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9章 雲霓歸岫，煙鎖情愁
第369章 雲霓歸岫，煙鎖情愁
息香塵踏足祥雲，腳下雲氣綿軟，站不穩當，身子晃了兩晃，眼看就要跌下雲頭。
息渚蓮連忙伸手拽住她，沒好氣地嗔道：「這般冒冒失失的，也敢學人離家出走？」
息香塵嘻嘻一笑，順勢撲進六姐懷裡，摟住她纖腰撒嬌，軟聲道：「六姐，我想你啦。」
息渚蓮滿腔怒氣登時消了大半，也攬緊了她，輕撫她的髮髻，嘆道：「你呀，以後可再不敢這般任性了！你私自跑出去，二姐到處尋你的下落，急得恨不能把鐵爐山翻個底朝天。」
息郁青柔聲道：「二姐見到你留下的書信，便一路追去長麻洞。結果到了那裡，只見到嫪乙，一問才知嫪娘子已帶著你去赴甲魁之宴了。二姐氣得險些砸了長麻洞。」
息香塵急忙解釋：「是我不好，是我纏著嫪姐姐非要跟去的。嫪姐姐擔心我到處亂跑，這才把我帶在身邊，千萬別錯怪了她。」
息郁青又道：「二姐問嫂乙，你們同甲魁在何處聚會。那嫪乙笨嘴拙舌，一問三不知，翻來覆去便是一句我家娘子聰明伶俐，自有安排，斷不會出事」。」
息香塵聽了，咯咯嬌笑起來：「謬家姐夫向來如此，任你問他什麼，統統一句我家娘子自有安排」，旁的半個字也問不出來。」
息渚蓮在她額上輕點一記，板著臉道：「還笑！你這一走，鬧得谷中雞犬不寧，姐妹們日夜懸心，你倒好，在外頭逍遙快活。」
息香塵櫻唇微翹，作出一副委屈模樣，糯聲道：「出門散散心嘛，我都已經是大姑娘了，又不是小孩子...
「7
息郁青見她說得可憐，心頭一軟，輕撫她的肩頭，溫聲道：「好啦好啦，回來就好，不說這些了。」
息香塵展顏一笑，眨著眼問道：「兩位姐姐怎麼知道我回來了？還特意跑來接我？」
息渚蓮嗔道：「你帶著一條長蟲，在谷外橫衝直撞，鬧得山林間宿鳥驚飛、喧嚷不休」」
。
「我和五姐正在凝碧軒里議事，隔著老遠便聽見動靜，還當是妖孽作亂，趕忙出來查看。誰知竟是你這小妮子，站在蟒蛇頭上耀武揚威。」
息香塵笑道：「那是鑽地龍，嫪姐姐特意借給我的坐騎，可乖巧了。這一路上多虧有它護著我，我才能平平安安到家。」
她覷了覷兩位姐姐的臉色，小心翼翼地試探道：「對了，五姐，我讓鑽地龍吃了些山坳里的石材，不礙事吧？」
息郁青微微一笑：「那些石材本也無用，堆在那裡也是閒著，讓它吃了便是，不礙事的。」
息香塵大喜，忙向著山坳揚聲喊道：「地龍兒！我五姐說了，讓你敞開了吃！還不快謝謝五姐！哎呀，這懶東西睡得可沉了，我先替它謝謝五姐。」
息渚蓮一催腳下祥雲，悠悠往谷中飄去，口裡道：「讓那條長蟲慢慢吃著，咱們先回凝碧軒去。」
息香塵忙道：「我想先去拜月台，向娘娘請個安。」
息郁青溫聲道：「大姐功行已至緊要關頭，娘娘正為她護法，此刻不便打擾，改日再去罷。」
息香塵乖巧地點了點頭，又道：「那我去向二姐報個平安。」
息渚蓮擺了擺手：「二姐這會兒正在尺素閣，接見掘丘氏父子，也抽不開身。」
「掘丘氏？」息香塵神色一緊，秀眉蹙起，「他們來做什麼？可是又和黑齒谷一道起了什麼壞心思？」
她這般反應並非無端。
掘丘氏與黑齒谷向來狼狽為奸，慣會欺壓周遭部族，葬情谷便深受其害。
