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1章 蘭薰桂馥，兄弟鬩牆
第371章 蘭薰桂馥，兄弟鬩牆
那清霧氣象之妙，已不遜於在座任何一人。
霧絲流轉間，瑩瑩含光，皎皎生輝，動靜相宜，暗合自然韻律。
細看之下，霧絲脈絡尚顯單薄，不如幾位姐姐凝實渾厚，卻也是她年歲尚幼、心力未足之故。
息紈素明眸之中泛起點點異彩，溫聲道：「小妹，你何時修成的素心靈骨」？
清霧中傳來息香塵的嬌笑聲，那聲音忽近忽遠，縹緲空靈，仿佛從四面八方同時響起：「前幾日顧道兄幫我修成的，厲害吧？」
她有意顯擺，清霧悠悠變幻起來。
時而如煙如縷，裊裊娜娜，好似一陣風便能吹散；時而聚攏成形，化作一朵半開的霧蓮，花瓣層層疊疊，在空中緩緩旋轉。
山風穿堂而入，那清霧隨風舒捲，如一幅潑墨山水，仙姿縹緲，不可方物。
霧中又傳來息香塵清脆的笑語：「我自煉成素心靈骨」，還不曾正正經經使過呢。
三位姐姐，你們誰來試試這道神通？」
息渚蓮嫣然一笑：「我來。小妹，瞧仔細了。」
「六姐莫要留手哦。」清霧中的聲音輕快而自信。
息渚蓮盈盈端坐，微啟朱唇，吐出一團彩霧。
那彩霧如朝霞初升，絢麗光艷，飄飄蕩蕩向清霧涌去。
二氣乍然相撞，蕩蕩漾漾，忽而交融，匯成一團。
那彩霧雖絢麗，與清霧一觸，卻如冰雪入沸湯，不過片刻工夫，便被清霧無聲無息地化去。
清霧依舊湛湛澄澄，比方才更加瑩潤了幾分。
息渚蓮微微一訝，隨即贊道：「妙！小妹的素心靈骨」澄澈純粹，姐姐心服口服。」
清霧中傳來息香塵的笑聲，得意之情溢於言表：「五姐，該你出手了。
息郁青知她興致正高，不忍拂她的意，莞爾一笑，輕輕拂了一袖。
這一拂看似隨意，卻帶起一陣柔風，暗含韌勁，向清霧捲去。
清霧被柔風一推，頓時一陣飄搖，霧絲四散，險些穩不住形態。
霧中傳出息香塵的驚呼聲：「哎呀，要摔倒了..
17
她口中雖喊得熱鬧，清霧卻搖而不散，飄而不亂，在風中支撐了好一陣，慢慢穩住，恢復了先前的瑩潤澄明。
霧中傳來細細喘息，緊接著便是息香塵得意洋洋的聲音：「好了，二姐，該你出手了。」
息紈素端坐未動，說道：「知道你厲害了，快收了神通吧。一會兒耗盡心力，有你難受的。」
「我心力厚著呢！」息香塵底氣十足，「我在顧道兄那兒，能輕鬆接住他九記雷霆，二姐你儘管出手就是！」
息紈素便不再多言，並起劍指，輕輕向前一點。
一道淡不可察的白芒自指尖飛出，去勢不急不緩，輕輕沒入清霧之中。
既無驚天動地的聲勢，也無絢爛奪目的光華，可那清霧卻再也聚攏不住，如被拂去的輕紗，紛紛揚揚散開，露出息香塵的真身。
息香塵鬢髮微亂，一雙杏眼瞪得溜圓，滿是不可置信，呆呆問道：「二姐，你這是什麼神通？怎麼從來沒教過我？」
息紈素回道：「等你長大些，自然就會了。」
