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章 南人羸弱，花隊與純隊
六月的汴京已經非常炎熱，乾燥的熱浪直叫人由內而外的焙熟。
可是郭榮大幹一場的決心更加炙熱。在充足的後勤供應下，禁軍各個營壘的老兵不得不硬著頭皮教導和帶領新兵兩日一操。
第二軍第一指揮的演武場上，極具危機感的李瑄從郭榮的決心中嗅到了機會，每天都泡在營中，自回到汴京以來只回家過一次。
親軍將李昌對李瑄說：「指揮使，這日頭太毒了，兄弟們頂著日頭著全甲操練，實在是受不了啊。」
李瑄冷酷的說：「我知道兄弟們受不了。韓都虞侯知道兄弟們受不了，官家更知道兄弟們受不了。我們來自江淮，江淮的夏天比中州難熬多了。
正因為江淮的夏天難熬，所以我們比北人還要耐熱。我們都受不了，別的營壘更受不了，昌哥，我問你，官家為什麼非要這麼練？」
李昌被問傻了，他開動腦筋想了想：
「官家要給我們下馬威？不至於。因為殿前司分過來的老爺兵們不能得閒。我聽說殿前司那邊也在全軍操練，只是不如我們指揮賣力。
而且操練如此辛苦，各種損耗大增，朝廷真金白銀的供應各類解暑藥物，供應酒食，還發了加賞。天底下哪有這麼容易的下馬威？」
李瑄嘆息道：「我猜啊，事有反常必有緣故。大概是官家急著在秋後用兵，所以趁著五月六月新兵入營加緊訓練，恢復被整頓和分拆過的殿前司禁軍戰力還有迅速增強侍衛司戰力。說不定一入秋就要打仗了。」
李昌一拍腦門：「怪不得，怪不得上上下下練的這麼狠。主君，我繼續去操練親兵隊了。」
李瑄拉住他：「跟弟兄們都說清楚，我們來得晚，殿前司本來就是老兵居多，又比我們多操練一個月。一旦打起來，我們要是練不好，功勞肯定都是別人的。大家離開家鄉為的是什麼？
弟兄們都是來自老兵人家，大多還是黑雲長劍之後，武藝本事頂頂好的，以什伍為單位的小花陣用不著練，都是大家從小玩熟的。我們只要抓住兩個月時間把都一級和指揮一級的大陣練好就能立刻上陣立功。
大家一定要把這一頓苦吃下去。我對大家的要求很高，但也很簡單，即不管遇到什麼樣的隊伍，在烈日下，我們要比他們多堅持一刻鐘！」
李瑄這話不止對李昌說，操練結束後，李瑄捧著飯碗走遍每一個行伍，和每一個士兵都說清楚其中的道理。
大家都是南人，在北人環繞的大軍中要想出頭，就得比別人更能吃苦，更能打仗，更加捨得出去，最重要的是，更加能立功！
不能扭轉南人的負面名聲，就連拿到手的鎧甲都要重新打磨縫補編列，他們軍營里獨一份磨鐵的聲音一度傳為美談，這種恥辱難道還要再來一次嗎？
李瑄如此，李璣那邊也一樣。現在龍驤軍都知道有兩個指揮被管倉陰了，人稱磨鐵指揮。
李瑄自嘲道：「磨鐵有什麼不好，鐵都能磨，天下還有什麼強兵磨不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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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當李瑄李璣在營中全力練兵時，軍指揮使傳令李瑄前往帳中聽命，有軍情下達。
周國禁軍編制從高到低依次是封號軍》廂》軍》指揮》都》什》伍，軍指揮使算得上禁軍中的高級軍官，僅次於廂指揮使和封號軍都虞侯。
