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6章 別情依依，英賢寄懷
第366章 別情依依，英賢寄懷
劍光過處，顧惟清腳下地面驟然迸裂，裂紋如墨線疾走，向四面八方飛速延展。
殿中叢生的荒草齊根偃伏，尚未觸地，便在激盪劍意中化作飛灰。
攀附四壁的鐵心藤發出一陣金石相擊的銳響，自牆上轟轟剝落，一根根藤條砸在碎裂石板上，濺起蓬蓬火星。
整座石廟隆隆震盪，前殿殘存的斷壁轟然坍塌，碎石飛濺，煙塵瀰漫。
後殿卻如蒙神佑，在激揚的劍意中紋絲不動，穩穩矗立。
北面石壁上，那片幾乎被劍意破毀的簡陋圖騰，泛起一抹若有若無的微光，旋即消散無蹤。
良久，煙塵漸次落定。
嫪娘子扶著息香塵，緩緩走上前來。
她嘴唇微微翕動，終是沒敢出聲。
顧惟清手腕一振，殷紅劍穗盪開一道赤影，還劍歸鞘，側首問道：「嫪娘子，這些鐵心藤可還夠用？」
嫪娘子疾走數步，連聲應道：「夠，夠！莫說奴家那對兒女，便是長麻洞數萬族眾，吃上個三年五載，也吃不完！」
她環顧四周堆積如山的藤條，心中震撼猶自難消。
息香塵歡聲笑道：「嫪姐姐，我顧道兄厲害吧？」
嫪娘子長出一口氣，由衷贊道：「哪裡是厲害二字便能說盡的！顧上修這一劍，道心與劍意渾然如一，我嫪改花修行數百年，從未見過這般驚世駭俗的劍意。」
說著，她瞥見息香塵眉眼含春，嬌痴痴地望著顧惟清，唇邊不由浮起一抹促狹的笑：「不過話說回來，依我看，顧上修的相貌氣度，倒比劍法還要厲害三分。」
「顧上修生得丰神俊朗，一雙眼睛清湛湛的，像能攝人魂魄似的，你這雙眼珠子呀，怕是已經看進心裡頭，拔不出來了吧？」
息香塵望著顧惟清挺拔的背影，連連點頭，嘆道：「是呀是呀，顧道兄好看極啦。我看了一路，總也看不夠。」
嫪娘子見她一派天真坦蕩，毫無女兒家妞怩之態，不由搖頭失笑。
目光再度落回顧惟清身上，心中既敬且畏。
隨即，視線一轉，落到他左手那柄長劍上，頭皮倏地一陣發麻。
此劍當是這位顧上修的本命劍器。
先前甲魁率眾圍攻之時，他未曾祭出此劍，否則單憑這一劍，連同自己在內的七位化形大妖，恐怕早已屍首分離。
嫪娘子眯起眼，細細打量那劍。
劍首綴著一道殷紅穗纓，烈烈飄舞，盪出絢爛華彩，教她幾乎移不開眼。
玄青劍鞘沉凝厚重，所散發的威壓，讓她膝彎發軟，生出一股跪地膜拜的衝動。
再憶及劍脊上那道蜿蜒血線，她只覺神魂精血都要被一同攝去。
息香塵見她出神，笑道：「嫪姐姐，顧道兄再好看，也不能誤了正事呀，快把這些鐵心藤收起來吧。」
嫪娘子如夢初醒，連聲道：「對對對，正事要緊。」
她撮唇又吹出一聲清脆哨響，發間三條小蛇聞聲竄出，落地一滾，化作三條鱗甲森森的巨蟒，分頭爬向四方，大張蛇口，將滿地鐵心藤一截截吞入腹中。
嫪娘子定了定神，走到顧惟清身後，斂衽施禮道：「顧上修大恩大德，奴家感激不盡。日後若有用得著奴家的地方，上修儘管吩咐便是。」
顧惟清自石壁圖騰上收回目光，轉過身來，神色平靜，道：「嫪娘子一路護持九妹，足見心慈好善。人道與妖族，本不必你死我活，若彼此能存一份善念，日後和合共處，也未嘗不可。」
嫪娘子何等通透，自然能聽出顧惟清的弦外之音。
她沉默片刻，嘆了口氣：「奴家何嘗不想過安生日子。只是我長麻洞小門小戶，仰上部鼻息而存。上頭諸位首領一心樹功立業、開疆拓土，我等下部族眾是進是退、是死是活，哪裡由得自己。
「7
顧惟清道：「天時輪轉，世事無常。嫪娘子既知此中關竅，不妨暫且明哲保身，靜觀其變，以待來日。」