息香塵噘著嘴重新坐下，抓起一枚蜜餞塞進嘴裡，腮幫子鼓得老高，含含糊糊道：「二姐，你說話可要算話哦。」
息紈素垂眸望著匣中殷紅的靈棗，隨口問道：「什麼話？」
息香塵登時急了，嘴裡蜜餞還沒咽下去，便嘟囔道：「當然是先前說好的，帶我出去遊山玩水呀！」
息紈看著小妹急得通紅的俏臉，唇角微揚，道：「我說話自然算話。」
「好耶！」息香塵騰地從席上跳起來，歡天喜地，「又可以出門玩了！」
她出過一趟遠門，嘗過外頭的精彩，便有些急不可耐，湊到息紈素跟前，兩眼放光地問道：「二姐，咱們什麼時候動身？」
息紈素道：「或許半載，或許一年。」
「啊？要等這麼久嗎？」息香塵頓時有些失望。
不過轉念一想，一年半載轉眼便過，況且自己剛剛回家，娘娘還沒見著，姐姐們還沒親熱夠，多待些時日才是正理。
她心中失落來得快，去得也快，隨意往席上一坐，兩手托腮，又問道：「二姐，你還沒說咱們去哪裡玩呢。」
息紈素從匣中取了一枚靈棗，餵到小妹嘴邊，柔聲道：「我們要去這靈棗生長的地方。」
息香塵張嘴接住棗子，咔嚓一聲脆響，嘴裡漾開一股微酸清甜。
她正要再拿一枚蜜餞配著吃，忽然明白二姐話中的意思，一雙秀眸倏地睜大，驚喜道：「咱們要去顧道兄家嗎？」
息紈素輕搖蝽首，目光落在窗外層疊的遠山之上。
雲靄深深，山色幽幽。
「不，我們要去無回境。」
「無回境？那是什麼地方？」息香塵好奇地問。
「一處斷界。」息紈素淡淡道。
「斷界又是什麼？」息香塵眨了眨眼，愈發不解。
息紈素卻只微微一笑，道：「到時你便知曉了。」
息香塵噘起嘴，嘟囔道：「二姐又在賣關子。」
息紈素凝眸注視著她，鄭重道：「無回境山水雖美，卻也處處險厄，稍有不慎便是有去無回。你可要想好，當真敢隨我去？」
息香塵揚起俏臉，笑道：「那有什麼不敢的！顧道兄有言，無限風光在險峰，不負韶華行且知」。御劍縱雲，遍游五疆，登臨四極，聞所未聞，見所未見，方是人生快事！」
她說著說著，聲音愈發清亮，雙眸生輝，仿佛已置身險遠之地，披雲踏霧、仗劍而行0
息紈素聽她說得慷慨，不禁莞爾：「你這位顧道兄，倒也灑脫。」
息香塵聽二姐誇讚顧道兄，愈發來了精神，滿臉得色：「顧道兄博古通今、滿腹經綸，最會講道理了。凡我有什麼想不通的，他三言兩語便能說個明明白白，教我豁然開朗。」
息紈素道：「跟我說說，你那位顧道兄的事。」
息香塵等的便是這句話。
她往二姐身邊挪了挪，清了清嗓子，將自己與顧道兄相遇相識的諸般事由，細細道來。
說到心滿意得處，更是眉開眼笑。
息郁青與息渚蓮見小妹這般忘形，無奈一笑，一個端起玉樽小口啜飲，一個拈起果脯細細品味，由著她滔滔不絕。
息紈素得知四妹近況，先是面露喜色，隨即又籠上一層淡淡愁緒。
她側首望向窗外，自光越過重重屋檐與樹影，落在拜月台上，喃喃道：「若大姐能早些知曉四妹安好，心中也能少些負累......