只是拾翠峰自有玄奇，出入門戶隱秘，葬情谷仗著這份天險，才聊以自保。
「世上已無黑齒谷。」息郁青輕輕嘆了口氣。
息香塵一怔，滿臉不解。
此番嫪姐姐急匆匆趕回長麻洞，便是擔憂黑齒谷借甲魁之死發難。
她也一路憂心忡忡，生怕此事牽連葬情谷。
如今五姐卻說，黑齒谷不在了？
她心頭驀然一松，旋即又湧上更大的疑惑。
黑齒谷有三位族尊坐鎮，嫡脈大妖不下數十，似甲魁那般的鷹犬更是不計其數，這樣一個龐然大物，怎會說沒便沒了？
息渚蓮見她一臉茫然，便將事情原委細細道來。
黑齒谷犯下謀逆大罪，一夜之間，舉族被誅。
掘丘氏父子此番正是奉了海山大尊之命，向諸族通傳此事。
息渚蓮說罷，姐妹三人一時無言。
黑齒谷惡貫滿盈，這些年來沒少欺凌葬情谷，若是有人說它終有一日會遭滅門，息渚蓮定要拍手稱快。
可這一日當真來了，她心頭反倒沉甸甸的，並無半分痛快。
偌大一個部族，縱然有罪，大可誅其首惡。
那百萬族眾卻一併受了株連，想到這裡，她不免心生惻隱。
況且，黑齒谷乃是海山大尊的親族，向來俯首聽命，從無違逆。
究竟犯下了何等滔天大罪，以至於受此嚴懲？
往深處想，四姐息綺羅與承陽宮修士結下姻緣，此事一旦傳揚出去，葬情谷必有塌天大禍。
海山大尊對自家親族尚且這般心狠手辣，若有朝一日.....
息渚蓮心中愈發憂懼。
息香塵見兩位姐姐神色沉凝，便收了嬉笑，容色一正，說道：「天時輪轉，世事無常。咱們也不必太過擔憂，只需明哲保身，靜觀其變，以待來日。」
息郁青與息渚蓮齊齊一愣，盯著她看了半響，目光里滿是詫異。
她們這位九妹素來爛漫天真，不想竟說出這般老成持重的話來。
息香塵被她們看得好不自在，抬手撫了撫臉頰，道：「怎麼啦？我說的哪裡不對嘛？」
息郁青含笑道：「很對，娘娘先前也說過相似的話。」
息渚蓮撲哧一聲笑了出來：「話是好話，只是從你這小妮子嘴裡說出來，便覺著十分好笑。」
息香塵雙手往腰上一叉，鼓起腮幫子道：「哪裡可笑？我都說了我是大姑娘，說幾句正經話，很可笑嗎？」
息郁青伸手撫了撫她的髮髻，柔聲道：「一點也不可笑，香塵出了趟遠門，長了見識，懂些道理，再正常不過。」
息渚蓮卻不依不饒，笑道：「十幾日的功夫，能長什麼見識？多半是嫪娘子教的罷。
那嫪乙倒也不算瞎說，他家娘子確實有股子精明勁兒。」
「才不是嫪姐姐教的！」息香塵下巴微微揚起，眼中泛起一抹得意，「這話是我顧道兄說的！」
息渚蓮一聽「道兄」二字，笑容當即斂去。
息郁青也是一怔。
她看著小妹迷花眼笑的模樣，心中湧起些許不安，面上卻不動聲色，問道：「這位顧道兄，又是哪位？」
息香塵笑道：「我本來想著，等諸位姐姐聚齊了，再一併說來，大家一同高興。不過既然五姐問了，那我便先告訴你們。」
她頓了頓，喜滋滋地宣布：「顧道兄呀，便是四姐夫的師弟。他告訴我好多四姐的事呢。」
息郁青與息渚蓮聞言，齊齊動容，眼中霎時亮了起來。
「四姐可還好？」息郁青脫口問道。
「四姐何時回谷？」息渚蓮也搶著追問。
息香塵笑道：「好著呢，好著呢！四姐與四姐夫在山南悠遊自在，夫妻二人鵝蝶情深，比翼雙飛，小日子過得蜜裡調油，幸福得很。」
