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5章 李珏 VS 李重進 中
響水灘之所以叫響水灘，是因為這裡的水流較為湍急，河床之下全是砂石，水流撞擊砂石會發出比較激烈的聲響非常醒耳，所以叫響水灘。
不過在顯德元年的十一月，響水灘迎來了載入史冊的一刻——響水不響。
無盡激昂的鼓樂刺破秋末冬初的寂寥，蓋過了千年來流不盡的的響水灘激流。一白一紅兩支互不熟悉的南北大軍在這裡展開一場讓雙方都感到意外的對決。
身穿紙甲，白盔白身的虞國團練兵兩丈長的槍矛（五米以上）齊刷刷的指向對面紅色周軍的洶湧洪流。遠遠看去虞國軍隊的一個個方陣好像是一隻只刺蝟。陽光照射下，槍矛尖端的鋒刃反射出刺眼的寒光，令人望而生畏。
兩軍相距七百步對峙，寒光之下，一個個質樸，堅毅，乃至冷靜的發邪的臉龐死死的盯著前方正在小跑的周軍騎兵，士兵們的呼吸隨著敵軍的逼近愈發的急促，熾烈，鼻腔中隨著呼吸噴出的水汽好像一排排白色匹練凝固在空中久久不散。
亂世就是你殺我，我殺你，哪怕是普通平民，倖存苟活到今天，一生中都見識過戰爭帶來的破壞，屍體裸露的恐怖。當他們被組織起來，告知生死與共沒有退路時，心理素質自然不是和平年代的平民兵可比的。
在這些槍矛的遮蔽下，兩排弩手位於戰陣的最前方，眼睛滲出血絲，手心已經在微微的出汗，他們堅定的握著手中的重型軍弩，只要在八十步距離射中了，當世沒有鎧甲可以抵擋這種重弩的攻擊。
周軍騎兵第一波打擊如期而至，他們排著整齊的隊列，就像是一面面紅色磚塊一樣不閃不避正面砸來，前面的持槊，後面的取弓等待射擊機會，一千鐵騎配合默契，渾然一體，數千馬蹄的轟鳴聲打在每一個官兵的胸膛上。
如果虞國軍隊缺乏訓練和意志，面對如此駭人的騎兵攻勢定然會一鬨而散。可是，這一次不同了。
「八十步，齊射！」
兩千支弩矢在懸刀的波動間帶著德勝軍百姓的怒火，如同馬蜂一般扎進了周軍的陣型中。
前鋒周軍的磚塊陣型好像突然間少了一塊，局部出現混亂。但周軍將士的素質極高，控馬能力很強，混亂只是一閃而過，連衝刺的速度都沒有降低。
騎兵的衝鋒分為三個階段，首先為小跑蓄勢，小跑適應後開始提升到中速形成排山倒海之勢，中速的隊形穩定後發起最後一步全速衝鋒。
可是今天的周軍騎兵覺得有些不對，小跑的時候還好，中速的提升居然沒有之前靈敏，從八十步到五十步以往只要十個呼吸的時間，今天不知為何始終沒有走完，甚至隊形都沒有保持好。
「難道是馬匹沒有休息好，根本沖不動？」電光火石之間，騎兵們還沒有意識到問題所在，對面的兩千名弩手居然上好了弦，對著四十步到五十步距離的騎兵又發動了一次齊射。
這一次距離更近，命中率更高，一下子就有幾百名騎兵中箭落馬，更有數百匹戰馬中箭或者重傷倒地，或者發狂逃命，嚴重擾亂了進攻節奏。
李珏在陣中用河灘石塊搭出來的簡易高台上看見這一幕，高興的哈哈大笑：「好，河灘地果然鬆軟，北軍的馬跑不起來。跑不起來的騎兵再多又有何用？這一回咱們的弩兵可以放開吃啦。」
李珏高興的時候，周軍第二陣一千騎兵已經按照戰術法則驅動戰馬小跑沖入戰場。第二陣的身後是第三陣，每相距一百步就有一陣騎兵橫隊出擊。
李重進看著一排排騎兵有序的殺入戰場，對身邊的親兵將說：「此戰已定，南軍能撐過七陣就不錯了。」
親兵將老練的觀察了一下說：「卑職以為，兩陣就能摧破前排矛陣，五陣便能打穿南軍縱深。第十陣的弟兄能撈點湯水就不錯了。」
李重進故作不悅的說：「臭小子，就喜歡跟老子擰著來。」
親兵將吹捧道：「強將手下無弱兵，這個南軍將領也算努力了，奈何命不好，誰叫他遇上總帥這樣的名將呢。」
李重進高興的捋鬍子說：「哎，不要這麼說，都是官家英明，將士們英勇。我不過是恰好在現場罷了。哈哈哈哈。」