左廂第二軍的軍指揮使名叫拓跋連，身短而臂長，擅長騎射，是一名非常驍勇的軍將。姓了拓跋，看名字就知道不是漢人。汴梁禁軍的前身是河北軍，有一批胡人血統的將帥並不稀奇。
拓跋連家族從大虞朝早期就被招安，常年效力於大虞朝的邊疆守軍，三百年下來除了名字還帶有草原標識，他與中原人已經沒有什麼外觀區別了。就是有一點，脾氣很火爆。
按照道理，一個軍應該有五個指揮，合計兩千五百人。可惜侍衛司的組建受到了暗中不小的阻力，目前拓跋連麾下只有三個指揮。
更讓拓跋連崩潰的是除了一個老兵較多的第三指揮外，另外兩個指揮要麼是純新兵，要麼是純新兵+南方人，一個比一個菜。
所以這位脾氣火爆的軍指揮這些天只是在帳中生氣，有時候去盯一盯那個老兵較多的第三指揮。在拓跋連看來，他這個軍能不能打全看第三指揮有幾分本事了。
李瑄進帳時，就看到賀拔連站在帳中對第二指揮一噴狠批。第二指揮是從陝西過來的節度鎮兵軍官出身，手下的兵馬是節度使送出來的「精銳」。
說起來這一位才是最慘的，他的兵看起來身體素質達到了禁軍標準，可是節度使一個基層軍官都沒給他。
拓跋連本來想從第三指揮調一批老兵給第二指揮搭骨架，誰曉得這些鎮兵和老兵語言不通，還各自抱團，把拓跋連整的沒脾氣，只能恢復原樣。
和他們相比，李瑄純屬悶聲大發財，他的手下看起來是新兵，其實全是早就在家中完成過全套新兵訓練的老兵子弟，更有一批廣陵李氏粗通文墨的「知識分子」混在其中，弟兄們學習新東西，訓練新內容的速度遠超老兵較多但是全員文盲的第三指揮。
拓跋連看到李瑄進來，臉色更陰沉了一些：「李指揮來了？那就開會吧。各位，接到上級通報，蜀國自漢中發兵十餘萬進犯關中。我朝已經在調兵遣將迎戰，樞密院下令侍衛司各軍要加強訓練，迅速成軍，以備來日大戰。
要不是你們練兵不利，我們軍遲遲不能成軍，何至於看別人立功？姥姥的，要是老子還在殿前司，就蜀國那些飯桶，姥姥的，功勳啊，就這麼沒了！總是不趕趟，什麼時候能封爵啊！」
想不到拓跋連還是個爵位迷，周國目前只有中州一隅之地，爵位什麼的拿到了也沒啥實惠。大部分軍將對此沒什麼感覺。畢竟朝廷都堅持不了幾年的時代，誰會把爵位當個寶？連郭榮都沒好意思拿爵位出來糊弄大夥的功勞。
主將這麼暴躁影響不好，而且上司生氣，下屬們難道站在一邊看戲？
李瑄出聲勸諫道：「指揮使，卑職以為樞密院下發的命令並非是虛言，來日定有大戰。指揮使要想立功，大約只需耐心等待兩個月即可。
蜀軍並非強兵，卻有地形庇護，殿前司那幫人費了大勁跑過去，我以為必是吃力不討好。年底論起功勞來，恐怕還是指揮使占便宜。」
帳中的人都是沒啥文化的中級軍官，拓跋連也是靠能打一步一步升上來的，從殿前司調過來時晉升一級，他之前在殿前司也就是帶一個指揮。所以李瑄言之鑿鑿的樣子還真的唬住了他們。
拓跋連像是變臉大師，馬上露出笑臉請教：「聽說你跟城裡的學士是親戚。是不是有什麼消息憋著呢？快快說來，這些天都快急死我了。」
另外兩個指揮就更加客氣一些：「李指揮是官家親口許的第一指揮，便是能從官家那裡拿到消息也不奇怪。李指揮不要小氣啊。」
拓跋連聽到官家親口許的，心中就是一陣不舒服，感覺這個南方來的新人比自己還靠近官家。但是他面上沒有變色，依舊是一副好奇寶寶的樣子。
李瑄心中暗罵這些武人真會給人穿小鞋，隨口就挖坑的本事是跟誰學的？
