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8章 故園春來，燕語鶯啼
第368章 故園春來，燕語鶯啼
摧折萬物的寒暴稍歇，終年鉛雲壓頂的寒朔荒原上，雲隙間終於漏出一線天光。
那光華極淡，仿佛被雪水反覆淘洗過，帶著清冽的寒意，斜斜垂落在鐵爐群山之間。
但見一座孤峰自群山間拔起，不與諸峰相連，通體素白，如一支玉筆直插天際。
峰上積雪不知沉澱了多少萬載，層層疊疊，將山石本來面目掩去，只餘下渾圓柔和的輪廓。
風至此而緩，雪落此而輕，紛紛揚揚，將整座山峰籠罩在一片朦朧紗幕之中，遠望如隔簾觀玉，只覺溫潤瑩潔，不似人間之物。
映著天光，萬仞積雪之間，山尖泛出淡淡青藍，不濃不艷，極清極淨，盈盈浮動。
故此峰得名「拾翠」。
拾翠峰下，息香塵哼著輕快的曲調，踏著鬆軟的新雪，步履盈盈，滿心皆是歸家的歡喜。
此番出門遊歷，有苦有甜，若細論起來，終究甜處多些。
最堪回味的，便是結識了顧道兄。
念及日前種種，她唇角含笑，迎著微寒的風，原地轉了一圈，雪白裘衣輕輕揚起，整個人似要凌風飛去。
行有片刻，遠遠望見一株蔥蘢青翠的雲杉，子然立在雪坡之上，枝葉蓊鬱，在這片素白天地間格外醒目。
她眼眸一亮，腳步愈發輕快，小跑著來到樹下。
那雲杉極高極盛，枝葉層疊如蓋，將樹下遮出一小片乾爽之地。
息香塵呵出幾團白氣，踮起腳尖，伸出蔥白指尖，輕輕點在一根低垂的樹枝上，對著樹幹上一個巴掌大小的樹洞，柔聲喚道：「雲杉娘娘，香塵回家嘍。」
話音方落，那雲杉簌簌一陣抖動，枝葉間積著的細雪紛紛灑落。
息香塵「哎呀」一聲，護著頭連忙跳開，裘衣上還是落了不少雪沫。
她站在數步開外，輕輕笑著，拍去滿身落雪。
雲杉旁的岩壁忽然起了變化，原本渾然一體的石面如水紋般蕩漾開來，漣漪圈圈擴散，當中露出一扇瑩白門戶。
息香塵快步走上前去，朝著雲杉盈盈一福，嬌聲道：「雲杉娘娘守門辛苦啦！」
那雲杉作勢又要抖動，息香塵見狀，吐了吐舌頭，步履如風，閃身進了石門。
石門之內，別有洞天。
這是一方幽邃水洞，洞頂高約十丈，寬約五丈，四壁皆為冰層，晶瑩剔透，明澈如玉，隱隱透出幽藍光澤。
洞壁之上，水流潺潺而下，蜿蜒流淌，滴落時叮咚作響，錯落有致，煞是悅耳。
那水流在洞底匯成一條清淺小溪，迂迴曲折，向著洞深處淌去。
溪水之中，立著一塊塊青石，石上結著一層薄薄霜花，堪堪冒出水面。
息香塵提氣輕身，踩著青石，一路蹦跳著往洞深處行去。
如此行了百餘丈，溪流漸寬，水聲漸深，至水洞盡頭，匯成一方小潭。
潭水幽碧，深不見底，水面無波無瀾，只偶爾泛起一圈極細的漣漪，旋即消散。
息香塵在潭邊站定，長長吸了一口氣，直至香腮鼓鼓，跟著縱身一躍，噗通一聲，沒入深潭。
入水之後，她如游魚一般，在曲折的水道中漂游流轉，裘衣在水中舒展開來，如同一片白雲。
水道極深，蜿蜒向下，復又折而向前，每隔一段，洞壁上便嵌著一顆鴿卵大的明珠，散出瑩瑩光華，照亮前路。
息香塵貼著洞壁悠悠滑過，見有金鯉好奇湊近，便伸手逗弄一番。