笑著笑著，第六陣已經衝出，第七陣正在準備。
李重進的笑容卻僵硬在臉上，他是真的怒了：「怎麼回事，第一陣的將士為何沒有從兩翼撤出？打不進去就打不進去嘛，第一陣本就是消耗對面的，用得著死拼嗎？再不走第二陣就要撞上了，這個苟指揮使在幹什麼！搶功勞搶瘋了？」
說話間第七陣也在號令下整隊出擊，李重進叫來親兵命他上前查看，並且阻止第八第九第十陣的進攻。
幾名親兵受命騎馬全力衝刺，很快越過正在小跑的第七陣抵達戰場，隨著距離的拉近，他們在距離虞國軍隊一百步的地方終於看清楚了前方的真實情景。
周國騎兵的戰馬竟然深陷在軟爛的泥坑中，幾乎動彈不得。十一月冬風本已將河泥吹硬。虞國軍隊路過其上時都沒有問題。可是虞國是步兵，步兵連人帶裝備也就二百斤而已，動硬的河泥尚能承受，沒有明顯的坑陷。現在他們更是站在砂石區，有砂石墊底，絲毫無礙。
周國是騎兵。光是戰馬就有七八百斤，加上騎士和裝備，個個都逼近千斤。這些只是表層凍硬的河泥完全不能支撐得住千斤重壓。於是前面衝進來的六陣騎兵全都陷入泥潭中單方面挨對面的弓矢洗禮。
周軍的弓弩手越來越大膽，他們居然主動出擊，抵近到二十步的距離對著周國騎兵攢射。
周國騎兵在馬上取出騎弓反擊，中箭的虞軍團練弩手一聲不吭的倒下或者咬牙退向後方，絲毫不敢影響戰友。騎弓力道弱，有紙甲的防護，大部分時候不能透甲重創虞軍。
所以雙方互換傷亡幾輪後，寶貴的周軍騎兵竟然損失幾倍於虞軍團練弩手。李重進的親兵看清楚場上的局勢後大驚失色，他們知道壞菜了，連忙拉著馬走出已經顯露出來的爛泥塘。著急忙慌的跑回中軍報告。
「總帥，不好了，我們的騎兵只衝到距離虞軍三十步處就進不去了。地面不知為何極為鬆軟，我們的戰馬全都陷入泥中難以衝刺，弟兄們撤不出來，好多人已經下馬和南軍步戰了。」
李重進大吃一驚：「不好，中計矣。南人狡詐，竟然用這種下三濫的招數。」
這確實是李重進第一次遇到，以往在北方打仗，地面都干硬得很，北方軍隊也不甚熟悉水戰，更別說利用河灘地形了。
親兵將建議道：「不如鳴金收兵，想到辦法後再戰不遲。」
李重進搖頭否定：
「不可。馬出不來，人一身重甲也走不了多遠。況且我們是騎兵，敵人是步兵。我們沒了幾千匹就沒有在淮南立足的根基。除了撤回壽州別無辦法。
這些南軍反而能在水師掩護下反攻壽州。到時候功勞全是圍困壽州的趙全忠的。哼，南軍以為我們的騎兵只會騎戰嗎？
命令第八九十陣距離虞軍一百步下馬，步戰入場。彼輩不過是些民團而已，藉助地利得逞一時，如今我軍主力尚存，只要下馬結陣步行，以重甲長槊橫推之，破賊不難。」
軍令如山，平時李重進可以縱容他們燒殺搶掠，戰時的軍中只能有李重進一個人的命令和意志。接到命令的周軍騎兵毫不猶豫的集體出動，在一百步外下馬組成步陣，集槊如林，踏著整齊的步伐邁入這片混亂的戰場。
果然變成步兵後，河灘的泥地對他們的限制就沒有那麼大，只是越往前，泥地被馬蹄破碎的越細碎，深層的爛泥被翻了出來給結陣步戰的騎兵造成相當多的困擾。
看到己方的援兵步行入場，還在泥地中奮戰的周軍騎兵也拋棄戰馬開始尋求步戰陣型。
指揮虞軍的李珏看見後下令道：「敵軍已經沒有辦法了，傳令，北軍逼近至二十步，弩手撤軍回營。弩手撤退後，槍矛壓上去擾亂他們的陣型，跳蕩兵各隊游擊，哪裡的北軍陣型亂了，跳蕩兵就給我打進去。」
很快，周軍真的頂著弩手的射擊逼近至二十步距離，從八十步到二十步，他們已經付出了將近三千人的傷亡，如果今天不能一雪前恥，大周鐵騎軍這個番號將會在禁軍中威名掃地，再也抬不起頭，他們已經無路可退。
虞軍弩手遵照命令從槍矛方陣預留的通道迅速後撤，他們將會在陣後繼續上弦，等候下一次的攻擊機會。以兩千人的弩手數量，六輪射擊射死射傷北軍兩千幾百人，傷害馬匹兩三千匹。他們的表現已經足夠出色，為全軍士氣的提振做出重要貢獻。