息郁青與息渚蓮久未聽聞這位姐姐的音訊，她們姐妹自小情分便格外深厚，此刻驟然得知她平安喜樂，心口一股熱流湧上來，眼眶霎時便紅了，泛起瑩瑩淚光。
息香塵連忙拉起兩位姐姐的手，左右安慰道：「姐姐們別哭呀，這是好事，該高興才對。」
息郁青取出繡帕，拭去眼角淚花，平復了心緒，柔聲問道：「你與這位顧道兄，是如何相識的？」
這一問正中息香塵下懷。
她登時眉飛色舞起來：「說來可巧！我跟顧道兄啊，便如四姐與四姐夫一般，也是不打不相識！」
當下便繪聲繪色地講了起來。
甲魁如何設下圈套伏擊，顧道兄又如何誤打誤撞落入圈套，而後從容化解，一人獨斗七位大妖，衣袂翻飛間，神通妙法信手拈來，說不盡的從容瀟灑。
「我們七個，圍攻顧道兄一個，顧道兄卻神色自若，只憑一劍、一矛，便將我們殺得七零八落。」
說到興起處，她模仿起顧惟清出劍的招式與引雷的身法，一舉一動，有板有眼，學得頗有幾分神韻，絲毫不以己方大敗虧輸為忤。
「我呀，也不小心受了點傷。不過顧道兄早看出了我的身份，手下一直留著情呢。我反而因禍得福，功行大進。」
「待會兒到了凝碧軒，我給姐姐們展示一番，保管讓你們大吃一驚，嘻嘻。」
息郁青在一旁靜靜聽著。
她早就看出，息香塵眉眼間蘊著一道瑩瑩玉光，光華溫潤內斂，魅靈一族有此妙象，非得數十年苦修之功不可。
方才便暗自納罕，不知小妹如何在短短十數日間，便有了這般成就。
如今聽她一說，隱隱明白了些什麼，卻未開口深問。
息渚蓮聽她講了半晌，忽然問道：「你那位顧道兄，莫非也是承陽宮弟子？」
息香塵歪頭想了一想。
顧道兄曾提起過自己的師承來歷，好像是在很遙遠的天邊。
她當時與顧道兄相對而坐，看得分明，聽得清楚，卻不知為何總是走神。
此刻回想起來，腦中竟有些影影綽綽，記不真切，便道：「顧道兄好像不是承陽宮弟子。」
她生怕兩位姐姐因此小覷了顧道兄，連忙又道：「但也十分厲害了！姐姐可知道鐵心藤？」
息渚蓮不知小妹為何忽然扯到這上頭，點了點頭。
「只一劍！」息香塵揚起縴手，用力比劃了一下，「顧道兄便斬斷了好幾百條鐵心藤！那可不是尋常藤蔓，是足足碗口粗的鐵心藤哦！」
息渚蓮微微睜大雙眸，道：「這般本事，莫非這位顧道兄與四姐夫一般，也是金丹修士？」
「顧道兄眼下只是築基修士，」息香塵一揚手，氣勢十足地補充道，「不過，修成金丹，也是遲早的事。」
她說得理直氣壯，渾然不覺一名築基修士斬斷數百條碗口粗的鐵心藤，是何等駭人聽聞的事。
息郁青輕輕點頭，道：「如此說來，你這位顧道兄修為果然不凡。」
息香塵得姐姐稱讚，越發歡喜，笑道：「顧道兄不止修為高，相貌更是十足好看，姐姐也讚不絕口呢。
息渚蓮聽她夸完修為又夸相貌，沒完沒了，忍不住揶揄道：「嫪娘子精明強幹，樣樣都好，唯獨觀人相貌的眼光實在不值得恭維。要不然，她也不會違抗父母之命，偏要嫁給嫪乙那麼個榆木疙瘩。」
息香塵一聽這話，登時不樂意了，認真道：「嫪姐姐嫁給嫪家姐夫，看重的是姐夫性情樸實敦厚，又不是相中樣貌。六姐你這話可有失偏頗哦。」
息渚蓮見她有些著急，忍俊不禁，又問道：「好好好，不說謬乙。你那位顧道兄，當真生得那般好看？」
息香塵撫著心口，連連點頭，眸中泛起瑩瑩光彩：「我從未見過那般好看的人。尤其顧道兄的眼睛，像會說話一般。聲音也極好聽，我每每聽見，心裡便突突直跳。」