不知遊了多遠，水道轉而向上，頭頂隱約有光亮透下。
息香塵眨了眨眼，雙手一划，奮力向上游去，嘩啦一陣水響，已從另一處水潭中躍身而出。
舉目四望。
眼前是一方廣闊谷地，天色晴明，萬籟蕭蕭，空靈清曠，仿如世外仙居。
遠方山虛水深，煙靄沉沉，綺麗霧嵐在山林間游移，如夢似幻。
近處青松鬱郁，翠柏森森，山林濃淡交疊，綠意盈盈欲滴，殊秀難言。
息香塵一見這熟悉景致，眼眸亮晶晶的，滿是雀躍之意。
低頭看向潭邊，那裡生著一層細細苔痕，青翠可愛，茸茸如毯，一如出門時那般完好。
她小心翼翼踮起腳尖，輕巧地自旁邊越過，生怕踩壞了這方寸之間的好顏色。
今日意趣盎然，便也不乘風，也不駕雲，只順著一條蜿蜒曲徑，悠悠然往山谷深處行去。
小徑兩旁，百草豐茂，野花星星點點綴於其間，紫的、黃的、白的，團團簇簇，開得爛漫。
再往前行，林木愈發繁盛。
果樹參差錯落，山桃、野杏、紅櫻、紫李，累累果實掛滿枝頭，圓滾滾、沉甸甸，壓彎了枝條，在風中輕輕搖曳。
息香塵見野杏生得圓潤，黃澄澄地透著暖香，便伸手摘下一個，就著路旁石隙湧出的山泉洗淨，送到唇邊咬了一口。
果肉脆嫩，汁液甘美，她滿足地眯起眼睛。
得空挑些品相好看的果子存起來，留待來日給顧道兄嘗嘗：不耐久放的，便製成果脯蜜餞。
這般想著，心中越發愉悅，步履也輕捷靈快起來。
走了許久，息香塵額角微微沁出一層薄汗。
抬眼遙望，山谷仍在遠方，隔著重重樹影，看不真切。
她解下身上的雪白裘衣，露出一襲輕薄粉衫，映著周遭綠意，襯得她如三月桃花。
隨手抖了抖裘衣，擱在左臂彎里。
卻聽啪嗒一聲輕響，一條碧綠小蛇自袖口中掉了出來，落在草地上。
鑽地龍趕了數萬里路，早已疲憊至極，正蜷著身子，睡得香甜，這一下被抖落出來，周遭又全然陌生，登時警醒。
它倏地挺起蛇軀，脖頸昂起，猩紅的信子嘶嘶吞吐，一對蛇瞳寒光凜凜，作勢欲撲。
息香塵吃了一驚，滿臉愧色，連忙道：「哎呀，地龍兒，是我不好，我把你忘了，對不起，對不起！」
鑽地龍聽到熟悉的聲音，身軀一僵，漸漸鬆懈下來。
它轉動腦袋環顧四周，入目皆是生機勃勃的蔥蘢景致，與長麻洞那終年幽暗、只有礦脈螢光的景象判若兩界，一雙蛇瞳登時呆愣住，良久不曾動彈。
息香塵見狀，笑吟吟地道：「怎麼樣？我家比長麻洞好很多吧？」
鑽地龍點了點頭，點了一半忽又想起什麼，趕忙拼命搖頭。
息香塵被它逗得笑出聲來，道：「不用怕，嫪姐姐又不在這裡。」
鑽地龍這才恍然想起，自己已被主人借給了小主人使喚。
方才那番舉動，只怕已惹得小主人不悅。
它打起十二分精神，繞著息香塵殷勤地轉了幾圈，蛇首一點一點的，一副點頭哈腰的模樣。
息香塵甚喜這機靈的小玩意兒，一揚手，脆聲道：「走！我帶你去找好吃的！」
鑽地龍聞言大喜。
它長這麼大，吃遍天下各類岩石礦藏，青石花崗、瑪瑙水晶，樣樣都嘗過。
可還從未吃過給族尊蓋宮殿的石材，卻不知那是何等滋味？
想來定是天上地下第一等的美味了。
它振作精神，就地一滾，倏然化作一條十數丈長的碧綠巨蟒，鱗甲森森，抖擻出十成威風。
隨即將碩大的蟒首低低垂下，溫馴地湊到息香塵腳邊。