接下來該是其他弟兄們表演的時候了。虞軍槍矛手們終於行動起來，他們邁著整齊的步伐，口中呼喝三聲：「殺，殺，殺」，槍矛全部放平，直挺挺的向著同樣接近的周軍步陣攻去。
兩軍都是使用兩丈長的長矛或者長槊，鋒利的尖刃在戰士們嚎叫下狠狠的扎向對方，無論是紙甲還是鐵甲在這一刻都是平等的，他們都經受不住如此直接猛烈的刺擊。一瞬間，兩軍的前排同時委頓著倒下一批人。
他們身後的士兵面無表情的上前補位，繼續刺擊。相比於第一次刺擊的巨大傷亡，站定之後的第二次刺擊傷亡小了很多，因為第二排第三排的槍矛穩定的干擾截擊直刺的第一排鋒刃以掩護己方的第一排隊友。戰陣中個人勇武幾乎沒有價值，只有嫻熟的隊友配合才能讓大家活下來。
槍矛兵們立住了基本的陣腳，兩軍的選鋒開始見縫插針的滲透到各個縫隙中尋找敵人的破綻，干擾敵人的槍陣。同樣，他們互相撞見，爆發出激烈的短兵交鋒。
相比於周軍騎兵們手持的各種制式武器。虞軍團練兵選鋒的武器就五花八門。虞使用各種鋼叉，長矛對著周軍的選鋒不停的捅刺。每每打成僵局的一瞬間，總有兩個虞軍揮舞著農民打穀用的連枷啪唧一下劈頭蓋臉的砸下來。
連枷的威勢之重，連鐵甲都不能防護，威猛的力道透過鐵甲作用於穿戴者身體往往造成巨大的內傷。周軍士兵在連枷的拍擊下要麼筋骨齊斷，要麼腦漿迸裂，傷亡慘重。
到了這一步，雙方將領的牌幾乎都出完了。周軍的戰術素養果然強悍，遭受了重重打擊後依然能夠重新組織起來發起強大攻勢。
虞國團練兵也已經做到最好，他們使用簡陋的武器甚至農具，在地形的加持下和精銳兇悍的敵軍正面抗衡，一時之間居然沒有落入下風，保衛家鄉，驅逐北軍的信念克服了內心的恐懼，甚至忘卻了他們只是團練兵的事實，他們要對得起父老鄉親的傾囊相助。
李珏看著血肉橫飛的戰場，血氣順著風向傳來，肚子裡翻江倒海。他強忍著不適下令道：「命令兩千弩手五十人一隊跟著選鋒們走，選鋒一旦受阻，他們就上前射擊破敵，為選鋒隊打開通路。十人一波，五波輪番疊射，北軍定然吃不消。」
到了這一步，李珏的身邊只有一百多名親兵，其中很大一部分是出征前從軍中收容來的少年兵。如果上天不佑，功敗垂成，李珏會自刎於此，安排這些少年兵跳河游向身後不遠處的船隊中。
儘管河水刺骨冰冷，跳進去九死一生，可有了船隊的救護總有一線生機。活下來一些人總比全軍覆沒強吧。
李珏的身上還有一封遺書，可以交給這些孩子帶上，既是給倔強孩子們逃走的理由，也是給家中的娘子，父母最後的交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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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軍的側後方是一個河汊，河汊所在的位置有覆蓋面極廣的蘆葦叢，秋冬季節，蘆葦乾枯，映入眼帘的是一片枯黃之色。
在枯黃到看不見盡頭的蘆葦叢掩護下，周軍的斥候騎兵絲毫沒有發現蘆葦叢的深處還有一支神秘的兵馬存在。
他們奉李珏的命令，在戰前搭乘大約三百條漁船，仗著船小吃水淺的特性牢牢地釘在裡面。靜靜的等待大戰的開啟。
被李珏指派統領這支部隊的獨眼老軍官是個在軍中廝混三十幾年的，十三歲放牛的時候就被路過的兵馬抓了壯丁，輾轉幾百里，老家在哪裡早就記不清了。
幸好遇上了李珏在廬州搞軍屯，他才能退出現役，以四十幾歲的高齡獲得土地，娶了媳婦成立家庭。
李珏在他的心中就是再生父母，雖然他已經五十歲，李珏剛剛二十出頭，但這個年頭遇見給你如此好處的父母官，認他當爹娘真的是福氣啊。
