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章 你可以叫我柴大官人
時光荏苒，不知不覺過去了四年。
南虞國歌舞昇平，皇帝李景對外用兵有勝有負，好在戰事都發生在長江以南，江淮之地度過四年太平的日子。
自從搭上了金陵宮廷的關係，李瑄的事業搞得風生水起。無論是青鹽，細鹽還是粗鹽買賣都在燈籠運輸的幌子下瞞天過海送到大周各地。北到楚州，南到金陵，西到廬州。李瑄和李昌使命必達，送貨上門，李大官人神通廣大的名聲沿著一條條深淺河流傳播的越來越廣。
整個村落男女老幼都在封裊裊的帶領下投入燈籠製作的產業中，每年七夕節的河燈，元宵節的花燈宮燈都能為村民帶來豐厚的收入。李瑄和封裊裊自然是獲益更多，小日子過得紅紅火火。
四年中，李瑄的房屋又做了一次擴建，並且主動出資帶領村民圍繞村子修了兩丈三尺高，一丈二尺厚的夯土圍牆。有了這一座堅固的圍牆，大家終於可以安安心心的賺錢生活，再不用擔心被賊盜騷擾甚至襲擊。
李家的大院裡，二十幾個十五六歲的少年正跟著李昌還有最早的六名部曲操練。這些人都是李瑄這幾年走南闖北收留的可憐孩子，李瑄在路上把他們撿回家訓練。
封裊裊悉心照顧他們飲食起居，教導他們識字算數，更是將這些孩子一一收為義子。四年後的今天，李瑄和封裊裊苦心經營之下，李家的根基已經紮實太多，只待這些義子成材，李瑄李璣出門拼搏的本錢就算湊齊了。看著演武場中熱火朝天的訓練，封裊裊露出微笑，轉身去屋裡做衣服了。
封裊裊做了主母后，丈夫李瑄，堂弟李璣身上穿的都出自她手。每次李瑄和李璣出門前，封裊裊都是用好料子各做一套上好的衣服打包交給他們，囑咐他們見到客人前要打扮的富貴正式，不要隨便對待。
收下十幾個義子後，封裊裊更是一針一線的為義子們做衣裳補衣裳，每天都要檢查他們的冷熱衣食，雖然沒有比義子們大幾歲，但是大家都心甘情願的稱她為母親，慶幸自己在亂世中找到了家。因為受到如此厚待，義子們人人感奮，皆願效死報答。
李瑄李璣帶著四名部曲出去運鹽還沒有回來。那四名部曲中兩個是跟著李瑄的，兩個是跟著李璣的。李璣已經十八歲，去年從族學畢業後正式參與到運鹽行業中。
前兩天有位老客戶從海州過來給李瑄帶了話，說是有一位北邊的大主顧來南方買鹽，因為要的量特別大，海州鹽場和楚州監都接不住單子，於是介紹到李瑄這裡想想辦法。
鹽場的鹽都是有定數的，各類渠道早就把產量瓜分乾淨。楚州監的生產能力又受到前線影響嚴重不足，所以北邊的大商人臨時加塞買不到鹽很正常。
李瑄李璣得了消息帶上四位部曲出遠門，直接到海州鄉下面見那位北邊的豪商。
海州一位大豪的莊園中，李瑄李璣兄弟在大豪的引薦下進入一個院子。院子外站了一排彪悍的武士，冷漠的眼神中毫無情緒波動，看活人如同看石頭木頭一樣。明明沒有眼神波動，但是你只要注意到他們，只會莫名的產生一種被天敵盯上的寒意。
李瑄李璣身後這幾年新招的部曲同樣出自黑雲長劍都人家。他們在那些武士眼光投射過來的剎那就反應過來，下意識的沖在前面用身體護住李瑄和李璣。
一南一北兩支精銳對峙得劍拔弩張，只是在氣勢上，四名部曲明顯比不上對面那些死人堆里爬出來的猛士。