「，息香塵聽了，連忙說道：「大姐也不要總是閉關苦修。顧道兄說過，修行如行舟，逆水硬撐，不如順風徐行。一味在洞府里苦熬，反倒容易鑽了牛角尖。」
「所謂心寬福自來，心靜慧自開」，該歇的時候歇著，該玩的時候就玩，修行起來才能事半功倍呢。」
息渚蓮拈起一枚靈棗，往她嘴裡一塞，嗔道：「好啦好啦，別在這兒講你那套大道理了，張口閉口都是顧道兄。多吃些，長身體要緊。」
息香塵被棗子塞了滿嘴，只好閉上嘴巴，乖乖嚼了起來。
她忽然想起一事，囫圇咽下口中棗肉，問道：「二姐，這棗子原是長在無回境嗎？為何顧道兄園子裡會有呢？」
息紈素略一沉吟，道：「想必是你顧道兄的師門長輩曾去過無回境，見這靈棗喜人，便移栽了出來。」
「哦！」息香塵恍然大悟，點了點頭，心裡卻暗自盤算。
既有這般淵源，一年半載之後，顧道兄說不定也會去無回境。
到那時，便又能見到顧道兄了。
這麼一想，心中愈發期待，恨不得日子過得快些。
息紈素看著席間姐妹其樂融融的模樣，又念及遠嫁的三妹、四妹皆幸福安康，待大姐出關，便可驅走尺素閣里那幫不速之客。
倘若無回境一行順遂，尋得那件要緊之物，葬情谷便能永保安寧。
窗外山風輕拂，溪聲潺潺不絕。
她端起玉樽，淺抿一口幽涎酒，憂愁漸漸散去，心中復歸恬然。
尺素閣內，陳設雅致。
四壁懸著水墨畫卷，筆意疏淡，似有嵐氣自畫中生出。
南窗洞開，山風徐徐送入，拂得梁間垂下的素紗輕輕搖曳。
樓閣高，本為迎客而設，只是座席鋪陳皆是尋常尺寸。
掘丘大尊並三位嫡子皆身高逾丈，委實難以入席，只得盤膝坐於木製地板上，略顯失儀。
掘丘氏父子膚色黑，面目有七八分相似，個個銅頭鐵額，膀大腰圓，眉心生著一隻灰色短角，身著清一色皮甲，渾如四尊鐵塔杵在閣中。
掘丘大尊靜坐許久，饒是功至合神之境，養氣功夫不差，此刻也漸漸耐不住性子，緩緩睜開雙眼。
目光掃過三個兒子，情狀各不相同。
長子阿大盤膝端坐，雖皺著眉頭，面有煩色，卻也能強自忍耐，身形紋絲不動。
掘丘大尊看在眼裡，點了點頭。
他子女眾多，論沉穩持重，到底還是長子最成器。
次子阿二雙手按膝，喘息粗重，一雙銅鈴大眼瞪得溜圓，不住朝門外張望，滿臉憤憤不平。
掘丘大尊暗自搖頭。
再看三子阿三，早已斜躺於地，歪著身子，齜牙咧嘴，一手挖著鼻孔，一手搔著腋窩，渾身上下無一刻安分，活似一條脫了水的泥鰍。
掘丘大尊見狀，沉聲喝道：「阿三，坐端正！」
阿三撇了撇嘴，手上兀自不停，懶洋洋道：「這就咱爺四個，坐端正給誰看？」
阿二本就憋了一肚子火，聞言狠狠瞪他一眼，壓著嗓門道：「咱們是來相親的，你做出這副蠢樣子，丟的是咱爹的臉！」
阿三嗤笑一聲，拿挖過鼻孔的手指朝阿二點了點：「俺是蠢，可俺是真性情，有啥說啥。瞧你這裝模作樣的德性，那話怎麼說來著？對，沐猴而冠，笑死俺了。」
說著，拍著自己圓滾滾的肚皮，放聲大笑起來。
阿二一張黑臉氣得發紫，霍然站起，指著阿三鼻子罵道：「直娘賊！你找死！」