如今再生父母李使君即將開戰，子弟兵們恐怕不能從正面擊敗精銳的周軍，正是需要他幫助的時候。
他的表面鎮靜，其實心裡著急的不行。但是著急也沒用。這蘆葦叢固然能掩護大軍，可也有個問題，它沒給大軍上岸留出路徑啊。
蘆葦叢中全是水，爛泥塘，沼澤甚至還有結冰的地方。只有用人命探出一條路來才能全軍動身。
終於，一名士兵頂著寒冷淌水回來，面色發青的他爬上船，大家趕緊給他灌下還有點提問的溫酒，士兵喝下一口後如釋重負的笑了：「我們不辱使命，十個弟兄，只有我回來了。」
只有他回來了，其他人要麼陷入沼澤淹死，要麼被積水奪走了體溫。只有他找到了一條安全的路直通比較干硬的河岸。
獨眼軍官沉默的拍了拍士兵的身子：「好樣的，你們都是好樣的。告訴大家，這條路是我們用九條命趟出來的，使君在拼命，響水灘的弟兄們在拼命。現在輪到我們拼命了。」
軍官的話一個接一個的傳下去。這些入伍不過十天的漢子們感受著沉甸甸的使命感，眼眶紅潤，似乎在這一刻，他們這些普普通通的老百姓肩負起了天下的興亡。
軍官沒有猶豫，在大家的注視下率先下船，踩著大腿深的冰水，沿著標記向前，再向前。
一艘艘漁船在船老大的操作下，沉默的卸下一群群士兵，他們在寒風中脫下鞋襪，收起褲腿，一個接一個義無反顧的下船，背著軍弩和箭矢，手持大刀作為拐杖，深一腳淺一腳的跟上。
三千人很多，三千人也很少，茫茫蘆葦盪中，三千人融入進去，絲毫掀不起波瀾。
震天的戰鼓轟鳴在響水灘，也轟鳴在響水灘不遠處，預先埋伏在蘆葦叢里的三千周軍弩手軍的心坎上。他們的身體寒冷，內心非常的火熱，所有人都在等待著出擊的命令。
獨眼軍官徒勞的搓揉自己已經凍僵的小腿，耐心的通過蘆葦叢的一顆大樹樹頂向外張望戰場的局勢。
在獨眼軍官的眼中，周軍的攻勢非常凌厲，他們結成步陣，有序的輪轉，替換，被打散的官兵總會得到左右戰友的掩護撤退到後方重整。新的增援部隊邁著整齊的步伐入場。顯然這是一支既精通騎戰又精通步戰的精銳之師。
以老軍官三十多年的從軍經歷看，南方各軍中能夠與之一戰的可能只有曾經的那一支黑雲長劍都吧。現在的虞國軍隊有沒有能與之匹配的精銳，獨眼軍官心中沒底，至少德勝軍鎮兵是遠遠比不上的。
好在己方的調度同樣有效，團練兵固然不算精銳，但他們的戰鬥意志極為頑強，軍官們又都是正規軍中退役的年長老軍官，經驗非常豐富。在這些老軍官的指揮協調下，團練兵咬牙頂住了周軍的一次次衝擊。
兩軍相持不下，使君把出擊的決定權交給了自己。偏偏自己手下的弩兵都是剛剛入伍十來天的新人，這些新人空有士氣，武藝稀疏，甚至不像團練兵那樣操練過軍陣。所能依賴的只是手中的強弩而已。
所以他的機會只有一次，只有找到那個要害，一擊即中。否則陷入纏鬥的話，己方士氣再高昂也擋不住敵軍的絞殺，可能五百鐵騎在一刻鐘內就能把這些沒有經驗的弩手們屠戮一空。
突然，李重進動了，他從距離虞軍七百步的地方一口氣來到二百步的距離。
對於戰場上的焦灼態勢，李重進非常不滿，他要抵近督戰，甚至親兵們已經亮出大刀，各軍再不能拼命，他就要行軍法了。
李重進中軍大旗的前移讓周軍原本消沉的士氣大振，也更加畏懼。這是一個無敵統帥常年累月在軍中積累下來的強大氣場。
他的出現就代表著勝利，他的每一次軍旗前移都代表著戰鬥即將進入最後階段，每一次都是如此！只要我們再努力一把，再拼命一把，勝利，功勳，榮譽，財富都會在李重進大帥的帶領下獲得！
「弟兄們，大帥上來了，拼命的時候到了，跟我上！軍法不開玩笑，後退者斬！」一名名鐵騎軍軍官發出野狼般的嚎叫，他們的嗓子早已嘶啞，此刻所有的聲音似乎是從肺臟中擠壓而出，充斥著血腥味和暴戾感。
頂在前面的虞軍頓時感受到壓力，他們厚重的陣型逐漸被壓迫變形，好幾個陣型頂不住周軍的亡命衝擊碎裂開來。周圍的選鋒跳蕩兵們在弩手的支援下拼命增援掩護也不能打退周軍。周軍好像真的不怕死亡，不怕犧牲，他們現在眼裡，心裡只有勝利！