李瑄上前拍拍自己的弟兄，他們不過是鹽路上討生活的人。平時訓練的再嚴格也比不上真正在戰場上稱雄的猛士，用不著在這裡和人家比個高低。對面這些人一看就是軍中精銳，他們的主人恐怕不是什么正經商人。
李瑄對部曲說：「不必緊張，我們是來談生意的，生意嘛，有得做就做，做不成也有三分情，和氣才能生財。」前面是安慰自家人，後面聲調越來越高，顯然是說給裡面的人聽的。
裡面的人當然聽見了，一個沉穩的聲音傳出來：「阿福，我們是做客的，收一收相，不要嚇著人家。外面的兄弟說得對，大家都是生意人，見面三分情，和氣生財。李東家，請進吧。」
李瑄和李璣整理一下衣衫，鄭重的順著武士們讓開的路進門。他們身後的部曲被攔下。李瑄回頭對他們說：「四位弟兄稍稍歇息，我們談過生意就出來。」
部曲們行禮後退，和周圍的武士面對面站著乾瞪眼，顯然是被這些北面的殺胚氣得不輕，堅決不肯落入下風。
李瑄沒有擔心部曲的小心思，有士氣終究是好事，有什麼好擔心的？
出乎李瑄的預料，院子裡只有兩個人，其中一位皮膚黝黑，身材中等，雙目炯炯有神，大約二十幾歲的漢子，看起來就叫人印象深刻。另一位是文士打扮，大約三十歲左右，氣質儒雅，並且給人一種很自信的感覺。哦，不，這兩個人都是很自信的人。
因為從小營養不虧，李瑄和李璣都出落得人高馬大。甚至李璣年紀小，得到了封裊裊養兒子一般的精心照顧，即便同樣經受過艱苦的武藝訓練，看起來比李瑄要白淨許多。
年輕一點的漢子看著走進來的李家兄弟，大讚一聲：「果然是好漢子，二位李兄弟真真是人樣子，淮左俊傑，名不虛傳。」
文士更是機靈，開口就說：「聽說還是宰相門第，廣陵李氏的傑出後生，老夫讀書十餘年，對當年的幾位李相公歆慕已久，今日能見到他們的後人，理當痛飲三樽吶。」
李瑄笑著說：「俗話說禮下於人必有所求。二位氣宇軒昂，威儀不凡，顯然是北邊的大人物。今日一見面就給出如此多讚譽。看來事情很難辦，瑄誠惶誠恐啊。廣陵李瑄，江河中混一口飯吃的浪客，見過二位英雄。」
李璣跟著抱拳道：「廣陵李璣，年輕識淺，當不得二位的讚譽，見過二位英雄。」
對面做主的明顯是年輕一點的健壯漢子。他哈哈大笑道；「不為難，不為難。在下柴進，蒙江湖上的朋友不棄，都叫我一聲大官人，最好結交天下英雄。剛才李東家在外面說得對。我們是來談買賣交朋友的。淮上的朋友都說這件事只有李東家能辦，想來是不會有錯。來來來，我借花獻佛備下酒菜，請二位莫要嫌棄，邊說邊談。」
文士自我介紹道：「在下王庸，江湖匪號鐵筆書生，都是不值一提的以訛傳訛。二位請。」
柴大官人，鐵筆書生？出道這麼多年，走過這麼多地方沒聽過這種名號啊，難道是混河東河北的人物？李瑄和李璣帶著一頭霧水跟著他們走入客廳中就坐。
「什麼，十萬石鹽？」李瑄被嚇得杯子都握不穩了。
吃過一番酒，寒暄的差不多，大約是氣氛到了，那位鐵筆書生提出了他們的採購要求——淮鹽十萬石。
這不是搞笑嗎？有你們這麼買私鹽的嗎？別看李瑄現在生意做得風生水起，其實都是靠青鹽和細鹽買賣充起來的。真正的粗鹽生意一年也就是幾百石。現在大老闆一下子給出十萬石的訂單，遠遠超出了李瑄兄弟的經營能力。怪不得楚州這邊的私鹽販子們你推我也推的把責任越推越遠，一直推到廣陵李瑄頭上。
李璣也被嚇得直吸冷氣，乾脆地說：「謝過二位大官人看重，我們兄弟以往也自以為是一號人物，可是十萬石，一千二百萬斤鹽實在是太嚇人。我們兄弟真的吃不下這麼大的單子。可能從楚州到揚州所有的鹽路商人合夥都吃不下去。」