她說著，耳根又紅了。
息渚蓮仔細端詳著小妹的眉眼，神色鄭重起來，緩緩道：「娘娘從前說過，人道修士貌若有情，實則最是無情。你可要小心，莫要被人騙了去。」
息香塵一攤手，渾不在意地道：「顧道兄才不是那樣的人。我能感覺出來，道兄說的每一句話，都是情真意切的。再說了，我身無長物，有什麼好騙的？」
息渚蓮拉過她的手，指尖在她心口輕輕一點，道：「騙你的心。」
息香塵眨了眨眼，一臉天真：「我的心有什麼好騙的？和顧道兄在一塊兒時，我差點犯了心病，還是顧道兄妙手回春救了我。顧道兄真想騙我的心，那時便可以拿走了。」
息渚蓮聽罷，與息郁青對望一眼，一時哭笑不得。
三姐妹說說笑笑，腳下祥雲悠悠，不覺已至葬情谷上空。
自雲端俯瞰，整座山谷如一幅青綠長卷，徐徐鋪展。
四面青山合抱，峰巒如黛，將一谷春色溫柔地環在懷中。
谷中雲霧淡如輕紗，縹緲繚繞，日光透雲而下，化作道道柔和光暈，斜斜照落這片淨土之上。
林壑之間，偶有翠鳥鴻雁翩翩掠過，清唳一聲，餘音悠悠迴蕩，更添幾分空靈。
視線落下，谷中地勢起伏有致。
一條清溪自山間蜿蜒而出，宛如銀色羅帶，叮叮咚咚地穿過山谷，將各處景致串成連珠。
亭台樓閣便散落在這山水之間，不求富麗堂皇，只取自然之妙。
或依山而築，或傍水而建，皆就地取材，以青石為基，松木為梁，覆以茅草或青瓦，與周遭山林渾然一體，仿佛天生地長，毫無造作之痕。
最高處，一座石台凌空而出，下臨深谷，上接雲氣，名喚「拜月台」。
那是焚香娘娘清修之所，此時籠罩在一層若有若無的靈光之中，莊嚴肅穆，令人望而生敬。
山腰稍平處，背倚隱隱青山，一座高閣巍然矗立。
整座樓閣以青石砌基、松木為架，不施彩繪，木石本色交相掩映，遠望如一幅自然天成的山水墨畫。
這便是尺素閣，專為待客而設。
東側緩坡之上，一片杜鵑與紫薇正值花期，粉白嫣紅，爛漫如錦霞鋪地。
花叢深處，一道碎石小徑蜿蜒而入，盡頭露出一角飛檐，依稀可見幾間精舍掩映其中。
屋前懸著幾串風鈴，山風拂過，鈴鈴作響。
此為棲霞苑，乃息氏姐妹的起居之所，早晚推窗，便能望見滿坡花色，攬一方朝霞入懷。
西側，一條溪澗自山間跌宕而下，在亂石間濺起雪白水花，匯成一道潺潺淺流。
水上，一座水榭半架於溪澗之上，木板鋪地，四面通透，只懸了幾幅素白紗簾。
安坐榭中，頭頂是蓊鬱松枝篩下的細碎光斑，耳邊有風過松針的簌簌聲與潺潺流水聲，兩相交織，閉目便是天籟。
此處名為凝碧軒，是息氏姐妹日常休憩娛樂、飲茶閒話之所。
息香塵立於祥雲之上，目光掠過谷中一草一木，只覺處處可親可愛，心中暖意融融。
待遙遙望見尺素閣，她不禁嘟起嘴，嗔道：「那掘丘氏父子傳完了話，怎麼還賴著不走？平白耽誤咱們姐妹敘話。」
息郁青順著她的自光望了一眼，淡淡道：「掘丘氏此來，除去公事，還有一樁私事。」
息香塵好奇問道：「什麼私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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息香塵踏足祥雲，腳下雲氣綿軟，站不穩當，身子晃了兩晃，眼看就要跌下雲頭。