不過在顯德元年的十一月，響水灘迎來了載入史冊的一刻——響水不響。
無盡激昂的鼓樂刺破秋末冬初的寂寥，蓋過了千年來流不盡的的響水灘激流。一白一紅兩支互不熟悉的南北大軍在這裡展開一場讓雙方都感到意外的對決。
身穿紙甲，白盔白身的虞國團練兵兩丈長的槍矛（五米以上）齊刷刷的指向對面紅色周軍的洶湧洪流。遠遠看去虞國軍隊的一個個方陣好像是一隻只刺蝟。陽光照射下，槍矛尖端的鋒刃反射出刺眼的寒光，令人望而生畏。
兩軍相距七百步對峙，寒光之下，一個個質樸，堅毅，乃至冷靜的發邪的臉龐死死的盯著前方正在小跑的周軍騎兵，士兵們的呼吸隨著敵軍的逼近愈發的急促，熾烈，鼻腔中隨著呼吸噴出的水汽好像一排排白色匹練凝固在空中久久不散。
亂世就是你殺我，我殺你，哪怕是普通平民，倖存苟活到今天，一生中都見識過戰爭帶來的破壞，屍體裸露的恐怖。當他們被組織起來，告知生死與共沒有退路時，心理素質自然不是和平年代的平民兵可比的。
在這些槍矛的遮蔽下，兩排弩手位於戰陣的最前方，眼睛滲出血絲，手心已經在微微的出汗，他們堅定的握著手中的重型軍弩，只要在八十步距離射中了，當世沒有鎧甲可以抵擋這種重弩的攻擊。
周軍騎兵第一波打擊如期而至，他們排著整齊的隊列，就像是一面面紅色磚塊一樣不閃不避正面砸來，前面的持槊，後面的取弓等待射擊機會，一千鐵騎配合默契，渾然一體，數千馬蹄的轟鳴聲打在每一個官兵的胸膛上。
如果虞國軍隊缺乏訓練和意志，面對如此駭人的騎兵攻勢定然會一鬨而散。可是，這一次不同了。
「八十步，齊射！」
兩千支弩矢在懸刀的波動間帶著德勝軍百姓的怒火，如同馬蜂一般扎進了周軍的陣型中。
前鋒周軍的磚塊陣型好像突然間少了一塊，局部出現混亂。但周軍將士的素質極高，控馬能力很強，混亂只是一閃而過，連衝刺的速度都沒有降低。
騎兵的衝鋒分為三個階段，首先為小跑蓄勢，小跑適應後開始提升到中速形成排山倒海之勢，中速的隊形穩定後發起最後一步全速衝鋒。
可是今天的周軍騎兵覺得有些不對，小跑的時候還好，中速的提升居然沒有之前靈敏，從八十步到五十步以往只要十個呼吸的時間，今天不知為何始終沒有走完，甚至隊形都沒有保持好。
「難道是馬匹沒有休息好，根本沖不動？」電光火石之間，騎兵們還沒有意識到問題所在，對面的兩千名弩手居然上好了弦，對著四十步到五十步距離的騎兵又發動了一次齊射。
這一次距離更近，命中率更高，一下子就有幾百名騎兵中箭落馬，更有數百匹戰馬中箭或者重傷倒地，或者發狂逃命，嚴重擾亂了進攻節奏。
李珏在陣中用河灘石塊搭出來的簡易高台上看見這一幕，高興的哈哈大笑：「好，河灘地果然鬆軟，北軍的馬跑不起來。跑不起來的騎兵再多又有何用？這一回咱們的弩兵可以放開吃啦。」
李珏高興的時候，周軍第二陣一千騎兵已經按照戰術法則驅動戰馬小跑沖入戰場。第二陣的身後是第三陣，每相距一百步就有一陣騎兵橫隊出擊。
李重進看著一排排騎兵有序的殺入戰場，對身邊的親兵將說：「此戰已定，南軍能撐過七陣就不錯了。」
親兵將老練的觀察了一下說：「卑職以為，兩陣就能摧破前排矛陣，五陣便能打穿南軍縱深。第十陣的弟兄能撈點湯水就不錯了。」
李重進故作不悅的說：「臭小子，就喜歡跟老子擰著來。」
親兵將吹捧道：「強將手下無弱兵，這個南軍將領也算努力了，奈何命不好，誰叫他遇上總帥這樣的名將呢。」
李重進高興的捋鬍子說：「哎，不要這麼說，都是官家英明，將士們英勇。我不過是恰好在現場罷了。哈哈哈哈。」
笑著笑著，第六陣已經衝出，第七陣正在準備。
李重進的笑容卻僵硬在臉上，他是真的怒了：「怎麼回事，第一陣的將士為何沒有從兩翼撤出？打不進去就打不進去嘛，第一陣本就是消耗對面的，用得著死拼嗎？再不走第二陣就要撞上了，這個苟指揮使在幹什麼！搶功勞搶瘋了？」