嫪娘子不敢深談此事，強顏歡笑道：「上修說的是。奴家只盼兩家早日修好，往後各自安土樂業，便是天大的福分了。」
息香塵在一旁靜靜站著，知曉顧道兄與嫪姐姐在談論正事，雖聽不太懂其中關節，卻也乖巧地沒有出聲攪擾。
三條大蟒已將殿中鐵心藤盡數吞入腹中，晃晃悠悠地圍攏過來。
它們胃囊雖有納物之能，可鐵心藤質地沉實，吞下去終究不甚舒服，身子俱是鼓鼓囊囊的。
鑽地龍素日吃慣了岩石礦藏，腹中沉墜倒還撐得住，土霸王和滾刀肉卻滾倒在地，哼哼唧唧地扭著身子，模樣煞是可憐。
嫪娘子見狀，又是心疼又是好笑，伸手一拍荷包，掌中便多了三枚瑩瑩泛光的青碧靈果。
三蟒嗅到果香，頓時來了精神，齊齊昂起頭顱。
嫪娘子屈指一彈，三枚靈果分別落入三張大口之中。
靈果入口即化，一股濃烈靈氣盪開，三蟒腹中的不適之感登時煙消雲散，歡喜得搖頭擺尾。
土霸王與滾刀肉就地一滾，變回兩條碧瑩瑩的小蛇，化作兩道流光竄回嫪娘子發間，安安穩穩地盤伏下來。
鑽地龍仍是巨蟒之形，昂著蛇首，吐著信子，威風凜凜地候在一旁，待會兒趕路，全要仰仗它了。
諸事已畢，二女也該回返鐵爐山。
三人一同往外走去。
鑽地龍有意顯擺威風，當先一頭撞向那兩扇厚重石門。
石門本就年久失修，哪裡經得住它這一撞，轟然倒地，震響遠傳四野，激得漫天風雪為之一盪。
謬娘子與息香塵雙雙躍上鑽地龍寬闊的背脊。
「顧上修，山高水長，後會有期。他日若有緣再會，奴家必當備上好酒，與上修暢飲一番！」嫪娘子回首笑道。
息香塵嬌聲道：「顧道兄，請轉告四姐，家中諸事安好。四姐與四姐夫若有閒暇，可回葬情谷一聚。」
言及此處，她目光戀戀，細聲細氣地又道：「顧道兄，你也來。」
顧惟清微微頷首，溫聲應道：「一路聽九妹說起葬情谷的妙景，我早已心嚮往之，得暇定當叨擾九妹。」
息香塵抿唇一笑。
鑽地龍昂首發出一聲低吼，身軀騰起渾黃氣霧，將周遭風雪盡數滌盪開去。
它頭顱高揚，旋即往地上一栽，龐大的身形如游魚入水，無聲無息地遁入地底，轉眼便沒了蹤影。
石廟之前，只余顧惟清一人。
他提劍立於漫天飛雪之中，舉目望去，蒼茫大地，一片銀白。
顧惟清並未登舟離去，而是轉身走回那片塌陷的前殿廢墟。
他從容舉步，直直走向北面石壁。
臨近十丈，步履不停，右手抬起，並指如劍，指尖凝出一道淡紫雷芒，嗤的一聲激射而出，正中石壁。
那石壁勉力扛住他一劍，已是飄搖欲倒，此刻又受一記專門破禁毀陣的「靈素真雷」
田，登時崩倒垮塌，碎石滾落一地。
顧惟清揮袖盪開煙塵，邁步而入。
後殿一片漆黑。
他輕一揚袖，袖口飛出十數枚夜明珠，懸於半空，柔和的珠光霎時鋪展開來，將殿內照得通明。
後殿比前殿更為寬。
正中央築著一座圓形祭壇，壇前設有一方高台。
祭壇上無聲伏著一人，作五體投地狀，身量極是雄壯，披著一襲寬大黑袍，雙手雙腳各被一把金鎖牢牢鎮住。
身外鐫刻著繁複陣紋，正是「三台蓋山，四靈護形」之狀，乃是一等一的封禁之陣。
那人頭戴兜帽，頭顱低垂，看不見面容。
顧惟清隨意掃了一眼，便徑直走向高台。
台上盤膝坐著一名中年道人，雙目微闔，神容端肅，頜下三縷清須，氣度謹嚴。
只是周身氣機全無，顯然已死去多時。
修士臨終之際，通常會將自身遺骸化散於天地之間。
一來合乎天地輪轉、陰陽平衡之理，二來也是防範邪魔之輩將遺骸盜去煉製邪法，沾染因果，貽害後人。
這位道人卻未如此做，非是無力，而是一身法力盡數用來維持封禁之陣，縱然身死，仍以肉身鎮壓陣勢。
顧惟清神色一肅，躬身施了一禮，抬步登臨高台。