息渚蓮連忙伸手拽住她，沒好氣地嗔道：「這般冒冒失失的，也敢學人離家出走？」
息香塵嘻嘻一笑，順勢撲進六姐懷裡，摟住她纖腰撒嬌，軟聲道：「六姐，我想你啦。」
息渚蓮滿腔怒氣登時消了大半，也攬緊了她，輕撫她的髮髻，嘆道：「你呀，以後可再不敢這般任性了！你私自跑出去，二姐到處尋你的下落，急得恨不能把鐵爐山翻個底朝天。」
息郁青柔聲道：「二姐見到你留下的書信，便一路追去長麻洞。結果到了那裡，只見到嫪乙，一問才知嫪娘子已帶著你去赴甲魁之宴了。二姐氣得險些砸了長麻洞。」
息香塵急忙解釋：「是我不好，是我纏著嫪姐姐非要跟去的。嫪姐姐擔心我到處亂跑，這才把我帶在身邊，千萬別錯怪了她。」
息郁青又道：「二姐問嫂乙，你們同甲魁在何處聚會。那嫪乙笨嘴拙舌，一問三不知，翻來覆去便是一句我家娘子聰明伶俐，自有安排，斷不會出事」。」
息香塵聽了，咯咯嬌笑起來：「謬家姐夫向來如此，任你問他什麼，統統一句我家娘子自有安排」，旁的半個字也問不出來。」
息渚蓮在她額上輕點一記，板著臉道：「還笑！你這一走，鬧得谷中雞犬不寧，姐妹們日夜懸心，你倒好，在外頭逍遙快活。」
息香塵櫻唇微翹，作出一副委屈模樣，糯聲道：「出門散散心嘛，我都已經是大姑娘了，又不是小孩子...
「7
息郁青見她說得可憐，心頭一軟，輕撫她的肩頭，溫聲道：「好啦好啦，回來就好，不說這些了。」
息香塵展顏一笑，眨著眼問道：「兩位姐姐怎麼知道我回來了？還特意跑來接我？」
息渚蓮嗔道：「你帶著一條長蟲，在谷外橫衝直撞，鬧得山林間宿鳥驚飛、喧嚷不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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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和五姐正在凝碧軒里議事，隔著老遠便聽見動靜，還當是妖孽作亂，趕忙出來查看。誰知竟是你這小妮子，站在蟒蛇頭上耀武揚威。」
息香塵笑道：「那是鑽地龍，嫪姐姐特意借給我的坐騎，可乖巧了。這一路上多虧有它護著我，我才能平平安安到家。」
她覷了覷兩位姐姐的臉色，小心翼翼地試探道：「對了，五姐，我讓鑽地龍吃了些山坳里的石材，不礙事吧？」
息郁青微微一笑：「那些石材本也無用，堆在那裡也是閒著，讓它吃了便是，不礙事的。」
息香塵大喜，忙向著山坳揚聲喊道：「地龍兒！我五姐說了，讓你敞開了吃！還不快謝謝五姐！哎呀，這懶東西睡得可沉了，我先替它謝謝五姐。」
息渚蓮一催腳下祥雲，悠悠往谷中飄去，口裡道：「讓那條長蟲慢慢吃著，咱們先回凝碧軒去。」
息香塵忙道：「我想先去拜月台，向娘娘請個安。」
息郁青溫聲道：「大姐功行已至緊要關頭，娘娘正為她護法，此刻不便打擾，改日再去罷。」
息香塵乖巧地點了點頭，又道：「那我去向二姐報個平安。」
息渚蓮擺了擺手：「二姐這會兒正在尺素閣，接見掘丘氏父子，也抽不開身。」
「掘丘氏？」息香塵神色一緊，秀眉蹙起，「他們來做什麼？可是又和黑齒谷一道起了什麼壞心思？」
她這般反應並非無端。