說話間第七陣也在號令下整隊出擊，李重進叫來親兵命他上前查看，並且阻止第八第九第十陣的進攻。
幾名親兵受命騎馬全力衝刺，很快越過正在小跑的第七陣抵達戰場，隨著距離的拉近，他們在距離虞國軍隊一百步的地方終於看清楚了前方的真實情景。
周國騎兵的戰馬竟然深陷在軟爛的泥坑中，幾乎動彈不得。十一月冬風本已將河泥吹硬。虞國軍隊路過其上時都沒有問題。可是虞國是步兵，步兵連人帶裝備也就二百斤而已，動硬的河泥尚能承受，沒有明顯的坑陷。現在他們更是站在砂石區，有砂石墊底，絲毫無礙。
周國是騎兵。光是戰馬就有七八百斤，加上騎士和裝備，個個都逼近千斤。這些只是表層凍硬的河泥完全不能支撐得住千斤重壓。於是前面衝進來的六陣騎兵全都陷入泥潭中單方面挨對面的弓矢洗禮。
周軍的弓弩手越來越大膽，他們居然主動出擊，抵近到二十步的距離對著周國騎兵攢射。
周國騎兵在馬上取出騎弓反擊，中箭的虞軍團練弩手一聲不吭的倒下或者咬牙退向後方，絲毫不敢影響戰友。騎弓力道弱，有紙甲的防護，大部分時候不能透甲重創虞軍。
所以雙方互換傷亡幾輪後，寶貴的周軍騎兵竟然損失幾倍於虞軍團練弩手。李重進的親兵看清楚場上的局勢後大驚失色，他們知道壞菜了，連忙拉著馬走出已經顯露出來的爛泥塘。著急忙慌的跑回中軍報告。
「總帥，不好了，我們的騎兵只衝到距離虞軍三十步處就進不去了。地面不知為何極為鬆軟，我們的戰馬全都陷入泥中難以衝刺，弟兄們撤不出來，好多人已經下馬和南軍步戰了。」
李重進大吃一驚：「不好，中計矣。南人狡詐，竟然用這種下三濫的招數。」
這確實是李重進第一次遇到，以往在北方打仗，地面都干硬得很，北方軍隊也不甚熟悉水戰，更別說利用河灘地形了。
親兵將建議道：「不如鳴金收兵，想到辦法後再戰不遲。」
李重進搖頭否定：
「不可。馬出不來，人一身重甲也走不了多遠。況且我們是騎兵，敵人是步兵。我們沒了幾千匹就沒有在淮南立足的根基。除了撤回壽州別無辦法。
這些南軍反而能在水師掩護下反攻壽州。到時候功勞全是圍困壽州的趙全忠的。哼，南軍以為我們的騎兵只會騎戰嗎？
命令第八九十陣距離虞軍一百步下馬，步戰入場。彼輩不過是些民團而已，藉助地利得逞一時，如今我軍主力尚存，只要下馬結陣步行，以重甲長槊橫推之，破賊不難。」
軍令如山，平時李重進可以縱容他們燒殺搶掠，戰時的軍中只能有李重進一個人的命令和意志。接到命令的周軍騎兵毫不猶豫的集體出動，在一百步外下馬組成步陣，集槊如林，踏著整齊的步伐邁入這片混亂的戰場。
果然變成步兵後，河灘的泥地對他們的限制就沒有那麼大，只是越往前，泥地被馬蹄破碎的越細碎，深層的爛泥被翻了出來給結陣步戰的騎兵造成相當多的困擾。
看到己方的援兵步行入場，還在泥地中奮戰的周軍騎兵也拋棄戰馬開始尋求步戰陣型。
指揮虞軍的李珏看見後下令道：「敵軍已經沒有辦法了，傳令，北軍逼近至二十步，弩手撤軍回營。弩手撤退後，槍矛壓上去擾亂他們的陣型，跳蕩兵各隊游擊，哪裡的北軍陣型亂了，跳蕩兵就給我打進去。」
很快，周軍真的頂著弩手的射擊逼近至二十步距離，從八十步到二十步，他們已經付出了將近三千人的傷亡，如果今天不能一雪前恥，大周鐵騎軍這個番號將會在禁軍中威名掃地，再也抬不起頭，他們已經無路可退。
虞軍弩手遵照命令從槍矛方陣預留的通道迅速後撤，他們將會在陣後繼續上弦，等候下一次的攻擊機會。以兩千人的弩手數量，六輪射擊射死射傷北軍兩千幾百人，傷害馬匹兩三千匹。他們的表現已經足夠出色，為全軍士氣的提振做出重要貢獻。
接下來該是其他弟兄們表演的時候了。虞軍槍矛手們終於行動起來，他們邁著整齊的步伐，口中呼喝三聲：「殺，殺，殺」，槍矛全部放平，直挺挺的向著同樣接近的周軍步陣攻去。