柴大官人淡定地說；「二位不要忙著拒絕，什麼買賣都要出個價再說。談不成一定是出價不夠。想來你們也能體會一二，這不是普通的私鹽販售。我們身後都是有大人物的。二位難道願意一輩子在揚州做鄉下人？你們和其他鹽販子不同，廣陵李氏書香門第，宰相之後，你們兄弟二人的風姿做派，就和粗鄙搭不上關係。若是能為我們玉成此事，他日的回報必定豐厚，二位，南北割據必不長久，兩淮乃是兵家必爭之地，留一條後路更明智一些，對否？」
李瑄和李璣互相看了看，沉默了一會。李瑄下定了決心說：「確實，天下的買賣都是由價格定成敗。只要出得起價，自然財源滾滾。柴大官人的道理，我受教了。這一筆買賣，我的價格是一百貫。「
柴大官人和王鐵筆嚇了一跳，你還真敢開價啊。一百貫一石，你信不信大周禁軍直接來搶鹽啊。
看到對面兩位驚訝的眼神，李瑄的目的就達到了，從一開始，這場會談的節奏就被柴大官人掌握，顯得李瑄兄弟好像是落入網中的青魚。不好意思，現在青魚告訴你，躍出網外並不困難。
李瑄連忙拱手說；「二位莫要動怒。瑄並非戲耍。瑄所說的一百貫，是總共一百貫。我們兄弟無論如何是吃不下十萬石鹽的。能做成這筆單子的只有海陵監本身。恰好我在海陵監頗有人脈，願意做個中人，帶二位去海陵監與長輩洽談。海陵監的鹽場就在海邊，建有大船碼頭，船隊從海陵出發可直達貴國沿海港口，神不知鬼不覺。如果買賣談成，我只收一百貫中人之資。不知二位以為如何？」
柴大官人的話很有道理。亂世之中哪有那麼多忠義。周國建立沒幾年，虞國建立也沒幾年，大家的身份認同相當混亂。兩淮地處江北，大部分官員和土豪百姓天然的首鼠兩端，如果能夠留一條後路，誰都不會拒絕。包括那一位李景非常信任的海陵監監丞。
唯一的問題是，面前的兩位有沒有那個膽子去虞國衙門裡公然買鹽？
柴大官人敢呀！他絲毫沒有猶豫，驚喜的站起來說：「公子果然是義士，請受柴某一拜。」
說著柴大官人和王書生深施拜禮。李瑄和李璣站起來還禮：「不敢，言重了，大官人言重了，王先生言重了。二位彌天大勇，我們兄弟感佩在心。」
今年二月，占據河東的河中節度使和昭義節度使反叛周國。周皇調動大軍平叛。然而戰事並不順利，敢造反的藩鎮並非弱雞，雖然寡不敵眾難以正面擊敗周軍。但是這些鎮兵在保境守土時依託防禦工事抵抗非常成功。周國禁軍一度陷入苦戰，進退兩難。
更尷尬的是，周國的海鹽不成規模，主要吃來自河東的解鹽。河中和昭義節度使正是分別管理解鹽的兩大節度。開戰後他們聯手卡住了食鹽出口讓周國境內鹽價飛漲。不但百姓深受其害，禁軍家屬也普遍缺鹽，更要命的是現在連前線兵馬用鹽都緊張起來。
所以柴大官人和王書生此次冒險潛入虞國淮東地區，就是為了獲得大量廉價的食鹽帶回去維持大周朝野的穩定。十萬石看起來多，真正和大周的需求相比，差距還挺大的。現實逼迫著柴大官人必須儘快解決，多一天前線就可能出現譁變的風險，這年頭武夫都是嬌養的，稍不如意就殺了將帥另外選人。
數天後，李瑄兄弟把柴大官人介紹給老陳頭。相比於稚嫩的李家兄弟，老陳頭經歷的風雨多得多，雖然也很吃驚兩兄弟給他帶來的大麻煩。可大麻煩背後未必沒有大機會。
