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烽火燃鄉土,結網吐蛛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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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十月一日,周國中樞發出詔令,禁止大軍作戰時出現屠村屠城行為,違者必究,並且表彰韓坤在攻克襄州城後約束兵馬,秋毫無犯的優良品德。

  十月十一日,郭榮在大慶殿為韓坤舉行隆重的侯爵冊封儀式。為了強調此次封爵的不同尋常,郭榮特意在太廟裡沐浴齋戒七天。

  值得一提的是,大周開國短暫,目前沒有太廟,郭榮去的是先帝的享殿——先帝陵寢所在山坡的土地廟。五六丈方圓的小小土地廟裡,先帝塑像坐在主位,土地公公和土地婆婆分列左右。為了左右對稱,居然把人家夫妻拆分了。

  朝廷的詔令管不管用,郭榮的鄭重其事會不會產生效果,目前都不知曉。

  十月十五日,郭榮以宰相李谷為淮南兵馬都部署,髮禁軍三萬,各鎮兵三萬合計六萬大軍沿著剛剛整修過的通濟渠南下伐虞。

  休假在家的李瑄和李璣帶著全家觀看了李谷大軍開拔的場景。車轔轔,馬蕭蕭,行人弓箭各在腰,一個個百人的縱隊舉著各式隊旗滾滾而來,隨軍的騾馬拉著大車發出興奮的嘶鳴。

  刀槍和鐵甲堆在大車上用雨布遮蔽,偶爾露出的鐵光寒徹骨髓。禁軍將士鮮紅的衣衫組成的一片片紅色花海浩蕩而來,又如一條偉大的紅龍,一頭扎向南方無盡的曠野。

  通濟渠上無數的漕船趁著北風揚帆起航,這些漕船吃水很深,滿載著糧食,兵械和其他作戰物資。他們其實已經提前一個月緊張的向淮河前線執行運輸任務,今天依然。

  次子李岢被李瑄抱在懷裡,長子李鳶則抓住母親的手,緊張的保護已經開始顯懷的母親。

  李岢轉頭避過李瑄的鬍鬚說:「爹爹,好壯觀啊。這麼多人去哪裡啊。」

  李瑄神色複雜的說:「他們去壽州。」

  李岢不知道壽州,他繼續問:「壽州是哪裡啊?」

  李瑄空出一隻手整理了一下鬍子,回答道:「壽州在淮河上。從我們廣陵坐船北上五天就能到楚州,從楚州進入淮河坐船向西四天就能到壽州。不算遠呢。」

  李岢天真的問:「真的嗎,那我們快去壽州吧,是不是在壽州,站得高高的,就能看見廣陵,看見外公外婆,看見遠途叔爺?爹爹,我想家了。」

  李瑄李璣和封裊裊眼神都紅了起來,潘紫英趕緊抓住李璣的手。李璣搖搖頭,示意沒事,沒有什麼比眼睜睜看著戰火蔓延到家鄉,看著家鄉的親族蒙受兵災更令人痛苦的了。

  李瑄忍住複雜的情緒,勉強笑著對兒子說:「是的,壽州城裡有個寺廟,寺廟中有個鐵塔,很高很高。在鐵塔上面就能看見我們村了呢。」

  李岢蜷縮在李瑄的身上,高興的拍手:「太好了,我要在塔上跟遠途叔爺說話,跟外公外婆說話。」他年紀還小,沒有登高的經驗,以為看到了就能說話。

  李瑄艱難的笑著回應;「好,好,說話,我們都說話。」

  長子李鳶冷不防的問封裊裊:「母親,大軍南下,是去攻打我們廣陵的嗎?壽州過去是楚州,楚州過去就是廣陵了吧。」

  封裊裊意外的看向兒子,嘆了口氣安慰道:「只要大軍打贏了,廣陵就會併入汴梁朝廷。到時候我們就能看到外公外婆,就能和村裡的鄉親們團聚了。」

  廣陵尚在南虞治下,大軍若破楚州,故園便是戰場,團聚?不知道是以什麼形式團聚?生亦或死?封裊裊念及此處,黯然垂首。

  李鳶好像接受了母親的解釋,說道:「那麼父親呢?父親也要出征了嗎?」

  李瑄說:「應當是快了,樞密院的調令還沒有到,你們在家裡要聽母親的話,母親肚子裡有了寶寶,你們要保護好母親,知道嗎?」

  李鳶和李岢都大聲的答應。

  潘紫英和李璣夫婦站在一邊竊竊私語。

  潘紫英說:「剛剛回來沒幾天,又要南征。什麼時候是個頭啊。你還沒有去我那兩個莊子看看呢。哥哥嫂嫂買了塊荒地,聽說沒花多少錢。你也去縣衙問問,要是便宜的話咱們也搞一塊,先放在那裡長草,等以後有空了再收拾。」