話都說出來了，李瑄只好硬著頭皮開始分析：「六月七月，本不是適合開戰的月份。皆是因為天太熱，穿不得甲，斗不得兵。可是今年有兩怪。一怪，朝廷明知天熱，依然大把大把的砸錢逼迫各軍強訓新兵。二怪，蜀軍羸弱，以往只守不攻，如今竟敢主動犯境。
我以為官家也好，朝堂里的大將們也好，不會不知道六月七月訓練是多麼離奇的事情，但是朝廷依然訓練了。蜀國的君臣不會不知道夏天不能作戰，不會不知道蜀軍羸弱，離開了關隘絕非我朝對手。可他們依然出兵了。
有此兩怪，我覺得，一定是有一場很快就要發生的大戰迫切需要朝廷全力應對。所以官家才顧不得許多，俗話說臨陣磨槍不快也光，能多練一個月也是好的。」
拓跋連沒文化歸沒文化，能在亂世中立足，智商還是可以的。聽完李瑄的分析，他已經信了。
今年的練兵要求確實不同尋常，朝中都是久經戰陣的，誰會不曉得夏天不能練兵？但是朝廷寧肯給弟兄們發賞錢也要把兵練出來，決心這麼大，看來真的是有大場面啊。
然後他又不爽了，眼看著大戰迫在眉睫，自己的軍不但不滿員，還特麼全是蝦兵蟹將。
冷哼一聲，臉又變回來的拓跋連坐在主位上說：「都坐吧。就算有大戰，依照我們現在編制不全，兵又不能打的樣子，再練一個月估計也好不了多少。第一指揮全是新兵又是南人，能把隊列站穩就不錯了。
第二指揮現在連隊列都站不穩。第三指揮那些老兵還不錯，可是操練起新兵來也不得力，一個月後連第三指揮都不一定能把陣法搞明白，我還有什麼指望？」
在軍中，太突出是不行的，認慫也不行，連頂頭上司都搞地域攻擊。李瑄當然要反駁，但又不能直接掃人家面子。
李瑄說：「指揮使過慮了，我以為辦法合適，一個月後我們第二軍未必沒有一戰之力。至少我們第一指揮那時候一定是極為能打的。」
拓跋連嗤笑道：「南人能打？那麼蜀人也能打了。」
李瑄壓住火氣平靜的說：「南人素來能打，尤其是江淮勁卒，自古以來就是諸夏最強的步軍來源。遠的不說，光是在大虞朝，江淮軍從遼東一路打到朔方。從高句麗突厥一路打到吐蕃。
幽薊遼三鎮之亂時，亂軍先殺向青州，是江淮軍迅速北上擊退了他們，迫使他們向西攻打洛陽和長安。大虞朝後期的朔方隴右防秋重任，大多是江淮軍擔當。
便是之前和河東河北打得有來有回的宣武各軍，也曾多次南攻江淮，都是被淮軍子弟正面擊退。大虞朝開國以來遇到的所有勁敵，本朝之前所有占據汴梁的朝廷，沒有一個能在淮軍面前討到好的。
此番我回鄉募兵，所得將士全是數十年來江淮之地老兵家的兒子。他們的父輩祖父輩屢屢擊破南攻的北軍，自己又都是從小習練武藝，身備三杖，力挽戰弓的精銳之士，指揮使大人若是有艱難戰陣，只管交給我們扛就是了。」
拓跋連現實得很，李瑄這話有指責他失察的意思，但是他更驚喜的是自己的手下不是一無是處。他站起來說：「此言當真！」
李瑄堅定地說：「若有戲言，甘受軍法。當然，指揮使莫要覺得我們無敵天下了，遇上什麼硬茬子都去拼。再勇武的軍士也是肉體凡胎。」
拓跋連大手一揮說：「放心，我這人雖然魯直，但不是坑害自家弟兄的蠢材。什麼仗能打，什麼仗碰不得我心中有數。這麼算的話，一個月後，你的兵能用，第三指揮能用，第二指揮還是不太可能。」
第二指揮的指揮使臉色一白，現在他是差生了！他連忙保證道：「指揮使放心，卑職回去一定把他們往死里練！」
拓跋連沒好氣的說：「什麼死不死的，你別給老子整出兵變來。」
李瑄拱手建議：「指揮使，第二指揮的弟兄把事情想得太難了，其實要練成精銳很困難，但是練出一些戰力，上了戰場能湊合著用是有辦法的。」