老陳頭只是略微思索就有了想法。又過了一天，海陵監上下包括那個監丞都被老陳頭說服。沒法不說服啊，一邊是在周國留一條後路。一邊是周國買不到鹽奈何不了別人，還能弄不死你們這些鹽官嗎？天下不太平，死士，刺客，盜匪誰又能分得清？海陵監上下又不是軍中將帥，誰能不怕刀子？
七天後，金陵的李景收到消息，海上突發大潮沖毀海陵監大部分鹽田。監丞帶領所有官吏和鹽民正在竭力抗災，預計兩個月後便可修復被摧毀的大壩，六個月後修復好所有受損鹽田，在此之前，海陵監只能陷入停產狀態。
李景沒有懷疑海潮的真假，他只是生氣可能少了一大財政收入。不過南虞國在江南也有鹽田，倒也不至於出現食鹽的嚴重短缺。李景緊急下令江南別的鹽場加緊生產，還要在全國漲漲鹽的價格，盡力彌補淮鹽缺失造成的財政虧損。
柴大官人在海陵鹽田的碼頭商船，龐大的船隊帶著兩萬八千石海陵監庫存先行前往。之後的半年中，海陵監的產量全部供應柴大官人，應當累計可以銷售淮鹽三十萬石，憑藉一個海陵監，周國鹽荒問題徹底解決。
這次南下叫柴大官人親身體會到了揚州鹽業的強大實力，對海陵監的生產能力印象深刻。更重要的是結識了兩位有趣的青年。
臨行前，柴大官人對兩兄弟發出邀請：「二位賢弟，此番受你們大恩無以為報，還望你們有朝一日來我大周共舉大業，我一定全力保舉，必叫二位兄弟滿意。」
李瑄和李璣行禮道謝：「待我們準備妥當，定然去汴梁一觀。屆時少不得勞煩柴大官人。」
船隊遠離了海岸，柴大官人對王鐵筆說：「南朝鄉野之中都有李氏昆仲這樣的才智之士，其國甚大，不可輕忽。」
王庸笑著說：「有才不稀奇。李氏兄弟有才之餘還能恪守節操，伸伸手就能獲得萬貫的錢財，他們卻只取一百貫，不簡單，著實不簡單。」
南虞國歌舞昇平，皇帝李景對外用兵有勝有負，好在戰事都發生在長江以南，江淮之地度過四年太平的日子。
自從搭上了金陵宮廷的關係，李瑄的事業搞得風生水起。無論是青鹽，細鹽還是粗鹽買賣都在燈籠運輸的幌子下瞞天過海送到大周各地。北到楚州，南到金陵，西到廬州。李瑄和李昌使命必達，送貨上門，李大官人神通廣大的名聲沿著一條條深淺河流傳播的越來越廣。
整個村落男女老幼都在封裊裊的帶領下投入燈籠製作的產業中，每年七夕節的河燈，元宵節的花燈宮燈都能為村民帶來豐厚的收入。李瑄和封裊裊自然是獲益更多，小日子過得紅紅火火。
四年中，李瑄的房屋又做了一次擴建，並且主動出資帶領村民圍繞村子修了兩丈三尺高，一丈二尺厚的夯土圍牆。有了這一座堅固的圍牆，大家終於可以安安心心的賺錢生活，再不用擔心被賊盜騷擾甚至襲擊。
李家的大院裡，二十幾個十五六歲的少年正跟著李昌還有最早的六名部曲操練。這些人都是李瑄這幾年走南闖北收留的可憐孩子，李瑄在路上把他們撿回家訓練。
封裊裊悉心照顧他們飲食起居，教導他們識字算數，更是將這些孩子一一收為義子。四年後的今天，李瑄和封裊裊苦心經營之下，李家的根基已經紮實太多，只待這些義子成材，李瑄李璣出門拼搏的本錢就算湊齊了。看著演武場中熱火朝天的訓練，封裊裊露出微笑，轉身去屋裡做衣服了。
封裊裊做了主母后，丈夫李瑄，堂弟李璣身上穿的都出自她手。每次李瑄和李璣出門前，封裊裊都是用好料子各做一套上好的衣服打包交給他們，囑咐他們見到客人前要打扮的富貴正式，不要隨便對待。