  李璣安慰道:「好好好,今天回去我就跑一趟縣衙,看看有沒有合適的荒田可買。你不要想這些小事,現在最重要的就是安胎。我要是不在家,你大可搬回娘家去,有岳父和岳母照看著,我才能放心。」

  潘紫英不同意道:「官人說得是什麼話,我嫁入李家,就是李家婦。雖然舅姑早逝,每日晨昏定省,早晚三柱香我也從不懈怠。這才有祖宗保佑,一下子就懷上的好事。怎麼能放著祖宗牌位不管,跑回娘家養胎呢?你放心,我帶來的僕婦都是經驗豐富靠得住的。再從外面雇兩個有經驗的老媽媽指導養胎,不會有事的。」


  李璣為難道:「唉,嫂嫂恰好跟你差不多時候懷上,此番便不好麻煩她了。娘子一個人在家中,我真的是放心不下。」

  潘紫英沒好氣的說:「別說懷胎的事了,我肚子裡是你第一個孩子,也是我第一個孩子,我一定加倍小心。只是添置產業的事情不能怠慢。你的部曲雖然有朝廷發的薪資。我們還是要逢年過節發一些拿得出手的賞賜。

  就是他們的家屬在汴京居住,我們作為主家也不能吝惜。沒有錢在汴京是萬萬不行的。你要放在心上知道嗎?你看大哥一回來就去縣衙鬧,不但地價少了一半,還多訛了五百畝地。你得學著點,怕什麼呀?你是禁軍,汴梁城滿城都是禁軍和禁軍家屬,應該縣太爺怕你才是。」

  李璣哭笑不得的連連保證:「好好好,我去鬧,我去拍桌子鬧,一定磨得縣太爺受不了為止。」潘大娘子自從懷了孩子,腰杆子也硬了,現在指派李璣做事理直氣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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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因為兩位娘子都懷了孕。李瑄和李璣都是趕著馬車出來的。大軍的出征看了一陣,兩位娘子都疲乏了。李瑄和李璣也沒興趣把幾萬人出征從頭到尾看一遍,他們各自扶著娘子登車,兄弟倆駕著兩輛馬車回城。

  城門處今天的人流量和車流量格外的大。許多送完親屬出征的軍屬也在排隊入城。李瑄和李璣見狀都下車牽著馱馬緩緩步行。正當他們排隊時,一個響亮的聲音叫住了他們:「李兄弟,二位李兄弟,且慢行。」

  李瑄和李璣紛紛回頭看向聲音傳來的方向,竟然是及時雨趙二郎趙全義。

  說來李家兄弟在汴京定居,多虧了趙全義的引薦和幫助,當初是承了很大人情的。只是趙全義的兄長趙全忠是殿前司都指揮使。李瑄李璣兄弟倆在侍衛司任職,以往還是小小的指揮級別軍官時,兄弟倆和趙全義還能結交一番。

  如今兩兄弟已經得了李重進的通知,即將成為軍一級的指揮使,各自將會統帥兩千五百精兵,合計就是五千精兵。影響力與之前截然不同,不得不避嫌減少和趙全義的交往。

  尤其是現在朝廷新建軍的兵員還沒有募集好,物資錢糧又優先南征,他們兩人走馬上任的時機遙遙無期。更加不敢得罪與趙全忠是競爭制衡關係的侍衛司老大李重進了。

  趙全義好像根本不知道李家兄弟的為難之處,也不覺得李家兄弟有疏遠之意,依舊非常熱情豪爽的上前見禮,並且給車內的兩位大娘子見禮。

  李瑄和李璣只好還禮,並且把李鳶和李岢叫出來見過趙全義。

  趙全義笑呵呵的給孩子們發了糖果,等孩子們回車廂後,埋怨道:「李大郎李二郎,你們現在可是真難見一面啊。好不容易休假,也不出來與我聚一聚。要不是我前幾日聽見祥符縣衙說了李大郎去鬧事購地,還不曉得你們已經開始在汴梁購置產業呢。

