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與天奪命

投票推薦 加入書籤 小說報錯

  雨水像鞭子一樣抽在村民心裡。

  陸川虎口早就因過度用力而震的發麻,他小小的身子,在大雨中幾乎都站不穩了,手卻死死握著鐮刀,機械的重複收割的動作。

  「快,在快點。」陸守業在狂風裡嘶吼,他病癒不久的身體在高負荷運轉。

  就在陸家四口合力將最後一捆青麥甩上板車,、準備紮緊麻繩時,遠處突然傳來一陣讓人毛骨悚然的響聲。

  那並不是雷聲,像是千萬頭牛在狂奔。緊接著,村西頭傳來了刺耳的銅鑼聲,在暴雨中嘶啞而急促:

  「哐!哐!哐!」

  「河堤崩了!大水下來啦——!丟了重物!往祠堂跑啊!」

  陸川猛地抬頭,只見遠處的暮色中,一股白浪正翻滾著從橫掃而來,沿途的樹木像枯草一樣被瞬間連根拔起。

  「爹!水來了!」陸川趕忙拉著陸守業。

  陸守業臉色瞬間慘白,他看了一眼那兩袋沉甸甸的青麥,那是全家一年的指望。

  「拉車!死也得拉走!」陸守業從喉嚨里擠出。他拉起繩子,雙腿已陷入泥沼里,陸母和小滿在後頭死命推,陸川則用肩膀頂住木輪,指甲縫裡全是泥。

  腳下的泥水越來越急,已經漫過了膝蓋。陸川感覺到一股巨大的推力在拉扯他。

  就在洪水撞上村口第一間土房的瞬間,他們終於衝上了通往祠堂的那條斜坡。

  陸氏祠堂坐落在村中央最高處,青磚黑瓦,是整個村子地勢最高的地方。

  陸川趕到時,院壩上已擠滿了人。男人們渾身泥濘,女人們懷裡死死抱著孩子。

  六叔公陸德晃站在石階上,身披一件破舊的蓑衣,臉色白得嚇人,但還是揮舞著手臂:「莫要亂!陸老三,帶幾個後生去把大門頂住!老六,各家的糧食先堆到東廂房,別讓水泡了!」

  進了祠堂裡屋,陸姓族人們三五成群地縮在牆角。場面極度混亂,各家搶出來的糧食、鍋碗瓢盆堆得像小山一樣。

  「那是我的麥子!你別往上面坐!」

  「你擠什麼擠?沒瞧見我婆娘懷裡還抱著娃嗎?」

  原本就赤貧的陸家人,在這一刻為了那點救命的家底,吵得頭破血流。有人因為糧食袋子被蹭破了,正拽著旁人的領口不放,眼看就要在老祖宗牌位底下動起手來。

  陸川抹了一把臉上的泥水,目光在人群中掃了一圈。

  他看到了陸明和陸根。這兩個前些日子還在沙盤上跟他一起劃字的同窗,此刻正縮在西廂房的柱子下。

  陸明那一向愛亂晃的腿這會兒抖得厲害,臉色慘白,懷裡抱著個空了大半的布兜,眼神渙散。陸根則蹲在地上,兩手空空,眼神直勾勾地盯著地面。

  其實自打半個月前,這兩人就沒再去過七叔公那兒了。

  陸明是貪玩,寧願扛鋤頭也不願寫字;陸根則是真學不進去,家裡窮得揭不開鍋,他爹罵他「不是讀書的種,別白瞎了供書的紅薯」,也就作罷了。

  此刻,陸明瞧見了陸川。他嘴唇嚅東了一下,想喊一聲「川子」,可瞧見陸川懷裡那扎紮實實的幾卷舊草紙和炭筆,他突然覺得嗓子眼堵得慌,頹然低下了頭。

  「都閉嘴!」陸川突然大喊了一聲。

  他個子雖小,但這兩個月積攢的「小先生」威信起了作用,吵架的漢子愣了一下。

  陸川跨步走上石階,站到了六叔公身邊。

  「六叔公,這麼吵下去,等不到雨停,大家就得先動手。」

  陸川指了指上方被香火燻黑的梁木,又指了指東廂房那塊還算乾燥的高台,「所有糧食,按房頭集中堆放。

  我在這兒記帳,誰家拿來多少,是什麼糧,帶了什麼傢伙,我都一筆一筆寫清楚。

  等雨退了,咱們照著這張紙領糧。誰要是這時候偷拿旁人的,紙上有數,祖宗有眼,全族共棄之。」

  眾人的吵鬧聲戛然而止。

  那些為了幾枚銅錢能記仇一輩子的農人們,看著這個衣服濕透、脊樑筆直的小少年。

  他手裡那支炭筆,在這一刻比任何刀劍都有分量。

  「對!川兒讀過書,會算帳,大家信得過!」老陸頭第一個響應。

  七叔公在旁邊看著陸川,眼神里閃過一絲極複雜的情緒。


  黑暗的祠堂里,一盞油燈被點亮。

  陸川蹲在桌邊,炭筆在草紙上沙沙作響。

  「陸大發家,陳麥一袋,麻袋口有個補丁,記下了。」

  「陸三虎家,黃豆半缸,缺了個豁口,記下了。」

  隨著陸川一筆一划地寫下名字和分量,原本驚慌失措的村民們像是找到了定心丸。

  就在這時,門外又傳來一聲巨響,「轟!」

  祠堂的朱紅大門猛地顫了一下,渾濁的水流順著門縫流出來。只見大伯陸有財一家也倉皇逃進了祠堂,他懷裡只抱著一個小布袋。

  那是他貪心想等麥子全熟、結果被大水捲走後剩下的全部家當。

  陸有財那雙一向精於算計的眼珠子,此刻布滿了血絲。

  他踉蹌著衝到東廂房,打眼一瞧,三房那幾袋雖然泛著青色卻實打實沉甸甸的麥子,正安穩地碼在高台上。

  再看陸川,一身泥漿卻端坐在油燈旁,手裡那支炭筆揮灑自如,成了全村人的定心丸。

  那一瞬間,嫉妒、悔恨和一種說不出的挫敗感,在啃噬著他。

  「川兒……」陸有財慌張湊上來,臉上擠出一個比哭還難看的笑,晃了晃手裡那個乾癟的布袋子,「大伯家那地勢你是知道的,那是頭等的好田。」

  「你給大伯記上,記上『精麥兩石』,只是被大水衝散了,等雨停了我就去撈……」

  周圍的空氣仿佛凝固。

  村民們雖然大字不識,但誰也不傻,大水沖走的東西,哪還有撈回來的道理?

  陸有財這是想借著亂局,等災後分糧時讓全族人填他的窟窿。

  陸川頭也沒抬,筆尖在粗糙的紙面上頓了頓。

  「大伯,祖宗牌位就在後面供著。我這紙上記的是『現糧』,是為了保大家的命,不是為了平誰家的虧。」

  「您這布袋裡裝的是兩升陳米,我便記兩升。多一粒,這帳就亂了;帳一亂,這規矩也就亂了。」

章節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