收下十幾個義子後，封裊裊更是一針一線的為義子們做衣裳補衣裳，每天都要檢查他們的冷熱衣食，雖然沒有比義子們大幾歲，但是大家都心甘情願的稱她為母親，慶幸自己在亂世中找到了家。因為受到如此厚待，義子們人人感奮，皆願效死報答。
李瑄李璣帶著四名部曲出去運鹽還沒有回來。那四名部曲中兩個是跟著李瑄的，兩個是跟著李璣的。李璣已經十八歲，去年從族學畢業後正式參與到運鹽行業中。
前兩天有位老客戶從海州過來給李瑄帶了話，說是有一位北邊的大主顧來南方買鹽，因為要的量特別大，海州鹽場和楚州監都接不住單子，於是介紹到李瑄這裡想想辦法。
鹽場的鹽都是有定數的，各類渠道早就把產量瓜分乾淨。楚州監的生產能力又受到前線影響嚴重不足，所以北邊的大商人臨時加塞買不到鹽很正常。
李瑄李璣得了消息帶上四位部曲出遠門，直接到海州鄉下面見那位北邊的豪商。
海州一位大豪的莊園中，李瑄李璣兄弟在大豪的引薦下進入一個院子。院子外站了一排彪悍的武士，冷漠的眼神中毫無情緒波動，看活人如同看石頭木頭一樣。明明沒有眼神波動，但是你只要注意到他們，只會莫名的產生一種被天敵盯上的寒意。
李瑄李璣身後這幾年新招的部曲同樣出自黑雲長劍都人家。他們在那些武士眼光投射過來的剎那就反應過來，下意識的沖在前面用身體護住李瑄和李璣。
一南一北兩支精銳對峙得劍拔弩張，只是在氣勢上，四名部曲明顯比不上對面那些死人堆里爬出來的猛士。
李瑄上前拍拍自己的弟兄，他們不過是鹽路上討生活的人。平時訓練的再嚴格也比不上真正在戰場上稱雄的猛士，用不著在這裡和人家比個高低。對面這些人一看就是軍中精銳，他們的主人恐怕不是什么正經商人。
李瑄對部曲說：「不必緊張，我們是來談生意的，生意嘛，有得做就做，做不成也有三分情，和氣才能生財。」前面是安慰自家人，後面聲調越來越高，顯然是說給裡面的人聽的。
裡面的人當然聽見了，一個沉穩的聲音傳出來：「阿福，我們是做客的，收一收相，不要嚇著人家。外面的兄弟說得對，大家都是生意人，見面三分情，和氣生財。李東家，請進吧。」
李瑄和李璣整理一下衣衫，鄭重的順著武士們讓開的路進門。他們身後的部曲被攔下。李瑄回頭對他們說：「四位弟兄稍稍歇息，我們談過生意就出來。」
部曲們行禮後退，和周圍的武士面對面站著乾瞪眼，顯然是被這些北面的殺胚氣得不輕，堅決不肯落入下風。
李瑄沒有擔心部曲的小心思，有士氣終究是好事，有什麼好擔心的？
出乎李瑄的預料，院子裡只有兩個人，其中一位皮膚黝黑，身材中等，雙目炯炯有神，大約二十幾歲的漢子，看起來就叫人印象深刻。另一位是文士打扮，大約三十歲左右，氣質儒雅，並且給人一種很自信的感覺。哦，不，這兩個人都是很自信的人。
因為從小營養不虧，李瑄和李璣都出落得人高馬大。甚至李璣年紀小，得到了封裊裊養兒子一般的精心照顧，即便同樣經受過艱苦的武藝訓練，看起來比李瑄要白淨許多。
年輕一點的漢子看著走進來的李家兄弟，大讚一聲：「果然是好漢子，二位李兄弟真真是人樣子，淮左俊傑，名不虛傳。」
文士更是機靈，開口就說：「聽說還是宰相門第，廣陵李氏的傑出後生，老夫讀書十餘年，對當年的幾位李相公歆慕已久，今日能見到他們的後人，理當痛飲三樽吶。」
李瑄笑著說：「俗話說禮下於人必有所求。二位氣宇軒昂，威儀不凡，顯然是北邊的大人物。今日一見面就給出如此多讚譽。看來事情很難辦，瑄誠惶誠恐啊。廣陵李瑄，江河中混一口飯吃的浪客，見過二位英雄。」