兩軍都是使用兩丈長的長矛或者長槊，鋒利的尖刃在戰士們嚎叫下狠狠的扎向對方，無論是紙甲還是鐵甲在這一刻都是平等的，他們都經受不住如此直接猛烈的刺擊。一瞬間，兩軍的前排同時委頓著倒下一批人。
他們身後的士兵面無表情的上前補位，繼續刺擊。相比於第一次刺擊的巨大傷亡，站定之後的第二次刺擊傷亡小了很多，因為第二排第三排的槍矛穩定的干擾截擊直刺的第一排鋒刃以掩護己方的第一排隊友。戰陣中個人勇武幾乎沒有價值，只有嫻熟的隊友配合才能讓大家活下來。
槍矛兵們立住了基本的陣腳，兩軍的選鋒開始見縫插針的滲透到各個縫隙中尋找敵人的破綻，干擾敵人的槍陣。同樣，他們互相撞見，爆發出激烈的短兵交鋒。
相比於周軍騎兵們手持的各種制式武器。虞軍團練兵選鋒的武器就五花八門。虞使用各種鋼叉，長矛對著周軍的選鋒不停的捅刺。每每打成僵局的一瞬間，總有兩個虞軍揮舞著農民打穀用的連枷啪唧一下劈頭蓋臉的砸下來。
連枷的威勢之重，連鐵甲都不能防護，威猛的力道透過鐵甲作用於穿戴者身體往往造成巨大的內傷。周軍士兵在連枷的拍擊下要麼筋骨齊斷，要麼腦漿迸裂，傷亡慘重。
到了這一步，雙方將領的牌幾乎都出完了。周軍的戰術素養果然強悍，遭受了重重打擊後依然能夠重新組織起來發起強大攻勢。
虞國團練兵也已經做到最好，他們使用簡陋的武器甚至農具，在地形的加持下和精銳兇悍的敵軍正面抗衡，一時之間居然沒有落入下風，保衛家鄉，驅逐北軍的信念克服了內心的恐懼，甚至忘卻了他們只是團練兵的事實，他們要對得起父老鄉親的傾囊相助。
李珏看著血肉橫飛的戰場，血氣順著風向傳來，肚子裡翻江倒海。他強忍著不適下令道：「命令兩千弩手五十人一隊跟著選鋒們走，選鋒一旦受阻，他們就上前射擊破敵，為選鋒隊打開通路。十人一波，五波輪番疊射，北軍定然吃不消。」
到了這一步，李珏的身邊只有一百多名親兵，其中很大一部分是出征前從軍中收容來的少年兵。如果上天不佑，功敗垂成，李珏會自刎於此，安排這些少年兵跳河游向身後不遠處的船隊中。
儘管河水刺骨冰冷，跳進去九死一生，可有了船隊的救護總有一線生機。活下來一些人總比全軍覆沒強吧。
李珏的身上還有一封遺書，可以交給這些孩子帶上，既是給倔強孩子們逃走的理由，也是給家中的娘子，父母最後的交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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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軍的側後方是一個河汊，河汊所在的位置有覆蓋面極廣的蘆葦叢，秋冬季節，蘆葦乾枯，映入眼帘的是一片枯黃之色。
在枯黃到看不見盡頭的蘆葦叢掩護下，周軍的斥候騎兵絲毫沒有發現蘆葦叢的深處還有一支神秘的兵馬存在。
他們奉李珏的命令，在戰前搭乘大約三百條漁船，仗著船小吃水淺的特性牢牢地釘在裡面。靜靜的等待大戰的開啟。
被李珏指派統領這支部隊的獨眼老軍官是個在軍中廝混三十幾年的，十三歲放牛的時候就被路過的兵馬抓了壯丁，輾轉幾百里，老家在哪裡早就記不清了。
幸好遇上了李珏在廬州搞軍屯，他才能退出現役，以四十幾歲的高齡獲得土地，娶了媳婦成立家庭。
李珏在他的心中就是再生父母，雖然他已經五十歲，李珏剛剛二十出頭，但這個年頭遇見給你如此好處的父母官，認他當爹娘真的是福氣啊。
如今再生父母李使君即將開戰，子弟兵們恐怕不能從正面擊敗精銳的周軍，正是需要他幫助的時候。
他的表面鎮靜，其實心裡著急的不行。但是著急也沒用。這蘆葦叢固然能掩護大軍，可也有個問題，它沒給大軍上岸留出路徑啊。