息香塵足尖輕輕點地，衣袂翻飛，翩然落於蟒首之上，纖指朝前一指，脆聲道：「鑽地龍！沖啊！」
鑽地龍得了號令，鬥志昂揚，擎著蟒首便往前去。
它行動極為迅捷，龐大的身軀碾過小徑，兩側草木紛紛低伏。
林間宿鳥驚起，撲稜稜振翅亂飛，谷中迴蕩起一片喧鳴。
鑽地龍一路行得威風凜凜，卻又小心避開道旁花木，唯恐褻瀆了這方寶地。
息香塵立於蟒首之上，迎著山風，粉衫輕揚，眉眼之間儘是張揚喜樂。
她心花怒放，得意開懷，也不拘什麼調子，自自然然唱起了娘親教的山谷歌謠。
「東山谷里百花香喲，西山坡上果樹黃。」
「春吃櫻桃夏吃杏喲，秋有石榴掛滿堂。」
「風來風去風不愁喲，花開花落花自由。」
「阿妹本是山中客喲，一重青山一重歌。」
「有酒便飲三兩盞喲，無酒摘星也不妨。」
魅靈一族，天生一副好嗓子。
此刻息香塵心緒舒暢，曲音愈發圓潤，宛如山泉漱石，又似夜鶯初啼。
歌聲悠悠蕩蕩，在山谷間迴旋繚繞，原本被鑽地龍驚起的林鳥漸漸安靜下來，一隻只棲落在枝頭，歪著腦袋聆聽。
有些鳥兒也不懼那十數丈的巨蟒，撲扇著翅膀圍攏過來，繞著她翩翩飛旋。
息香塵平日最愛唱歌，可因氣血不足，素來難以盡興，高音上不去，低音沉不下，總差著那麼一口氣。
今日一展歌喉，竟分外清透，高音清亮如鶴唳長空，低音婉轉似風過幽谷，無一處不完美。
她心知這都是雷霆淬體的功勞，若非那一番淬鍊，將經脈滌盪得通透，哪有今日的自在酣暢。
這般想著，心中不由更加感激顧道兄，暗暗盤算著，來日送果子時，定要好好為道兄唱上一曲。
鑽地龍聽著小主人的歌聲，也搖頭晃腦，龐大的蟒身隨著曲調節奏微微搖擺，一唱一和，頗為得趣。
息香塵見狀，唱得愈發歡快起來。
鑽地龍很快來到一處山坳，找到了存放石材的所在。
那山坳極是隱蔽，四面翠柏環抱，中間一片平整空地，堆放著各式石材。
有的渾圓如滿月，打磨得光可鑑人；有的方正厚重，稜角分明，上刻繁複雲紋；有的修長如劍，瑩白透亮；有的粗壯敦實，墨沉沉泛著幽光。
長短粗細，形態各異，無一不是世所罕見的靈礦奇石，靜靜躺在青草地上，映著天光，寶氣流轉。
鑽地龍看得兩眼直冒星星，口中饞涎滴滴答答淌下來，將地上草葉打濕了一片。
它生來不愛血肉，不喜蔬果，唯嗜各類礦石。
此前聽主人說過，鐵爐山最好的礦藏都在群山以南，可惜那邊被人道修士占了去，它雖饞得要命，卻沒膽子虎口奪食。
本以為這輩子都嘗不到那等滋味，不想今日竟有這等福氣，美夢成真。
息香塵輕巧地從蟒首躍下，指著滿地石材，盈盈一笑：「地龍兒！去吃吧！能吃多少就吃多少，犒勞你這十幾日的奔波！」
鑽地龍聞言，忙不迭地沖了上去。
它雖貪嘴，倒也有分寸，知曉那些動輒數十丈、上百丈的巨大石材都是貢品，貴重非凡，自己不好隨便糟蹋，故而只揀些切割下來的邊角料來吃。
饒是如此，那些邊角料中也滿蘊戊己土精，是它生來從未嘗過的極品美味。
它一口一截，轉眼便吞了十數根，吃得蛇瞳眯起，心滿意足。
正當此時，又瞥見角落裡橫著一截十丈來長的石柱，柱身打磨得光潔閃亮，賣相極佳。
這石柱幾乎與它身軀同粗，鑽地龍繞著轉了兩圈，實在忍不住這般誘惑，把心一橫，撐大了蛇口，撲將上去，一寸一寸地往下吞咽。