拓跋連趕忙問：「是什麼辦法？糊弄人的就別說了，戰場上可不興玩虛的。」
李瑄說：「卑職看過禁軍的操典。乃是繼承的大虞朝的募兵那一套。當時募兵就是要求新兵人人都會射術，都會兵器武藝。還沒進入軍中時就已經把槍棒刀盾玩得精熟。然後進入軍營中按照操典練出來的就是花隊戰法。人人都能勝任隊中的所有位置。
可是第二指揮的新兵大多不通武藝，也未曾受過軍陣訓練。再用花隊的練法去訓，恐怕沒有一兩年是練不出效果的。
卑職以為，與其如此，不如分出短兵長兵和弓弩三隊，化花隊為純隊，專一訓練，專一布陣。再從上面要一批弩裝備弓弩隊。如此兩個月後，第二指揮純隊操練純熟，雖不及花隊能戰，也可一用了。花隊的練習，等以後有了空閒再練不遲啊。」
拓跋連恍然大悟，原來是這樣啊。沒錯，兩個月內專注於練刀盾，練長槍戳刺，練弩射戰法。然後合練陣法，雖不能稱之為精兵，確實也能在自己的看護下勉強能打。
他立刻對第二指揮指揮使說：「都聽明白了嗎？立刻回去分出三隊，我現在就去大帥那邊討要弩，我估計能要來百八十具，你們指揮大部分還是練長短兵，弩兵不會多，明白嗎？」
第二指揮還能說什麼？兵不行就沒有話語權，當即領命而去。
第三指揮站了出來說：「指揮使，李指揮剛才說的沒錯。那些新兵笨得很，我看第三指揮也這麼辦吧，有老兵做骨架，再用純隊的辦法練，不管以後，先把吃飯的本事練出來也好交差啊。」
拓跋連嘆口氣允許了：「也好，大不了我去找大帥哭鬧打滾，非得給你們搞來一些弩具，真是欠了你們的。李指揮，我跟你走，先去你們第一指揮看看。我倒要見識見識你吹的厲害無比的江淮軍子弟。」
李瑄自信的說：「指揮跟我來便是。」
可是郭榮大幹一場的決心更加炙熱。在充足的後勤供應下，禁軍各個營壘的老兵不得不硬著頭皮教導和帶領新兵兩日一操。
第二軍第一指揮的演武場上，極具危機感的李瑄從郭榮的決心中嗅到了機會，每天都泡在營中，自回到汴京以來只回家過一次。
親軍將李昌對李瑄說：「指揮使，這日頭太毒了，兄弟們頂著日頭著全甲操練，實在是受不了啊。」
李瑄冷酷的說：「我知道兄弟們受不了。韓都虞侯知道兄弟們受不了，官家更知道兄弟們受不了。我們來自江淮，江淮的夏天比中州難熬多了。
正因為江淮的夏天難熬，所以我們比北人還要耐熱。我們都受不了，別的營壘更受不了，昌哥，我問你，官家為什麼非要這麼練？」
李昌被問傻了，他開動腦筋想了想：
「官家要給我們下馬威？不至於。因為殿前司分過來的老爺兵們不能得閒。我聽說殿前司那邊也在全軍操練，只是不如我們指揮賣力。
而且操練如此辛苦，各種損耗大增，朝廷真金白銀的供應各類解暑藥物，供應酒食，還發了加賞。天底下哪有這麼容易的下馬威？」
李瑄嘆息道：「我猜啊，事有反常必有緣故。大概是官家急著在秋後用兵，所以趁著五月六月新兵入營加緊訓練，恢復被整頓和分拆過的殿前司禁軍戰力還有迅速增強侍衛司戰力。說不定一入秋就要打仗了。」
李昌一拍腦門：「怪不得，怪不得上上下下練的這麼狠。主君，我繼續去操練親兵隊了。」
李瑄拉住他：「跟弟兄們都說清楚，我們來得晚，殿前司本來就是老兵居多，又比我們多操練一個月。一旦打起來，我們要是練不好，功勞肯定都是別人的。大家離開家鄉為的是什麼？