阿三也不惱，依舊笑呵呵的，用手指剔著牙，說道：「咱倆一個娘生的，你罵俺，不就是罵你自己？二哥，你這腦殼，著實不大靈光。」
阿二暴怒，三步並作兩步搶上前去，一把掐住阿三的脖頸，搶起拳頭，作勢欲打。
阿三悶聲發笑，從喉嚨里擠出一句話來：「嘿嘿，你打，你只管打。你要能破了俺的先天童子功，俺立馬認你作爺爺。」
阿二見他這副沒臉沒皮的模樣，一股邪火堵在胸口，打也不是，不打也不是，狠狠將他搡倒在地，重重坐回原位，胸膛劇烈起伏，猶如一頭困在籠中的蠻牛。
阿三在地上滾了半圈，索性換了個更舒坦的姿勢，照舊躺著。
他乜斜著眼睛，掃視阿二，嘿嘿笑道：「二哥啊，你也不撒泡尿照照自個兒，生得五大三粗、黑不溜秋的，就這副尊容，能招美人喜歡嗎？息二姑娘肯見咱們，那是衝著咱爹的面子。你倒好，在這兒擺起譜來了。」
阿二緊閉雙眼，不去理會這憨貨。
阿三卻絮叨個不停：「俺說二哥啊，大宗老那孫女，膀大腰圓，比你高半頭、壯兩圈，天天沖你拋媚眼，恨不得貼到你身上去。俺瞧見了都心痒痒，你就從了人家唄！」
阿二咬牙切齒道：「你既喜歡，你便娶了去！」
阿三兩手一攤，說道：「人家又沒相中俺。再說了，俺修煉的是先天童子功，一旦破了童身，半輩子修為可就全完了。二哥，你這是存心害俺吶。」
阿二不願再與他糾纏，轉向掘丘大尊，垂首道：「阿爹，焚香大尊不肯露面，那息紈素也不見了蹤影，莫不是存心晾著咱們？咱們就這麼幹等著？」
掘丘大尊粗大的指節輕叩膝頭，默然不語。
阿三嘴裡閒不住，又插話道：「咱們都等了小半日了，人家分明是瞧不上俺們兄弟，只是礙著情面不好明言。咱們也該有點眼力價兒，不如早早回山，省得擱這兒自討沒趣。」
阿二冷哼一聲，昂首道：「我掘丘氏乃堂堂王族血脈，她息氏有什麼資格瞧不上我們？
「」
阿三一聽這話，拍著地板笑出聲來：「俺的二哥呦！咱們算個屁的王族血脈，你可千萬別把這檔子事掛在嘴邊，傳出去讓人笑掉大牙。」
阿二霍然扭頭，怒目而視：「誰敢笑話？」
阿三掰著手指頭，慢悠悠地數道：「倉蹄家的兄弟唄，復螯家的兄弟唄，嘿嘿，還有那摩齒家的兄弟。上回出征，他們還拿這事打趣，俺都沒臉跟你提。」
阿二猛然一拍地板，厲聲喝道：「我掘丘氏血脈傳自俞契王孫，此事有族譜為證，白紙黑字，誰敢質疑，便是對王族不敬，乃是抄家滅門的大罪！」
阿三笑得前仰後合，眼淚都快出來了：「二哥啊二哥，那族譜是大宗老躲在屋裡頭瞎編的，你怎麼還當真了呢。」
阿二氣極，霍然起身，一手指著額頭獨角，一手拍著如鐵胸膛，怒聲道：「族譜是編的，那這獨角、這堅軀也是編的不成？此乃俞契血脈之象徵！你倒說說，若非王族血脈，何來這等天賦異稟？」
阿三嬉皮笑臉，不緊不慢地道：「銅頭鐵臂，額生獨角，這副模樣的部族，寒朔荒原上沒有一千也有八百。」
「就算真跟俞契王族沾親帶故，保不齊是哪位王子王孫當年跟山野村妖風流快活了一宿，生下了咱們老祖宗。傳到咱們這一支，血脈早淡得沒影了，也就你當回事。」
這話又刁又毒，正正戳中了阿二的心窩子。