待到最後一截石柱沒入喉中，它已氣喘吁吁，嘴都合不攏了。
再看那蟒軀，更是撐得圓滾滾的，先前威風模樣蕩然無存，只能硬邦邦地蠕蠕而動。
最後耗盡了力氣，乾脆就地一趴，呼呼大睡起來。
息香塵瞧著它這副貪吃又滑稽的模樣，忍不住掩口直樂。
本來盤算著，讓鑽地龍將這些石材統統吞入腹中，馱去蝶谷換幾壇美酒，好答謝顧道兄。
誰知只是些微不足道的邊角料，加一根石柱，便教它這般吃力，現下更是直接睡死過去。
這事怕是難成了。
其實，她也早已改了主意。
就算鑽地龍真能帶走這些石材，她也不打算拿出去售賣。
這些石材俱是貢品，若黑齒谷那邊前來索要，屆時拿不出來，豈不是給姐姐們招惹麻煩？
需另想法子報答顧道兄才是。
可家中還有什麼寶貝，既值錢，又閒置著呢？
她站在呼呼大睡的鑽地龍旁邊，托著香腮，呆呆出神。
忽聽得天上傳來一聲清喝，帶著三分嗔怪、七分心疼：「你這小妮子！還知道回家？
「」
息香塵猛一激靈，扭頭望去。
但見天際一片祥雲悠悠飄來，雲上並肩立著兩位女子，皆是桃李年華，妍姿艷質。
左側一女，身姿修長，秀逸嫻雅，眉眼間含著溫柔淺笑，身著一襲紫綃翠紋裙，裙裾上翠色紋樣隨風輕動，襯得她如空谷幽蘭。
右側一女，體態嬌柔，嫵媚妖嬈，穿著一襲八寶煙羅裙，周身環佩輕搖慢響，眼波流轉間，自有一段風流韻致。
正是五姐息郁青與六姐息渚蓮。
息香塵一雙秀眸霎時亮起，歡笑一聲，揚起縴手，高聲喚道：「五姐！六姐！」
她飛身而起，衣袂翩然，如一隻歸巢乳燕，向那朵祥雲迎了上去。
摧折萬物的寒暴稍歇，終年鉛雲壓頂的寒朔荒原上，雲隙間終於漏出一線天光。
那光華極淡，仿佛被雪水反覆淘洗過，帶著清冽的寒意，斜斜垂落在鐵爐群山之間。
但見一座孤峰自群山間拔起，不與諸峰相連，通體素白，如一支玉筆直插天際。
峰上積雪不知沉澱了多少萬載，層層疊疊，將山石本來面目掩去，只餘下渾圓柔和的輪廓。
風至此而緩，雪落此而輕，紛紛揚揚，將整座山峰籠罩在一片朦朧紗幕之中，遠望如隔簾觀玉，只覺溫潤瑩潔，不似人間之物。
映著天光，萬仞積雪之間，山尖泛出淡淡青藍，不濃不艷，極清極淨，盈盈浮動。
故此峰得名「拾翠」。
拾翠峰下，息香塵哼著輕快的曲調，踏著鬆軟的新雪，步履盈盈，滿心皆是歸家的歡喜。
此番出門遊歷，有苦有甜，若細論起來，終究甜處多些。
最堪回味的，便是結識了顧道兄。
念及日前種種，她唇角含笑，迎著微寒的風，原地轉了一圈，雪白裘衣輕輕揚起，整個人似要凌風飛去。
行有片刻，遠遠望見一株蔥蘢青翠的雲杉，子然立在雪坡之上，枝葉蓊鬱，在這片素白天地間格外醒目。
她眼眸一亮，腳步愈發輕快，小跑著來到樹下。
那雲杉極高極盛，枝葉層疊如蓋，將樹下遮出一小片乾爽之地。
息香塵呵出幾團白氣，踮起腳尖，伸出蔥白指尖，輕輕點在一根低垂的樹枝上，對著樹幹上一個巴掌大小的樹洞，柔聲喚道：「雲杉娘娘，香塵回家嘍。」
話音方落，那雲杉簌簌一陣抖動，枝葉間積著的細雪紛紛灑落。
息香塵「哎呀」一聲，護著頭連忙跳開，裘衣上還是落了不少雪沫。