弟兄們都是來自老兵人家，大多還是黑雲長劍之後，武藝本事頂頂好的，以什伍為單位的小花陣用不著練，都是大家從小玩熟的。我們只要抓住兩個月時間把都一級和指揮一級的大陣練好就能立刻上陣立功。
大家一定要把這一頓苦吃下去。我對大家的要求很高，但也很簡單，即不管遇到什麼樣的隊伍，在烈日下，我們要比他們多堅持一刻鐘！」
李瑄這話不止對李昌說，操練結束後，李瑄捧著飯碗走遍每一個行伍，和每一個士兵都說清楚其中的道理。
大家都是南人，在北人環繞的大軍中要想出頭，就得比別人更能吃苦，更能打仗，更加捨得出去，最重要的是，更加能立功！
不能扭轉南人的負面名聲，就連拿到手的鎧甲都要重新打磨縫補編列，他們軍營里獨一份磨鐵的聲音一度傳為美談，這種恥辱難道還要再來一次嗎？
李瑄如此，李璣那邊也一樣。現在龍驤軍都知道有兩個指揮被管倉陰了，人稱磨鐵指揮。
李瑄自嘲道：「磨鐵有什麼不好，鐵都能磨，天下還有什麼強兵磨不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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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當李瑄李璣在營中全力練兵時，軍指揮使傳令李瑄前往帳中聽命，有軍情下達。
周國禁軍編制從高到低依次是封號軍》廂》軍》指揮》都》什》伍，軍指揮使算得上禁軍中的高級軍官，僅次於廂指揮使和封號軍都虞侯。
左廂第二軍的軍指揮使名叫拓跋連，身短而臂長，擅長騎射，是一名非常驍勇的軍將。姓了拓跋，看名字就知道不是漢人。汴梁禁軍的前身是河北軍，有一批胡人血統的將帥並不稀奇。
拓跋連家族從大虞朝早期就被招安，常年效力於大虞朝的邊疆守軍，三百年下來除了名字還帶有草原標識，他與中原人已經沒有什麼外觀區別了。就是有一點，脾氣很火爆。
按照道理，一個軍應該有五個指揮，合計兩千五百人。可惜侍衛司的組建受到了暗中不小的阻力，目前拓跋連麾下只有三個指揮。
更讓拓跋連崩潰的是除了一個老兵較多的第三指揮外，另外兩個指揮要麼是純新兵，要麼是純新兵+南方人，一個比一個菜。
所以這位脾氣火爆的軍指揮這些天只是在帳中生氣，有時候去盯一盯那個老兵較多的第三指揮。在拓跋連看來，他這個軍能不能打全看第三指揮有幾分本事了。
李瑄進帳時，就看到賀拔連站在帳中對第二指揮一噴狠批。第二指揮是從陝西過來的節度鎮兵軍官出身，手下的兵馬是節度使送出來的「精銳」。
說起來這一位才是最慘的，他的兵看起來身體素質達到了禁軍標準，可是節度使一個基層軍官都沒給他。
拓跋連本來想從第三指揮調一批老兵給第二指揮搭骨架，誰曉得這些鎮兵和老兵語言不通，還各自抱團，把拓跋連整的沒脾氣，只能恢復原樣。
和他們相比，李瑄純屬悶聲大發財，他的手下看起來是新兵，其實全是早就在家中完成過全套新兵訓練的老兵子弟，更有一批廣陵李氏粗通文墨的「知識分子」混在其中，弟兄們學習新東西，訓練新內容的速度遠超老兵較多但是全員文盲的第三指揮。
拓跋連看到李瑄進來，臉色更陰沉了一些：「李指揮來了？那就開會吧。各位，接到上級通報，蜀國自漢中發兵十餘萬進犯關中。我朝已經在調兵遣將迎戰，樞密院下令侍衛司各軍要加強訓練，迅速成軍，以備來日大戰。