  你們購置產業為何不找我,我在開封府管著戶房,些許小事順手就辦了,何苦自己去鬧呢?你們這是不把我趙二當朋友啊。虧我還天天記掛著你們。怎們樣,在汴京立家業遇到困難沒有?」

  李瑄笑著說;「趙二哥冤我了。沒有趙二哥幫忙,我們在汴京都沒有一個落腳的地方。我那宅子還是趙二哥出面張羅修繕的呢。論交情,滿汴梁誰能親厚得過趙二哥去?我只是特別珍視趙二哥的交情,這點買房置地的小事,我自己就能辦,哪裡用得著趙二哥的人情?」

  李璣也笑著回應:「我們外地來的人,得了微末官職又能怎麼樣?縣衙還不是看在趙二哥的面子上才肯讓步嗎?」

  趙全義聽得無語,沒好氣的說:「別,別,你們去縣衙鬧,跟我一文錢關係都沒有啊,你們別瞎說。我好歹也是開封府戶房的參軍,平日裡和兩個縣的縣衙眾人抬頭不見低頭見。我可沒指使你們去鬧啊。我是說你們用不著鬧,從我這拿個帖子到縣衙去,他們一見就知道是自己人,田產過戶什麼的神不知鬼不覺就完事了。」

  李瑄,李璣和趙全義都知道李家兄弟繼續和趙全義相聚的背後意味著什麼。可是趙全義到底是混社會的,頗有一股俠氣在身上,曾經的故交只要沒有交惡,人家就是敢繼續熱情的上門寒暄。

  這一切全因為家族使命在身,他所作所為都是為兄長趙全忠擴張在禁軍中的人脈。把四面八方來投軍的各地勇士都和趙全忠趙全義兄弟扯上關係。

  趙全忠和李重進都是原先的禁軍大將,在改制前的禁軍中,兩個人的人脈關係旗鼓相當,非常雄厚。侍衛司建立後,李重進不但有原來的殿前司禁軍的關係,更是以侍衛司主將的身份合理合法的在侍衛司中擴張人脈。

  一旦李重進把侍衛司整合在手,殿前司中又有一大幫兄弟在。趙全忠的日子可就不好過了。趙全忠的日子不好過,趙全義的日子也會不好過。所以雖然趙全義和李家兄弟只見過幾面,但是打聽到李家兄弟即將升官,執掌五千禁軍後,他就如狗皮膏藥一般甩都甩不掉了。


  場面上的人,熱臉過來了,總要有表示。李瑄當即豪爽的說:「這不是一直都不巧嗎?今天趕巧了沒什麼事,待我將家眷送回,咱們去外面的角店好生吃喝一回。」

  李璣也笑道:「我家哥哥去縣衙鬧,得了不少好處。我還沒落好呢,想不到趙二哥還能和縣衙說得上話。你那帖子,我家哥哥是用不著了,不如給我一張,我去縣衙試試能不能得個更大的便宜。」

  趙全義哈哈笑道:「好,就這樣說定了,我們去周家嫂嫂角店鋪子。那裡的驢肉做的一絕。趕巧今日沒有隨身帶帖子,你們送娘子回家後直接過去店裡。我正好回家給你們取幾張帖子換著使。這一遭你們跟我兄長一樣都會出兵江淮。我作為軍屬,理當為你們解除後顧之憂啊。」

  李瑄拱手道:「那就說定了,趙二哥千萬不要帶錢來,此次定要我來會帳。」

  趙全義一臉不高興的說:「怎的,我就是喜歡會帳的舒暢,你還不給我滿足愛好的機會?忒不夠意思了。」

  李瑄故作不悅的說:「既然是及時雨,及時而雨。你那些俸祿還是留著救急吧。咱們弟兄私下吃一些酒肉,值當搶什麼呀。就當是感謝二郎給我家弟弟帖子。你給了這麼大方便,難道連我一頓酒都不肯吃嗎?」

  李璣在一旁幫著勸:「趙二哥仗義,滿汴京誰不知道?這次我家哥哥會帳,下次我會帳,再之後就是趙二哥來如何?我們來日方長,以後不知道要吃多少年的酒,爭這個有甚意思?」

  趙全義聞言神色稍緩:「璣兄弟說的是正理。也好,我就從家中帶一些上好的酒水,這總不至於爭搶吧。」

  李瑄和李璣當然說不會不會。於是一行人在城門處作禮道別,各自回家準備赴宴。

  回家的路上,趙全義的小廝不理解的問道:「主君,不過是兩個南方來的軍將,剛剛升了官就不主動巴結您了。您何必為他們費心呢?」

  趙全義樂呵呵的說:「這世上的兵將,大多是草莽之輩,既不讀書,也不識天數,往往做了錯事,辦了醜事而不自知。一個個沉迷於同鄉情誼,哥們義氣。渾然不曉得站隊和避嫌。李家兄弟飽讀詩書,深通韜略。他們為什麼疏遠我,我又為什麼不讓他們疏遠我。這裡面的學問大著呢。放心,聰明人交往,都不會吃虧,不吃虧,才能長遠。這兩人啊,可交,可愛,可有趣呢。」