她站在數步開外，輕輕笑著，拍去滿身落雪。
雲杉旁的岩壁忽然起了變化，原本渾然一體的石面如水紋般蕩漾開來，漣漪圈圈擴散，當中露出一扇瑩白門戶。
息香塵快步走上前去，朝著雲杉盈盈一福，嬌聲道：「雲杉娘娘守門辛苦啦！」
那雲杉作勢又要抖動，息香塵見狀，吐了吐舌頭，步履如風，閃身進了石門。
石門之內，別有洞天。
這是一方幽邃水洞，洞頂高約十丈，寬約五丈，四壁皆為冰層，晶瑩剔透，明澈如玉，隱隱透出幽藍光澤。
洞壁之上，水流潺潺而下，蜿蜒流淌，滴落時叮咚作響，錯落有致，煞是悅耳。
那水流在洞底匯成一條清淺小溪，迂迴曲折，向著洞深處淌去。
溪水之中，立著一塊塊青石，石上結著一層薄薄霜花，堪堪冒出水面。
息香塵提氣輕身，踩著青石，一路蹦跳著往洞深處行去。
如此行了百餘丈，溪流漸寬，水聲漸深，至水洞盡頭，匯成一方小潭。
潭水幽碧，深不見底，水面無波無瀾，只偶爾泛起一圈極細的漣漪，旋即消散。
息香塵在潭邊站定，長長吸了一口氣，直至香腮鼓鼓，跟著縱身一躍，噗通一聲，沒入深潭。
入水之後，她如游魚一般，在曲折的水道中漂游流轉，裘衣在水中舒展開來，如同一片白雲。
水道極深，蜿蜒向下，復又折而向前，每隔一段，洞壁上便嵌著一顆鴿卵大的明珠，散出瑩瑩光華，照亮前路。
息香塵貼著洞壁悠悠滑過，見有金鯉好奇湊近，便伸手逗弄一番。
不知遊了多遠，水道轉而向上，頭頂隱約有光亮透下。
息香塵眨了眨眼，雙手一划，奮力向上游去，嘩啦一陣水響，已從另一處水潭中躍身而出。
舉目四望。
眼前是一方廣闊谷地，天色晴明，萬籟蕭蕭，空靈清曠，仿如世外仙居。
遠方山虛水深，煙靄沉沉，綺麗霧嵐在山林間游移，如夢似幻。
近處青松鬱郁，翠柏森森，山林濃淡交疊，綠意盈盈欲滴，殊秀難言。
息香塵一見這熟悉景致，眼眸亮晶晶的，滿是雀躍之意。
低頭看向潭邊，那裡生著一層細細苔痕，青翠可愛，茸茸如毯，一如出門時那般完好。
她小心翼翼踮起腳尖，輕巧地自旁邊越過，生怕踩壞了這方寸之間的好顏色。
今日意趣盎然，便也不乘風，也不駕雲，只順著一條蜿蜒曲徑，悠悠然往山谷深處行去。
小徑兩旁，百草豐茂，野花星星點點綴於其間，紫的、黃的、白的，團團簇簇，開得爛漫。
再往前行，林木愈發繁盛。
果樹參差錯落，山桃、野杏、紅櫻、紫李，累累果實掛滿枝頭，圓滾滾、沉甸甸，壓彎了枝條，在風中輕輕搖曳。
息香塵見野杏生得圓潤，黃澄澄地透著暖香，便伸手摘下一個，就著路旁石隙湧出的山泉洗淨，送到唇邊咬了一口。
果肉脆嫩，汁液甘美，她滿足地眯起眼睛。
得空挑些品相好看的果子存起來，留待來日給顧道兄嘗嘗：不耐久放的，便製成果脯蜜餞。
這般想著，心中越發愉悅，步履也輕捷靈快起來。
走了許久，息香塵額角微微沁出一層薄汗。
抬眼遙望，山谷仍在遠方，隔著重重樹影，看不真切。
她解下身上的雪白裘衣，露出一襲輕薄粉衫，映著周遭綠意，襯得她如三月桃花。
隨手抖了抖裘衣，擱在左臂彎里。
卻聽啪嗒一聲輕響，一條碧綠小蛇自袖口中掉了出來，落在草地上。
鑽地龍趕了數萬里路，早已疲憊至極，正蜷著身子，睡得香甜，這一下被抖落出來，周遭又全然陌生，登時警醒。