他再也按捺不住，怒吼一聲，撲將上去，騎在阿三身上，搶起兩隻拳頭左右開弓，朝阿三頭顱狠狠砸了下去！
那清霧氣象之妙，已不遜於在座任何一人。
霧絲流轉間，瑩瑩含光，皎皎生輝，動靜相宜，暗合自然韻律。
細看之下，霧絲脈絡尚顯單薄，不如幾位姐姐凝實渾厚，卻也是她年歲尚幼、心力未足之故。
息紈素明眸之中泛起點點異彩，溫聲道：「小妹，你何時修成的素心靈骨」？
清霧中傳來息香塵的嬌笑聲，那聲音忽近忽遠，縹緲空靈，仿佛從四面八方同時響起：「前幾日顧道兄幫我修成的，厲害吧？」
她有意顯擺，清霧悠悠變幻起來。
時而如煙如縷，裊裊娜娜，好似一陣風便能吹散；時而聚攏成形，化作一朵半開的霧蓮，花瓣層層疊疊，在空中緩緩旋轉。
山風穿堂而入，那清霧隨風舒捲，如一幅潑墨山水，仙姿縹緲，不可方物。
霧中又傳來息香塵清脆的笑語：「我自煉成素心靈骨」，還不曾正正經經使過呢。
三位姐姐，你們誰來試試這道神通？」
息渚蓮嫣然一笑：「我來。小妹，瞧仔細了。」
「六姐莫要留手哦。」清霧中的聲音輕快而自信。
息渚蓮盈盈端坐，微啟朱唇，吐出一團彩霧。
那彩霧如朝霞初升，絢麗光艷，飄飄蕩蕩向清霧涌去。
二氣乍然相撞，蕩蕩漾漾，忽而交融，匯成一團。
那彩霧雖絢麗，與清霧一觸，卻如冰雪入沸湯，不過片刻工夫，便被清霧無聲無息地化去。
清霧依舊湛湛澄澄，比方才更加瑩潤了幾分。
息渚蓮微微一訝，隨即贊道：「妙！小妹的素心靈骨」澄澈純粹，姐姐心服口服。」
清霧中傳來息香塵的笑聲，得意之情溢於言表：「五姐，該你出手了。
息郁青知她興致正高，不忍拂她的意，莞爾一笑，輕輕拂了一袖。
這一拂看似隨意，卻帶起一陣柔風，暗含韌勁，向清霧捲去。
清霧被柔風一推，頓時一陣飄搖，霧絲四散，險些穩不住形態。
霧中傳出息香塵的驚呼聲：「哎呀，要摔倒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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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口中雖喊得熱鬧，清霧卻搖而不散，飄而不亂，在風中支撐了好一陣，慢慢穩住，恢復了先前的瑩潤澄明。
霧中傳來細細喘息，緊接著便是息香塵得意洋洋的聲音：「好了，二姐，該你出手了。」
息紈素端坐未動，說道：「知道你厲害了，快收了神通吧。一會兒耗盡心力，有你難受的。」
「我心力厚著呢！」息香塵底氣十足，「我在顧道兄那兒，能輕鬆接住他九記雷霆，二姐你儘管出手就是！」
息紈素便不再多言，並起劍指，輕輕向前一點。
一道淡不可察的白芒自指尖飛出，去勢不急不緩，輕輕沒入清霧之中。
既無驚天動地的聲勢，也無絢爛奪目的光華，可那清霧卻再也聚攏不住，如被拂去的輕紗，紛紛揚揚散開，露出息香塵的真身。