掘丘氏與黑齒谷向來狼狽為奸，慣會欺壓周遭部族，葬情谷便深受其害。
只是拾翠峰自有玄奇，出入門戶隱秘，葬情谷仗著這份天險，才聊以自保。
「世上已無黑齒谷。」息郁青輕輕嘆了口氣。
息香塵一怔，滿臉不解。
此番嫪姐姐急匆匆趕回長麻洞，便是擔憂黑齒谷借甲魁之死發難。
她也一路憂心忡忡，生怕此事牽連葬情谷。
如今五姐卻說，黑齒谷不在了？
她心頭驀然一松，旋即又湧上更大的疑惑。
黑齒谷有三位族尊坐鎮，嫡脈大妖不下數十，似甲魁那般的鷹犬更是不計其數，這樣一個龐然大物，怎會說沒便沒了？
息渚蓮見她一臉茫然，便將事情原委細細道來。
黑齒谷犯下謀逆大罪，一夜之間，舉族被誅。
掘丘氏父子此番正是奉了海山大尊之命，向諸族通傳此事。
息渚蓮說罷，姐妹三人一時無言。
黑齒谷惡貫滿盈，這些年來沒少欺凌葬情谷，若是有人說它終有一日會遭滅門，息渚蓮定要拍手稱快。
可這一日當真來了，她心頭反倒沉甸甸的，並無半分痛快。
偌大一個部族，縱然有罪，大可誅其首惡。
那百萬族眾卻一併受了株連，想到這裡，她不免心生惻隱。
況且，黑齒谷乃是海山大尊的親族，向來俯首聽命，從無違逆。
究竟犯下了何等滔天大罪，以至於受此嚴懲？
往深處想，四姐息綺羅與承陽宮修士結下姻緣，此事一旦傳揚出去，葬情谷必有塌天大禍。
海山大尊對自家親族尚且這般心狠手辣，若有朝一日.....
息渚蓮心中愈發憂懼。
息香塵見兩位姐姐神色沉凝，便收了嬉笑，容色一正，說道：「天時輪轉，世事無常。咱們也不必太過擔憂，只需明哲保身，靜觀其變，以待來日。」
息郁青與息渚蓮齊齊一愣，盯著她看了半響，目光里滿是詫異。
她們這位九妹素來爛漫天真，不想竟說出這般老成持重的話來。
息香塵被她們看得好不自在，抬手撫了撫臉頰，道：「怎麼啦？我說的哪裡不對嘛？」
息郁青含笑道：「很對，娘娘先前也說過相似的話。」
息渚蓮撲哧一聲笑了出來：「話是好話，只是從你這小妮子嘴裡說出來，便覺著十分好笑。」
息香塵雙手往腰上一叉，鼓起腮幫子道：「哪裡可笑？我都說了我是大姑娘，說幾句正經話，很可笑嗎？」
息郁青伸手撫了撫她的髮髻，柔聲道：「一點也不可笑，香塵出了趟遠門，長了見識，懂些道理，再正常不過。」
息渚蓮卻不依不饒，笑道：「十幾日的功夫，能長什麼見識？多半是嫪娘子教的罷。
那嫪乙倒也不算瞎說，他家娘子確實有股子精明勁兒。」
「才不是嫪姐姐教的！」息香塵下巴微微揚起，眼中泛起一抹得意，「這話是我顧道兄說的！」
息渚蓮一聽「道兄」二字，笑容當即斂去。
息郁青也是一怔。
她看著小妹迷花眼笑的模樣，心中湧起些許不安，面上卻不動聲色，問道：「這位顧道兄，又是哪位？」
息香塵笑道：「我本來想著，等諸位姐姐聚齊了，再一併說來，大家一同高興。不過既然五姐問了，那我便先告訴你們。」
她頓了頓，喜滋滋地宣布：「顧道兄呀，便是四姐夫的師弟。他告訴我好多四姐的事呢。」
息郁青與息渚蓮聞言，齊齊動容，眼中霎時亮了起來。
「四姐可還好？」息郁青脫口問道。
「四姐何時回谷？」息渚蓮也搶著追問。
息香塵笑道：「好著呢，好著呢！四姐與四姐夫在山南悠遊自在，夫妻二人鵝蝶情深，比翼雙飛，小日子過得蜜裡調油，幸福得很。」