要不是你們練兵不利，我們軍遲遲不能成軍，何至於看別人立功？姥姥的，要是老子還在殿前司，就蜀國那些飯桶，姥姥的，功勳啊，就這麼沒了！總是不趕趟，什麼時候能封爵啊！」
想不到拓跋連還是個爵位迷，周國目前只有中州一隅之地，爵位什麼的拿到了也沒啥實惠。大部分軍將對此沒什麼感覺。畢竟朝廷都堅持不了幾年的時代，誰會把爵位當個寶？連郭榮都沒好意思拿爵位出來糊弄大夥的功勞。
主將這麼暴躁影響不好，而且上司生氣，下屬們難道站在一邊看戲？
李瑄出聲勸諫道：「指揮使，卑職以為樞密院下發的命令並非是虛言，來日定有大戰。指揮使要想立功，大約只需耐心等待兩個月即可。
蜀軍並非強兵，卻有地形庇護，殿前司那幫人費了大勁跑過去，我以為必是吃力不討好。年底論起功勞來，恐怕還是指揮使占便宜。」
帳中的人都是沒啥文化的中級軍官，拓跋連也是靠能打一步一步升上來的，從殿前司調過來時晉升一級，他之前在殿前司也就是帶一個指揮。所以李瑄言之鑿鑿的樣子還真的唬住了他們。
拓跋連像是變臉大師，馬上露出笑臉請教：「聽說你跟城裡的學士是親戚。是不是有什麼消息憋著呢？快快說來，這些天都快急死我了。」
另外兩個指揮就更加客氣一些：「李指揮是官家親口許的第一指揮，便是能從官家那裡拿到消息也不奇怪。李指揮不要小氣啊。」
拓跋連聽到官家親口許的，心中就是一陣不舒服，感覺這個南方來的新人比自己還靠近官家。但是他面上沒有變色，依舊是一副好奇寶寶的樣子。
李瑄心中暗罵這些武人真會給人穿小鞋，隨口就挖坑的本事是跟誰學的？
話都說出來了，李瑄只好硬著頭皮開始分析：「六月七月，本不是適合開戰的月份。皆是因為天太熱，穿不得甲，斗不得兵。可是今年有兩怪。一怪，朝廷明知天熱，依然大把大把的砸錢逼迫各軍強訓新兵。二怪，蜀軍羸弱，以往只守不攻，如今竟敢主動犯境。
我以為官家也好，朝堂里的大將們也好，不會不知道六月七月訓練是多麼離奇的事情，但是朝廷依然訓練了。蜀國的君臣不會不知道夏天不能作戰，不會不知道蜀軍羸弱，離開了關隘絕非我朝對手。可他們依然出兵了。
有此兩怪，我覺得，一定是有一場很快就要發生的大戰迫切需要朝廷全力應對。所以官家才顧不得許多，俗話說臨陣磨槍不快也光，能多練一個月也是好的。」
拓跋連沒文化歸沒文化，能在亂世中立足，智商還是可以的。聽完李瑄的分析，他已經信了。
今年的練兵要求確實不同尋常，朝中都是久經戰陣的，誰會不曉得夏天不能練兵？但是朝廷寧肯給弟兄們發賞錢也要把兵練出來，決心這麼大，看來真的是有大場面啊。
然後他又不爽了，眼看著大戰迫在眉睫，自己的軍不但不滿員，還特麼全是蝦兵蟹將。
冷哼一聲，臉又變回來的拓跋連坐在主位上說：「都坐吧。就算有大戰，依照我們現在編制不全，兵又不能打的樣子，再練一個月估計也好不了多少。第一指揮全是新兵又是南人，能把隊列站穩就不錯了。
第二指揮現在連隊列都站不穩。第三指揮那些老兵還不錯，可是操練起新兵來也不得力，一個月後連第三指揮都不一定能把陣法搞明白，我還有什麼指望？」
在軍中，太突出是不行的，認慫也不行，連頂頭上司都搞地域攻擊。李瑄當然要反駁，但又不能直接掃人家面子。
李瑄說：「指揮使過慮了，我以為辦法合適，一個月後我們第二軍未必沒有一戰之力。至少我們第一指揮那時候一定是極為能打的。」
拓跋連嗤笑道：「南人能打？那麼蜀人也能打了。」
李瑄壓住火氣平靜的說：「南人素來能打，尤其是江淮勁卒，自古以來就是諸夏最強的步軍來源。遠的不說，光是在大虞朝，江淮軍從遼東一路打到朔方。從高句麗突厥一路打到吐蕃。