李璣跟著抱拳道：「廣陵李璣，年輕識淺，當不得二位的讚譽，見過二位英雄。」
對面做主的明顯是年輕一點的健壯漢子。他哈哈大笑道；「不為難，不為難。在下柴進，蒙江湖上的朋友不棄，都叫我一聲大官人，最好結交天下英雄。剛才李東家在外面說得對。我們是來談買賣交朋友的。淮上的朋友都說這件事只有李東家能辦，想來是不會有錯。來來來，我借花獻佛備下酒菜，請二位莫要嫌棄，邊說邊談。」
文士自我介紹道：「在下王庸，江湖匪號鐵筆書生，都是不值一提的以訛傳訛。二位請。」
柴大官人，鐵筆書生？出道這麼多年，走過這麼多地方沒聽過這種名號啊，難道是混河東河北的人物？李瑄和李璣帶著一頭霧水跟著他們走入客廳中就坐。
「什麼，十萬石鹽？」李瑄被嚇得杯子都握不穩了。
吃過一番酒，寒暄的差不多，大約是氣氛到了，那位鐵筆書生提出了他們的採購要求——淮鹽十萬石。
這不是搞笑嗎？有你們這麼買私鹽的嗎？別看李瑄現在生意做得風生水起，其實都是靠青鹽和細鹽買賣充起來的。真正的粗鹽生意一年也就是幾百石。現在大老闆一下子給出十萬石的訂單，遠遠超出了李瑄兄弟的經營能力。怪不得楚州這邊的私鹽販子們你推我也推的把責任越推越遠，一直推到廣陵李瑄頭上。
李璣也被嚇得直吸冷氣，乾脆地說：「謝過二位大官人看重，我們兄弟以往也自以為是一號人物，可是十萬石，一千二百萬斤鹽實在是太嚇人。我們兄弟真的吃不下這麼大的單子。可能從楚州到揚州所有的鹽路商人合夥都吃不下去。」
柴大官人淡定地說；「二位不要忙著拒絕，什麼買賣都要出個價再說。談不成一定是出價不夠。想來你們也能體會一二，這不是普通的私鹽販售。我們身後都是有大人物的。二位難道願意一輩子在揚州做鄉下人？你們和其他鹽販子不同，廣陵李氏書香門第，宰相之後，你們兄弟二人的風姿做派，就和粗鄙搭不上關係。若是能為我們玉成此事，他日的回報必定豐厚，二位，南北割據必不長久，兩淮乃是兵家必爭之地，留一條後路更明智一些，對否？」
李瑄和李璣互相看了看，沉默了一會。李瑄下定了決心說：「確實，天下的買賣都是由價格定成敗。只要出得起價，自然財源滾滾。柴大官人的道理，我受教了。這一筆買賣，我的價格是一百貫。「
柴大官人和王鐵筆嚇了一跳，你還真敢開價啊。一百貫一石，你信不信大周禁軍直接來搶鹽啊。
看到對面兩位驚訝的眼神，李瑄的目的就達到了，從一開始，這場會談的節奏就被柴大官人掌握，顯得李瑄兄弟好像是落入網中的青魚。不好意思，現在青魚告訴你，躍出網外並不困難。
李瑄連忙拱手說；「二位莫要動怒。瑄並非戲耍。瑄所說的一百貫，是總共一百貫。我們兄弟無論如何是吃不下十萬石鹽的。能做成這筆單子的只有海陵監本身。恰好我在海陵監頗有人脈，願意做個中人，帶二位去海陵監與長輩洽談。海陵監的鹽場就在海邊，建有大船碼頭，船隊從海陵出發可直達貴國沿海港口，神不知鬼不覺。如果買賣談成，我只收一百貫中人之資。不知二位以為如何？」
柴大官人的話很有道理。亂世之中哪有那麼多忠義。周國建立沒幾年，虞國建立也沒幾年，大家的身份認同相當混亂。兩淮地處江北，大部分官員和土豪百姓天然的首鼠兩端，如果能夠留一條後路，誰都不會拒絕。包括那一位李景非常信任的海陵監監丞。