息香塵鬢髮微亂，一雙杏眼瞪得溜圓，滿是不可置信，呆呆問道：「二姐，你這是什麼神通？怎麼從來沒教過我？」
息紈素回道：「等你長大些，自然就會了。」
息香塵噘著嘴重新坐下，抓起一枚蜜餞塞進嘴裡，腮幫子鼓得老高，含含糊糊道：「二姐，你說話可要算話哦。」
息紈素垂眸望著匣中殷紅的靈棗，隨口問道：「什麼話？」
息香塵登時急了，嘴裡蜜餞還沒咽下去，便嘟囔道：「當然是先前說好的，帶我出去遊山玩水呀！」
息紈看著小妹急得通紅的俏臉，唇角微揚，道：「我說話自然算話。」
「好耶！」息香塵騰地從席上跳起來，歡天喜地，「又可以出門玩了！」
她出過一趟遠門，嘗過外頭的精彩，便有些急不可耐，湊到息紈素跟前，兩眼放光地問道：「二姐，咱們什麼時候動身？」
息紈素道：「或許半載，或許一年。」
「啊？要等這麼久嗎？」息香塵頓時有些失望。
不過轉念一想，一年半載轉眼便過，況且自己剛剛回家，娘娘還沒見著，姐姐們還沒親熱夠，多待些時日才是正理。
她心中失落來得快，去得也快，隨意往席上一坐，兩手托腮，又問道：「二姐，你還沒說咱們去哪裡玩呢。」
息紈素從匣中取了一枚靈棗，餵到小妹嘴邊，柔聲道：「我們要去這靈棗生長的地方。」
息香塵張嘴接住棗子，咔嚓一聲脆響，嘴裡漾開一股微酸清甜。
她正要再拿一枚蜜餞配著吃，忽然明白二姐話中的意思，一雙秀眸倏地睜大，驚喜道：「咱們要去顧道兄家嗎？」
息紈素輕搖蝽首，目光落在窗外層疊的遠山之上。
雲靄深深，山色幽幽。
「不，我們要去無回境。」
「無回境？那是什麼地方？」息香塵好奇地問。
「一處斷界。」息紈素淡淡道。
「斷界又是什麼？」息香塵眨了眨眼，愈發不解。
息紈素卻只微微一笑，道：「到時你便知曉了。」
息香塵噘起嘴，嘟囔道：「二姐又在賣關子。」
息紈素凝眸注視著她，鄭重道：「無回境山水雖美，卻也處處險厄，稍有不慎便是有去無回。你可要想好，當真敢隨我去？」
息香塵揚起俏臉，笑道：「那有什麼不敢的！顧道兄有言，無限風光在險峰，不負韶華行且知」。御劍縱雲，遍游五疆，登臨四極，聞所未聞，見所未見，方是人生快事！」
她說著說著，聲音愈發清亮，雙眸生輝，仿佛已置身險遠之地，披雲踏霧、仗劍而行0
息紈素聽她說得慷慨，不禁莞爾：「你這位顧道兄，倒也灑脫。」
息香塵聽二姐誇讚顧道兄，愈發來了精神，滿臉得色：「顧道兄博古通今、滿腹經綸，最會講道理了。凡我有什麼想不通的，他三言兩語便能說個明明白白，教我豁然開朗。」
息紈素道：「跟我說說，你那位顧道兄的事。」
息香塵等的便是這句話。
她往二姐身邊挪了挪，清了清嗓子，將自己與顧道兄相遇相識的諸般事由，細細道來。
說到心滿意得處，更是眉開眼笑。
息郁青與息渚蓮見小妹這般忘形，無奈一笑，一個端起玉樽小口啜飲，一個拈起果脯細細品味，由著她滔滔不絕。
息紈素得知四妹近況，先是面露喜色，隨即又籠上一層淡淡愁緒。
她側首望向窗外，自光越過重重屋檐與樹影，落在拜月台上，喃喃道：「若大姐能早些知曉四妹安好，心中也能少些負累......