息郁青與息渚蓮久未聽聞這位姐姐的音訊，她們姐妹自小情分便格外深厚，此刻驟然得知她平安喜樂，心口一股熱流湧上來，眼眶霎時便紅了，泛起瑩瑩淚光。
息香塵連忙拉起兩位姐姐的手，左右安慰道：「姐姐們別哭呀，這是好事，該高興才對。」
息郁青取出繡帕，拭去眼角淚花，平復了心緒，柔聲問道：「你與這位顧道兄，是如何相識的？」
這一問正中息香塵下懷。
她登時眉飛色舞起來：「說來可巧！我跟顧道兄啊，便如四姐與四姐夫一般，也是不打不相識！」
當下便繪聲繪色地講了起來。
甲魁如何設下圈套伏擊，顧道兄又如何誤打誤撞落入圈套，而後從容化解，一人獨斗七位大妖，衣袂翻飛間，神通妙法信手拈來，說不盡的從容瀟灑。
「我們七個，圍攻顧道兄一個，顧道兄卻神色自若，只憑一劍、一矛，便將我們殺得七零八落。」
說到興起處，她模仿起顧惟清出劍的招式與引雷的身法，一舉一動，有板有眼，學得頗有幾分神韻，絲毫不以己方大敗虧輸為忤。
「我呀，也不小心受了點傷。不過顧道兄早看出了我的身份，手下一直留著情呢。我反而因禍得福，功行大進。」
「待會兒到了凝碧軒，我給姐姐們展示一番，保管讓你們大吃一驚，嘻嘻。」
息郁青在一旁靜靜聽著。
她早就看出，息香塵眉眼間蘊著一道瑩瑩玉光，光華溫潤內斂，魅靈一族有此妙象，非得數十年苦修之功不可。
方才便暗自納罕，不知小妹如何在短短十數日間，便有了這般成就。
如今聽她一說，隱隱明白了些什麼，卻未開口深問。
息渚蓮聽她講了半晌，忽然問道：「你那位顧道兄，莫非也是承陽宮弟子？」
息香塵歪頭想了一想。
顧道兄曾提起過自己的師承來歷，好像是在很遙遠的天邊。
她當時與顧道兄相對而坐，看得分明，聽得清楚，卻不知為何總是走神。
此刻回想起來，腦中竟有些影影綽綽，記不真切，便道：「顧道兄好像不是承陽宮弟子。」
她生怕兩位姐姐因此小覷了顧道兄，連忙又道：「但也十分厲害了！姐姐可知道鐵心藤？」
息渚蓮不知小妹為何忽然扯到這上頭，點了點頭。
「只一劍！」息香塵揚起縴手，用力比劃了一下，「顧道兄便斬斷了好幾百條鐵心藤！那可不是尋常藤蔓，是足足碗口粗的鐵心藤哦！」
息渚蓮微微睜大雙眸，道：「這般本事，莫非這位顧道兄與四姐夫一般，也是金丹修士？」
「顧道兄眼下只是築基修士，」息香塵一揚手，氣勢十足地補充道，「不過，修成金丹，也是遲早的事。」
她說得理直氣壯，渾然不覺一名築基修士斬斷數百條碗口粗的鐵心藤，是何等駭人聽聞的事。
息郁青輕輕點頭，道：「如此說來，你這位顧道兄修為果然不凡。」
息香塵得姐姐稱讚，越發歡喜，笑道：「顧道兄不止修為高，相貌更是十足好看，姐姐也讚不絕口呢。
息渚蓮聽她夸完修為又夸相貌，沒完沒了，忍不住揶揄道：「嫪娘子精明強幹，樣樣都好，唯獨觀人相貌的眼光實在不值得恭維。要不然，她也不會違抗父母之命，偏要嫁給嫪乙那麼個榆木疙瘩。」
息香塵一聽這話，登時不樂意了，認真道：「嫪姐姐嫁給嫪家姐夫，看重的是姐夫性情樸實敦厚，又不是相中樣貌。六姐你這話可有失偏頗哦。」
息渚蓮見她有些著急，忍俊不禁，又問道：「好好好，不說謬乙。你那位顧道兄，當真生得那般好看？」