  小廝尷尬的摸了摸鼻子,主人講了一堆話,自己還是聽不懂,不由得開始懷疑自己的智商。

  另一邊,李瑄和李璣也在感慨。

  李瑄說:「人事有代謝,往來照古今。這些禁軍將門看似粗豪,實則小心思也不少啊。想躲都躲不掉。」

  李璣笑道;「蜘蛛結網,老樹連根,都是為了拉幫結派發展壯大。自古以來就是如此,不分文武,誰不想關係脈絡遍天下?我們兄弟即將手握兩個軍,又有潘家做後援幫襯。在山頭林立的禁軍中勉強算是個人物了。就連我們侍衛司李總帥上次召見的時候都說了些好聽的話,可見禁軍的牌桌上,我們已經有站著看他們打牌的資格了。」

  李瑄嘆了口氣:「看人家打牌不算什麼。就怕我們倆成了他們的牌呀。明天我去拜訪李昉李學士,問問看此番南征能不能把我們黑槊龍驤軍調的離趙全忠遠遠的,免得打仗的時候突然被劃入趙全忠的指揮下。以趙全忠的厚臉皮,給我們狠狠的報一大把功勞,朝廷再批下來,我們就不能不受他的恩,以後面對李總帥說不清楚。」

  李璣點點頭;「那個趙全忠看起來忠厚老實。能做到殿前司都指揮使的名將,怎麼會真的老實呢?哥,你說趙全忠都活動起來了。我們李總帥怎麼沒有類似趙全義的角色來找我們?」

  李瑄冷笑一聲:「這還用說嗎?李總帥覺得我們是鍋里的肉,趙全忠覺得我們是別人碗裡的肉。當然用心程度不同了。更何況我們是南人,李總帥就算現在重視我們,在侍衛司序列中,我們兄弟也是靠後的。

  我想,就算在趙全忠那邊,也是以北人為優先。咱們啊,老老實實練兵,他們的事情是北人之間來回爭鬥,我們不該摻和,也摻和不起。官家授意潘家來跟你結親,就是在給我們一個超然於外的機會。意在叫我們盡心辦事,不要想那些不該有的心思,我們可不能不識好歹。」

  李璣點點頭說:「我明白,江淮不入周國,我們兄弟在朝中軍中就沒有真正的根基。絕對不能做出頭的事情。既然今天和趙二郎吃酒。咱們李總帥喜歡山東大醬。明日我便買兩罈子好貨送上門去。兩邊誰都不得罪。」

  十月中旬,江淮地區剛剛完成秋收,豐收的喜悅還未散去。周皇郭榮就悍然發動對南虞國的進攻。這次戰火燃燒在兩淮大地。從東向西海州,楚州,壽州成為兩國爭奪的焦點地區。

  絡繹不絕的驛遞急報如同雪花一般飄向金陵。

  金陵朝廷連續發出命令。以齊王李達總督江北諸軍,鎮守揚州。江南各鎮鎮兵,金陵的禁軍各自抽調一部,湊出兵馬十二萬渡江北上抵禦周軍。

  兩淮各地全境戒嚴,各個軍屯團練發放武器兵甲,由團練使主持操練,隨時準備支援前線。命令傳來之快,以至於剛剛到任不足一個月的德勝軍節度使劉彥貞還沒來得及想好怎麼對李珏下手。

  劉彥貞看到金陵的命令後大喜,以為自己立功的機會來了。他對左右說:「有清淮軍頂在前面吸引敵軍主力。我們德勝軍水陸並進,以戰船掩護步軍,以步軍掩護水軍。沿河進攻,攻其不備,豈有不勝之理?」

  為了不讓李珏立功,特意把他留在本地。自己點起德勝軍鎮兵兩萬多人,會合齊王李達派來的一萬多援軍,湊出水陸大軍三萬六千人浩浩蕩蕩的殺向壽州附近的周軍大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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