唯一的問題是，面前的兩位有沒有那個膽子去虞國衙門裡公然買鹽？
柴大官人敢呀！他絲毫沒有猶豫，驚喜的站起來說：「公子果然是義士，請受柴某一拜。」
說著柴大官人和王書生深施拜禮。李瑄和李璣站起來還禮：「不敢，言重了，大官人言重了，王先生言重了。二位彌天大勇，我們兄弟感佩在心。」
今年二月，占據河東的河中節度使和昭義節度使反叛周國。周皇調動大軍平叛。然而戰事並不順利，敢造反的藩鎮並非弱雞，雖然寡不敵眾難以正面擊敗周軍。但是這些鎮兵在保境守土時依託防禦工事抵抗非常成功。周國禁軍一度陷入苦戰，進退兩難。
更尷尬的是，周國的海鹽不成規模，主要吃來自河東的解鹽。河中和昭義節度使正是分別管理解鹽的兩大節度。開戰後他們聯手卡住了食鹽出口讓周國境內鹽價飛漲。不但百姓深受其害，禁軍家屬也普遍缺鹽，更要命的是現在連前線兵馬用鹽都緊張起來。
所以柴大官人和王書生此次冒險潛入虞國淮東地區，就是為了獲得大量廉價的食鹽帶回去維持大周朝野的穩定。十萬石看起來多，真正和大周的需求相比，差距還挺大的。現實逼迫著柴大官人必須儘快解決，多一天前線就可能出現譁變的風險，這年頭武夫都是嬌養的，稍不如意就殺了將帥另外選人。
數天後，李瑄兄弟把柴大官人介紹給老陳頭。相比於稚嫩的李家兄弟，老陳頭經歷的風雨多得多，雖然也很吃驚兩兄弟給他帶來的大麻煩。可大麻煩背後未必沒有大機會。
老陳頭只是略微思索就有了想法。又過了一天，海陵監上下包括那個監丞都被老陳頭說服。沒法不說服啊，一邊是在周國留一條後路。一邊是周國買不到鹽奈何不了別人，還能弄不死你們這些鹽官嗎？天下不太平，死士，刺客，盜匪誰又能分得清？海陵監上下又不是軍中將帥，誰能不怕刀子？
七天後，金陵的李景收到消息，海上突發大潮沖毀海陵監大部分鹽田。監丞帶領所有官吏和鹽民正在竭力抗災，預計兩個月後便可修復被摧毀的大壩，六個月後修復好所有受損鹽田，在此之前，海陵監只能陷入停產狀態。
李景沒有懷疑海潮的真假，他只是生氣可能少了一大財政收入。不過南虞國在江南也有鹽田，倒也不至於出現食鹽的嚴重短缺。李景緊急下令江南別的鹽場加緊生產，還要在全國漲漲鹽的價格，盡力彌補淮鹽缺失造成的財政虧損。
柴大官人在海陵鹽田的碼頭商船，龐大的船隊帶著兩萬八千石海陵監庫存先行前往。之後的半年中，海陵監的產量全部供應柴大官人，應當累計可以銷售淮鹽三十萬石，憑藉一個海陵監，周國鹽荒問題徹底解決。
這次南下叫柴大官人親身體會到了揚州鹽業的強大實力，對海陵監的生產能力印象深刻。更重要的是結識了兩位有趣的青年。
臨行前，柴大官人對兩兄弟發出邀請：「二位賢弟，此番受你們大恩無以為報，還望你們有朝一日來我大周共舉大業，我一定全力保舉，必叫二位兄弟滿意。」
李瑄和李璣行禮道謝：「待我們準備妥當，定然去汴梁一觀。屆時少不得勞煩柴大官人。」
船隊遠離了海岸，柴大官人對王鐵筆說：「南朝鄉野之中都有李氏昆仲這樣的才智之士，其國甚大，不可輕忽。」
王庸笑著說：「有才不稀奇。李氏兄弟有才之餘還能恪守節操，伸伸手就能獲得萬貫的錢財，他們卻只取一百貫，不簡單，著實不簡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