「，息香塵聽了，連忙說道：「大姐也不要總是閉關苦修。顧道兄說過，修行如行舟，逆水硬撐，不如順風徐行。一味在洞府里苦熬，反倒容易鑽了牛角尖。」
「所謂心寬福自來，心靜慧自開」，該歇的時候歇著，該玩的時候就玩，修行起來才能事半功倍呢。」
息渚蓮拈起一枚靈棗，往她嘴裡一塞，嗔道：「好啦好啦，別在這兒講你那套大道理了，張口閉口都是顧道兄。多吃些，長身體要緊。」
息香塵被棗子塞了滿嘴，只好閉上嘴巴，乖乖嚼了起來。
她忽然想起一事，囫圇咽下口中棗肉，問道：「二姐，這棗子原是長在無回境嗎？為何顧道兄園子裡會有呢？」
息紈素略一沉吟，道：「想必是你顧道兄的師門長輩曾去過無回境，見這靈棗喜人，便移栽了出來。」
「哦！」息香塵恍然大悟，點了點頭，心裡卻暗自盤算。
既有這般淵源，一年半載之後，顧道兄說不定也會去無回境。
到那時，便又能見到顧道兄了。
這麼一想，心中愈發期待，恨不得日子過得快些。
息紈素看著席間姐妹其樂融融的模樣，又念及遠嫁的三妹、四妹皆幸福安康，待大姐出關，便可驅走尺素閣里那幫不速之客。
倘若無回境一行順遂，尋得那件要緊之物，葬情谷便能永保安寧。
窗外山風輕拂，溪聲潺潺不絕。
她端起玉樽，淺抿一口幽涎酒，憂愁漸漸散去，心中復歸恬然。
尺素閣內，陳設雅致。
四壁懸著水墨畫卷，筆意疏淡，似有嵐氣自畫中生出。
南窗洞開，山風徐徐送入，拂得梁間垂下的素紗輕輕搖曳。
樓閣高，本為迎客而設，只是座席鋪陳皆是尋常尺寸。
掘丘大尊並三位嫡子皆身高逾丈，委實難以入席，只得盤膝坐於木製地板上，略顯失儀。
掘丘氏父子膚色黑，面目有七八分相似，個個銅頭鐵額，膀大腰圓，眉心生著一隻灰色短角，身著清一色皮甲，渾如四尊鐵塔杵在閣中。
掘丘大尊靜坐許久，饒是功至合神之境，養氣功夫不差，此刻也漸漸耐不住性子，緩緩睜開雙眼。
目光掃過三個兒子，情狀各不相同。
長子阿大盤膝端坐，雖皺著眉頭，面有煩色，卻也能強自忍耐，身形紋絲不動。
掘丘大尊看在眼裡，點了點頭。
他子女眾多，論沉穩持重，到底還是長子最成器。
次子阿二雙手按膝，喘息粗重，一雙銅鈴大眼瞪得溜圓，不住朝門外張望，滿臉憤憤不平。
掘丘大尊暗自搖頭。
再看三子阿三，早已斜躺於地，歪著身子，齜牙咧嘴，一手挖著鼻孔，一手搔著腋窩，渾身上下無一刻安分，活似一條脫了水的泥鰍。
掘丘大尊見狀，沉聲喝道：「阿三，坐端正！」
阿三撇了撇嘴，手上兀自不停，懶洋洋道：「這就咱爺四個，坐端正給誰看？」
阿二本就憋了一肚子火，聞言狠狠瞪他一眼，壓著嗓門道：「咱們是來相親的，你做出這副蠢樣子，丟的是咱爹的臉！」
阿三嗤笑一聲，拿挖過鼻孔的手指朝阿二點了點：「俺是蠢，可俺是真性情，有啥說啥。瞧你這裝模作樣的德性，那話怎麼說來著？對，沐猴而冠，笑死俺了。」
說著，拍著自己圓滾滾的肚皮，放聲大笑起來。
阿二一張黑臉氣得發紫，霍然站起，指著阿三鼻子罵道：「直娘賊！你找死！」
阿三也不惱，依舊笑呵呵的，用手指剔著牙，說道：「咱倆一個娘生的，你罵俺，不就是罵你自己？二哥，你這腦殼，著實不大靈光。」