蘆葦叢中全是水，爛泥塘，沼澤甚至還有結冰的地方。只有用人命探出一條路來才能全軍動身。
終於，一名士兵頂著寒冷淌水回來，面色發青的他爬上船，大家趕緊給他灌下還有點提問的溫酒，士兵喝下一口後如釋重負的笑了：「我們不辱使命，十個弟兄，只有我回來了。」
只有他回來了，其他人要麼陷入沼澤淹死，要麼被積水奪走了體溫。只有他找到了一條安全的路直通比較干硬的河岸。
獨眼軍官沉默的拍了拍士兵的身子：「好樣的，你們都是好樣的。告訴大家，這條路是我們用九條命趟出來的，使君在拼命，響水灘的弟兄們在拼命。現在輪到我們拼命了。」
軍官的話一個接一個的傳下去。這些入伍不過十天的漢子們感受著沉甸甸的使命感，眼眶紅潤，似乎在這一刻，他們這些普普通通的老百姓肩負起了天下的興亡。
軍官沒有猶豫，在大家的注視下率先下船，踩著大腿深的冰水，沿著標記向前，再向前。
一艘艘漁船在船老大的操作下，沉默的卸下一群群士兵，他們在寒風中脫下鞋襪，收起褲腿，一個接一個義無反顧的下船，背著軍弩和箭矢，手持大刀作為拐杖，深一腳淺一腳的跟上。
三千人很多，三千人也很少，茫茫蘆葦盪中，三千人融入進去，絲毫掀不起波瀾。
震天的戰鼓轟鳴在響水灘，也轟鳴在響水灘不遠處，預先埋伏在蘆葦叢里的三千周軍弩手軍的心坎上。他們的身體寒冷，內心非常的火熱，所有人都在等待著出擊的命令。
獨眼軍官徒勞的搓揉自己已經凍僵的小腿，耐心的通過蘆葦叢的一顆大樹樹頂向外張望戰場的局勢。
在獨眼軍官的眼中，周軍的攻勢非常凌厲，他們結成步陣，有序的輪轉，替換，被打散的官兵總會得到左右戰友的掩護撤退到後方重整。新的增援部隊邁著整齊的步伐入場。顯然這是一支既精通騎戰又精通步戰的精銳之師。
以老軍官三十多年的從軍經歷看，南方各軍中能夠與之一戰的可能只有曾經的那一支黑雲長劍都吧。現在的虞國軍隊有沒有能與之匹配的精銳，獨眼軍官心中沒底，至少德勝軍鎮兵是遠遠比不上的。
好在己方的調度同樣有效，團練兵固然不算精銳，但他們的戰鬥意志極為頑強，軍官們又都是正規軍中退役的年長老軍官，經驗非常豐富。在這些老軍官的指揮協調下，團練兵咬牙頂住了周軍的一次次衝擊。
兩軍相持不下，使君把出擊的決定權交給了自己。偏偏自己手下的弩兵都是剛剛入伍十來天的新人，這些新人空有士氣，武藝稀疏，甚至不像團練兵那樣操練過軍陣。所能依賴的只是手中的強弩而已。
所以他的機會只有一次，只有找到那個要害，一擊即中。否則陷入纏鬥的話，己方士氣再高昂也擋不住敵軍的絞殺，可能五百鐵騎在一刻鐘內就能把這些沒有經驗的弩手們屠戮一空。
突然，李重進動了，他從距離虞軍七百步的地方一口氣來到二百步的距離。
對於戰場上的焦灼態勢，李重進非常不滿，他要抵近督戰，甚至親兵們已經亮出大刀，各軍再不能拼命，他就要行軍法了。
李重進中軍大旗的前移讓周軍原本消沉的士氣大振，也更加畏懼。這是一個無敵統帥常年累月在軍中積累下來的強大氣場。
他的出現就代表著勝利，他的每一次軍旗前移都代表著戰鬥即將進入最後階段，每一次都是如此！只要我們再努力一把，再拼命一把，勝利，功勳，榮譽，財富都會在李重進大帥的帶領下獲得！
「弟兄們，大帥上來了，拼命的時候到了，跟我上！軍法不開玩笑，後退者斬！」一名名鐵騎軍軍官發出野狼般的嚎叫，他們的嗓子早已嘶啞，此刻所有的聲音似乎是從肺臟中擠壓而出，充斥著血腥味和暴戾感。
頂在前面的虞軍頓時感受到壓力，他們厚重的陣型逐漸被壓迫變形，好幾個陣型頂不住周軍的亡命衝擊碎裂開來。周圍的選鋒跳蕩兵們在弩手的支援下拼命增援掩護也不能打退周軍。周軍好像真的不怕死亡，不怕犧牲，他們現在眼裡，心裡只有勝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