息香塵撫著心口，連連點頭，眸中泛起瑩瑩光彩：「我從未見過那般好看的人。尤其顧道兄的眼睛，像會說話一般。聲音也極好聽，我每每聽見，心裡便突突直跳。」
她說著，耳根又紅了。
息渚蓮仔細端詳著小妹的眉眼，神色鄭重起來，緩緩道：「娘娘從前說過，人道修士貌若有情，實則最是無情。你可要小心，莫要被人騙了去。」
息香塵一攤手，渾不在意地道：「顧道兄才不是那樣的人。我能感覺出來，道兄說的每一句話，都是情真意切的。再說了，我身無長物，有什麼好騙的？」
息渚蓮拉過她的手，指尖在她心口輕輕一點，道：「騙你的心。」
息香塵眨了眨眼，一臉天真：「我的心有什麼好騙的？和顧道兄在一塊兒時，我差點犯了心病，還是顧道兄妙手回春救了我。顧道兄真想騙我的心，那時便可以拿走了。」
息渚蓮聽罷，與息郁青對望一眼，一時哭笑不得。
三姐妹說說笑笑，腳下祥雲悠悠，不覺已至葬情谷上空。
自雲端俯瞰，整座山谷如一幅青綠長卷，徐徐鋪展。
四面青山合抱，峰巒如黛，將一谷春色溫柔地環在懷中。
谷中雲霧淡如輕紗，縹緲繚繞，日光透雲而下，化作道道柔和光暈，斜斜照落這片淨土之上。
林壑之間，偶有翠鳥鴻雁翩翩掠過，清唳一聲，餘音悠悠迴蕩，更添幾分空靈。
視線落下，谷中地勢起伏有致。
一條清溪自山間蜿蜒而出，宛如銀色羅帶，叮叮咚咚地穿過山谷，將各處景致串成連珠。
亭台樓閣便散落在這山水之間，不求富麗堂皇，只取自然之妙。
或依山而築，或傍水而建，皆就地取材，以青石為基，松木為梁，覆以茅草或青瓦，與周遭山林渾然一體，仿佛天生地長，毫無造作之痕。
最高處，一座石台凌空而出，下臨深谷，上接雲氣，名喚「拜月台」。
那是焚香娘娘清修之所，此時籠罩在一層若有若無的靈光之中，莊嚴肅穆，令人望而生敬。
山腰稍平處，背倚隱隱青山，一座高閣巍然矗立。
整座樓閣以青石砌基、松木為架，不施彩繪，木石本色交相掩映，遠望如一幅自然天成的山水墨畫。
這便是尺素閣，專為待客而設。
東側緩坡之上，一片杜鵑與紫薇正值花期，粉白嫣紅，爛漫如錦霞鋪地。
花叢深處，一道碎石小徑蜿蜒而入，盡頭露出一角飛檐，依稀可見幾間精舍掩映其中。
屋前懸著幾串風鈴，山風拂過，鈴鈴作響。
此為棲霞苑，乃息氏姐妹的起居之所，早晚推窗，便能望見滿坡花色，攬一方朝霞入懷。
西側，一條溪澗自山間跌宕而下，在亂石間濺起雪白水花，匯成一道潺潺淺流。
水上，一座水榭半架於溪澗之上，木板鋪地，四面通透，只懸了幾幅素白紗簾。
安坐榭中，頭頂是蓊鬱松枝篩下的細碎光斑，耳邊有風過松針的簌簌聲與潺潺流水聲，兩相交織，閉目便是天籟。
此處名為凝碧軒，是息氏姐妹日常休憩娛樂、飲茶閒話之所。
息香塵立於祥雲之上，目光掠過谷中一草一木，只覺處處可親可愛，心中暖意融融。
待遙遙望見尺素閣，她不禁嘟起嘴，嗔道：「那掘丘氏父子傳完了話，怎麼還賴著不走？平白耽誤咱們姐妹敘話。」
息郁青順著她的自光望了一眼，淡淡道：「掘丘氏此來，除去公事，還有一樁私事。」
息香塵好奇問道：「什麼私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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