阿二暴怒，三步並作兩步搶上前去，一把掐住阿三的脖頸，搶起拳頭，作勢欲打。
阿三悶聲發笑，從喉嚨里擠出一句話來：「嘿嘿，你打，你只管打。你要能破了俺的先天童子功，俺立馬認你作爺爺。」
阿二見他這副沒臉沒皮的模樣，一股邪火堵在胸口，打也不是，不打也不是，狠狠將他搡倒在地，重重坐回原位，胸膛劇烈起伏，猶如一頭困在籠中的蠻牛。
阿三在地上滾了半圈，索性換了個更舒坦的姿勢，照舊躺著。
他乜斜著眼睛，掃視阿二，嘿嘿笑道：「二哥啊，你也不撒泡尿照照自個兒，生得五大三粗、黑不溜秋的，就這副尊容，能招美人喜歡嗎？息二姑娘肯見咱們，那是衝著咱爹的面子。你倒好，在這兒擺起譜來了。」
阿二緊閉雙眼，不去理會這憨貨。
阿三卻絮叨個不停：「俺說二哥啊，大宗老那孫女，膀大腰圓，比你高半頭、壯兩圈，天天沖你拋媚眼，恨不得貼到你身上去。俺瞧見了都心痒痒，你就從了人家唄！」
阿二咬牙切齒道：「你既喜歡，你便娶了去！」
阿三兩手一攤，說道：「人家又沒相中俺。再說了，俺修煉的是先天童子功，一旦破了童身，半輩子修為可就全完了。二哥，你這是存心害俺吶。」
阿二不願再與他糾纏，轉向掘丘大尊，垂首道：「阿爹，焚香大尊不肯露面，那息紈素也不見了蹤影，莫不是存心晾著咱們？咱們就這麼幹等著？」
掘丘大尊粗大的指節輕叩膝頭，默然不語。
阿三嘴裡閒不住，又插話道：「咱們都等了小半日了，人家分明是瞧不上俺們兄弟，只是礙著情面不好明言。咱們也該有點眼力價兒，不如早早回山，省得擱這兒自討沒趣。」
阿二冷哼一聲，昂首道：「我掘丘氏乃堂堂王族血脈，她息氏有什麼資格瞧不上我們？
「」
阿三一聽這話，拍著地板笑出聲來：「俺的二哥呦！咱們算個屁的王族血脈，你可千萬別把這檔子事掛在嘴邊，傳出去讓人笑掉大牙。」
阿二霍然扭頭，怒目而視：「誰敢笑話？」
阿三掰著手指頭，慢悠悠地數道：「倉蹄家的兄弟唄，復螯家的兄弟唄，嘿嘿，還有那摩齒家的兄弟。上回出征，他們還拿這事打趣，俺都沒臉跟你提。」
阿二猛然一拍地板，厲聲喝道：「我掘丘氏血脈傳自俞契王孫，此事有族譜為證，白紙黑字，誰敢質疑，便是對王族不敬，乃是抄家滅門的大罪！」
阿三笑得前仰後合，眼淚都快出來了：「二哥啊二哥，那族譜是大宗老躲在屋裡頭瞎編的，你怎麼還當真了呢。」
阿二氣極，霍然起身，一手指著額頭獨角，一手拍著如鐵胸膛，怒聲道：「族譜是編的，那這獨角、這堅軀也是編的不成？此乃俞契血脈之象徵！你倒說說，若非王族血脈，何來這等天賦異稟？」
阿三嬉皮笑臉，不緊不慢地道：「銅頭鐵臂，額生獨角，這副模樣的部族，寒朔荒原上沒有一千也有八百。」
「就算真跟俞契王族沾親帶故，保不齊是哪位王子王孫當年跟山野村妖風流快活了一宿，生下了咱們老祖宗。傳到咱們這一支，血脈早淡得沒影了，也就你當回事。」
這話又刁又毒，正正戳中了阿二的心窩子。
他再也按捺不住，怒吼一聲，撲將上去，騎在阿三身上，搶起兩隻拳頭左右開弓，朝阿三頭顱狠狠砸了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