它倏地挺起蛇軀，脖頸昂起，猩紅的信子嘶嘶吞吐，一對蛇瞳寒光凜凜，作勢欲撲。
息香塵吃了一驚，滿臉愧色，連忙道：「哎呀，地龍兒，是我不好，我把你忘了，對不起，對不起！」
鑽地龍聽到熟悉的聲音，身軀一僵，漸漸鬆懈下來。
它轉動腦袋環顧四周，入目皆是生機勃勃的蔥蘢景致，與長麻洞那終年幽暗、只有礦脈螢光的景象判若兩界，一雙蛇瞳登時呆愣住，良久不曾動彈。
息香塵見狀，笑吟吟地道：「怎麼樣？我家比長麻洞好很多吧？」
鑽地龍點了點頭，點了一半忽又想起什麼，趕忙拼命搖頭。
息香塵被它逗得笑出聲來，道：「不用怕，嫪姐姐又不在這裡。」
鑽地龍這才恍然想起，自己已被主人借給了小主人使喚。
方才那番舉動，只怕已惹得小主人不悅。
它打起十二分精神，繞著息香塵殷勤地轉了幾圈，蛇首一點一點的，一副點頭哈腰的模樣。
息香塵甚喜這機靈的小玩意兒，一揚手，脆聲道：「走！我帶你去找好吃的！」
鑽地龍聞言大喜。
它長這麼大，吃遍天下各類岩石礦藏，青石花崗、瑪瑙水晶，樣樣都嘗過。
可還從未吃過給族尊蓋宮殿的石材，卻不知那是何等滋味？
想來定是天上地下第一等的美味了。
它振作精神，就地一滾，倏然化作一條十數丈長的碧綠巨蟒，鱗甲森森，抖擻出十成威風。
隨即將碩大的蟒首低低垂下，溫馴地湊到息香塵腳邊。
息香塵足尖輕輕點地，衣袂翻飛，翩然落於蟒首之上，纖指朝前一指，脆聲道：「鑽地龍！沖啊！」
鑽地龍得了號令，鬥志昂揚，擎著蟒首便往前去。
它行動極為迅捷，龐大的身軀碾過小徑，兩側草木紛紛低伏。
林間宿鳥驚起，撲稜稜振翅亂飛，谷中迴蕩起一片喧鳴。
鑽地龍一路行得威風凜凜，卻又小心避開道旁花木，唯恐褻瀆了這方寶地。
息香塵立於蟒首之上，迎著山風，粉衫輕揚，眉眼之間儘是張揚喜樂。
她心花怒放，得意開懷，也不拘什麼調子，自自然然唱起了娘親教的山谷歌謠。
「東山谷里百花香喲，西山坡上果樹黃。」
「春吃櫻桃夏吃杏喲，秋有石榴掛滿堂。」
「風來風去風不愁喲，花開花落花自由。」
「阿妹本是山中客喲，一重青山一重歌。」
「有酒便飲三兩盞喲，無酒摘星也不妨。」
魅靈一族，天生一副好嗓子。
此刻息香塵心緒舒暢，曲音愈發圓潤，宛如山泉漱石，又似夜鶯初啼。
歌聲悠悠蕩蕩，在山谷間迴旋繚繞，原本被鑽地龍驚起的林鳥漸漸安靜下來，一隻只棲落在枝頭，歪著腦袋聆聽。
有些鳥兒也不懼那十數丈的巨蟒，撲扇著翅膀圍攏過來，繞著她翩翩飛旋。
息香塵平日最愛唱歌，可因氣血不足，素來難以盡興，高音上不去，低音沉不下，總差著那麼一口氣。
今日一展歌喉，竟分外清透，高音清亮如鶴唳長空，低音婉轉似風過幽谷，無一處不完美。
她心知這都是雷霆淬體的功勞，若非那一番淬鍊，將經脈滌盪得通透，哪有今日的自在酣暢。
這般想著，心中不由更加感激顧道兄，暗暗盤算著，來日送果子時，定要好好為道兄唱上一曲。
鑽地龍聽著小主人的歌聲，也搖頭晃腦，龐大的蟒身隨著曲調節奏微微搖擺，一唱一和，頗為得趣。
息香塵見狀，唱得愈發歡快起來。
鑽地龍很快來到一處山坳，找到了存放石材的所在。