幽薊遼三鎮之亂時，亂軍先殺向青州，是江淮軍迅速北上擊退了他們，迫使他們向西攻打洛陽和長安。大虞朝後期的朔方隴右防秋重任，大多是江淮軍擔當。
便是之前和河東河北打得有來有回的宣武各軍，也曾多次南攻江淮，都是被淮軍子弟正面擊退。大虞朝開國以來遇到的所有勁敵，本朝之前所有占據汴梁的朝廷，沒有一個能在淮軍面前討到好的。
此番我回鄉募兵，所得將士全是數十年來江淮之地老兵家的兒子。他們的父輩祖父輩屢屢擊破南攻的北軍，自己又都是從小習練武藝，身備三杖，力挽戰弓的精銳之士，指揮使大人若是有艱難戰陣，只管交給我們扛就是了。」
拓跋連現實得很，李瑄這話有指責他失察的意思，但是他更驚喜的是自己的手下不是一無是處。他站起來說：「此言當真！」
李瑄堅定地說：「若有戲言，甘受軍法。當然，指揮使莫要覺得我們無敵天下了，遇上什麼硬茬子都去拼。再勇武的軍士也是肉體凡胎。」
拓跋連大手一揮說：「放心，我這人雖然魯直，但不是坑害自家弟兄的蠢材。什麼仗能打，什麼仗碰不得我心中有數。這麼算的話，一個月後，你的兵能用，第三指揮能用，第二指揮還是不太可能。」
第二指揮的指揮使臉色一白，現在他是差生了！他連忙保證道：「指揮使放心，卑職回去一定把他們往死里練！」
拓跋連沒好氣的說：「什麼死不死的，你別給老子整出兵變來。」
李瑄拱手建議：「指揮使，第二指揮的弟兄把事情想得太難了，其實要練成精銳很困難，但是練出一些戰力，上了戰場能湊合著用是有辦法的。」
拓跋連趕忙問：「是什麼辦法？糊弄人的就別說了，戰場上可不興玩虛的。」
李瑄說：「卑職看過禁軍的操典。乃是繼承的大虞朝的募兵那一套。當時募兵就是要求新兵人人都會射術，都會兵器武藝。還沒進入軍中時就已經把槍棒刀盾玩得精熟。然後進入軍營中按照操典練出來的就是花隊戰法。人人都能勝任隊中的所有位置。
可是第二指揮的新兵大多不通武藝，也未曾受過軍陣訓練。再用花隊的練法去訓，恐怕沒有一兩年是練不出效果的。
卑職以為，與其如此，不如分出短兵長兵和弓弩三隊，化花隊為純隊，專一訓練，專一布陣。再從上面要一批弩裝備弓弩隊。如此兩個月後，第二指揮純隊操練純熟，雖不及花隊能戰，也可一用了。花隊的練習，等以後有了空閒再練不遲啊。」
拓跋連恍然大悟，原來是這樣啊。沒錯，兩個月內專注於練刀盾，練長槍戳刺，練弩射戰法。然後合練陣法，雖不能稱之為精兵，確實也能在自己的看護下勉強能打。
他立刻對第二指揮指揮使說：「都聽明白了嗎？立刻回去分出三隊，我現在就去大帥那邊討要弩，我估計能要來百八十具，你們指揮大部分還是練長短兵，弩兵不會多，明白嗎？」
第二指揮還能說什麼？兵不行就沒有話語權，當即領命而去。
第三指揮站了出來說：「指揮使，李指揮剛才說的沒錯。那些新兵笨得很，我看第三指揮也這麼辦吧，有老兵做骨架，再用純隊的辦法練，不管以後，先把吃飯的本事練出來也好交差啊。」
拓跋連嘆口氣允許了：「也好，大不了我去找大帥哭鬧打滾，非得給你們搞來一些弩具，真是欠了你們的。李指揮，我跟你走，先去你們第一指揮看看。我倒要見識見識你吹的厲害無比的江淮軍子弟。」
李瑄自信的說：「指揮跟我來便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