老松樹,門楣上掛著一塊木匾——清陽學塾。

  陸守業把牛車停在巷口,搓了搓凍僵的手,拍了拍身上的灰,又伸手幫陸川理了理衣領。

  他看著兒子,嘴唇動了動,似乎想交代什麼,最後只憋出一句:「待會兒見了夫子,規矩些。」

  「爹,我知道。」

  父子倆走到門前,陸守業深吸了一口氣,輕輕叩響了銅環。

  開門的是個穿灰布短打的老僕。

  陸守業連忙拱手,背脊彎得很低,語氣恭敬得甚至有些拘謹:「老丈,俺們是陸家村來的,帶孩子來拜見趙夫子。」

  老僕打量了他們一眼,目光在陸守業沾著泥點的舊鞋和陸川那身洗得發白、並不合體的棉衣上停了一下,沒說什麼,側身讓開了一條道。

  「在院子裡等著,我去通傳。」

  陸川聽到前方的堂屋裡,隱隱傳出孩童們朗朗的讀書聲。

  陸守業站在院子裡,大氣都不敢出。他雙手緊緊捧著那個裝束脩的藍布包袱,粗糙的手指因為用力而骨節發白。

  沒過多久,堂屋的門帘掀開,走出來一個年約五十的清瘦文人。

  他穿著一身青色直綴,留著短須,眼神清明,透著一股常年讀書養出來的、不怒自威的氣度。

  這便是趙夫子。

  陸守業連忙拉著陸川上前,深深作揖:「陸家村陸守業,帶犬子陸川,拜見夫子。」

  趙夫子的目光掃過陸守業,最後落到陸川身上,微微點了點頭。

  「可是陸德文舉薦來的?」

  「是。」陸川上前一步,雙手將七叔公的那封信遞了過去。

  趙夫子拆開信,迅速掃了一遍。他看完後神色沒有太多變化,把信折好收進袖子裡。

  「德文兄在信里說,你記性極好,且心性沉穩。」

  「我這學塾里,多的是鎮上商賈和富戶的子弟。農家子弟要留下來,是要有考驗。你此前都讀過什麼書?」

  陸川低頭斂目,聲音不卑不亢:「回夫子,小子在村里,跟著七叔公讀了《三字經》、《百家姓》、《千字文》,近來剛把《大學》背完。」

章節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