那山坳極是隱蔽，四面翠柏環抱，中間一片平整空地，堆放著各式石材。
有的渾圓如滿月，打磨得光可鑑人；有的方正厚重，稜角分明，上刻繁複雲紋；有的修長如劍，瑩白透亮；有的粗壯敦實，墨沉沉泛著幽光。
長短粗細，形態各異，無一不是世所罕見的靈礦奇石，靜靜躺在青草地上，映著天光，寶氣流轉。
鑽地龍看得兩眼直冒星星，口中饞涎滴滴答答淌下來，將地上草葉打濕了一片。
它生來不愛血肉，不喜蔬果，唯嗜各類礦石。
此前聽主人說過，鐵爐山最好的礦藏都在群山以南，可惜那邊被人道修士占了去，它雖饞得要命，卻沒膽子虎口奪食。
本以為這輩子都嘗不到那等滋味，不想今日竟有這等福氣，美夢成真。
息香塵輕巧地從蟒首躍下，指著滿地石材，盈盈一笑：「地龍兒！去吃吧！能吃多少就吃多少，犒勞你這十幾日的奔波！」
鑽地龍聞言，忙不迭地沖了上去。
它雖貪嘴，倒也有分寸，知曉那些動輒數十丈、上百丈的巨大石材都是貢品，貴重非凡，自己不好隨便糟蹋，故而只揀些切割下來的邊角料來吃。
饒是如此，那些邊角料中也滿蘊戊己土精，是它生來從未嘗過的極品美味。
它一口一截，轉眼便吞了十數根，吃得蛇瞳眯起，心滿意足。
正當此時，又瞥見角落裡橫著一截十丈來長的石柱，柱身打磨得光潔閃亮，賣相極佳。
這石柱幾乎與它身軀同粗，鑽地龍繞著轉了兩圈，實在忍不住這般誘惑，把心一橫，撐大了蛇口，撲將上去，一寸一寸地往下吞咽。
待到最後一截石柱沒入喉中，它已氣喘吁吁，嘴都合不攏了。
再看那蟒軀，更是撐得圓滾滾的，先前威風模樣蕩然無存，只能硬邦邦地蠕蠕而動。
最後耗盡了力氣，乾脆就地一趴，呼呼大睡起來。
息香塵瞧著它這副貪吃又滑稽的模樣，忍不住掩口直樂。
本來盤算著，讓鑽地龍將這些石材統統吞入腹中，馱去蝶谷換幾壇美酒，好答謝顧道兄。
誰知只是些微不足道的邊角料，加一根石柱，便教它這般吃力，現下更是直接睡死過去。
這事怕是難成了。
其實，她也早已改了主意。
就算鑽地龍真能帶走這些石材，她也不打算拿出去售賣。
這些石材俱是貢品，若黑齒谷那邊前來索要，屆時拿不出來，豈不是給姐姐們招惹麻煩？
需另想法子報答顧道兄才是。
可家中還有什麼寶貝，既值錢，又閒置著呢？
她站在呼呼大睡的鑽地龍旁邊，托著香腮，呆呆出神。
忽聽得天上傳來一聲清喝，帶著三分嗔怪、七分心疼：「你這小妮子！還知道回家？
「」
息香塵猛一激靈，扭頭望去。
但見天際一片祥雲悠悠飄來，雲上並肩立著兩位女子，皆是桃李年華，妍姿艷質。
左側一女，身姿修長，秀逸嫻雅，眉眼間含著溫柔淺笑，身著一襲紫綃翠紋裙，裙裾上翠色紋樣隨風輕動，襯得她如空谷幽蘭。
右側一女，體態嬌柔，嫵媚妖嬈，穿著一襲八寶煙羅裙，周身環佩輕搖慢響，眼波流轉間，自有一段風流韻致。
正是五姐息郁青與六姐息渚蓮。
息香塵一雙秀眸霎時亮起，歡笑一聲，揚起縴手，高聲喚道：「五姐！六姐！」
她飛身而起，衣袂翩然，如一隻歸巢乳燕，向那朵祥雲迎了上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