中年道人身旁端端正正擺著一枚銅印，形制再熟悉不過。
他伸手一招，銅印懸於空中，翻轉過來，印底之上陰刻篆文，赫然七個大字：「敕令八方巡守鄒」！
顧惟清眉頭微凝，目光在中年道人面容上停了一停，與記憶中諸位巡守的畫影圖形逐一比對，已確認了此人身份。
中年道人左手捧著一封書信。
顧惟清低聲道了句「得罪」，取來書信，展開細讀。
信中字跡端正，道明此間來龍去脈。
他追索一名俞契部大妖，輾轉數萬里，用盡手段，終於將其逼入這座石廟。
奈何連番激戰，自身已是油盡燈枯，無力斬殺此獠，只能傾盡殘力布下封禁之陣，暫行鎮壓。
信中叮囑，若有同道尋至此處，能斬則斬；若力不能及，切莫輕動。
此妖一旦脫困遁逃，便再難追索。
末尾寥寥數言，向恩師叩首告罪，憾不能再敬奉膝下。
落款：懷遠派鄒穆子絕筆。
顧惟清方讀完最後一行字，道人屍身便散作一團輕塵，衣袍隨之委地。
那最後一點維繫的氣血，終究是耗盡了。
與此同時，祭壇上原本已稀薄至極的陣勢流光一陣閃爍明滅。
隨即，一聲沉悶的低吼響起。
伏於陣中的大妖甦醒過來，他身軀猛地一扯，四肢卻被四把金鎖死死鎮住，一時掙不起來，只得緩緩抬起頭。
兜帽滑落，露出一張橫肉虬結的面孔，眼如上鈴，額如鐵壁，眉心生有一支粗短金角。
他先是看見立台上站著一人，不由一驚，待辨清那人修為，登時放下心來。
目光再往旁邊一掃，欠見台上空蕩蕩的衣袍，當即大喜過欠，縱聲大笑起來。
那笑聲頗為尖細，與他雄壯的體魄全然不符，在空曠的後殿中迴蕩，分外刺耳。
顧惟清置若罔聞，將鄒穆子的遺物妥帖收起，轉過身來，平靜地欠向那名大妖。
神念一掃，只覺此妖氣機僵滯，靈台渾黯，再觀其面容輪廓，他眉峰微微一挑，說道：「利是道兵？」
那大妖笑聲戛然而止，本就灰變的面色頓時陰晴不定，愈發難看起來。
他死裡逃生，得意忘形萬下，竟忘了掩飾身份。
不過轉念一想，其他人那邊已多次被窺破行藏，承陽宮應早知了這檔子事，自己露出馬腳也不打緊。
布況封禁萬陣已瀕臨崩潰，待掙脫了這幾把金鎖，區區一個築基小輩，隨手殺了便是。
他當即又張狂起來，尖聲笑道：「喲，小輩倒有幾分見識。利是根家子弟？唔，瞧利這副做派，不似承陽宮弟子，殺了也算不得什麼功勞，無趣，無趣得很摟。」
顧惟清手提長劍，緩步走下石階，問道：「利可是受命於妙化宗？」
那大妖一瞪眼，驚訝道：「喲呵！小子知道的不少嘛，看來利頗受昭明玄府器重啊，莫非出身八川鋒家？」
顧惟清不答，一腳踏上祭壇，居立臨下地俯視著他。
那大妖也不著惱。
這封禁萬陣潰散還需一時半刻，正好逗逗嘴皮子，解解悶。
憑自己三寸不爛萬舌，說不定還能從這小子口中套出些要緊情報來。
他抽了抽鼻子，想嗅出眼前萬人的氣機，分辨其出身來歷，也好有的放矢。
可聞了半響，竟一無所獲，這小子氣機收斂至媽，半點不漏，倒是一樁好本事。
他暗罵一聲，也怪這具肉身太過粗笨。
雖是工筋鐵骨、赤法不沾，可感應萬能奇差無比，平日施展術法也只能依憑符咒。
索性閉目養神，不再白費力氣，只等法陣徹底消散，便能掙脫金鎖，將這礙眼的小子一拳錘死了事。
顧惟清神色不動，目光在這大妖身上緩緩掃過。
道兵一途，分死祭與生煉二法。
死祭萬法煉製出來的道兵只餘一具軀殼，唯知奉命殺戮；生煉萬法雖能保全受術者部分識憶，但靈識贏弱，勉強應變已是媽限，絕不可能如眼前這大妖一般活靈活現。
他略作思索，開口道：「你用的，可是妙化宗的「竊神毀名法」？」
大妖猛地睜開眼，眸中精光一閃，當真驚奇起來：「喲！小子，貧道可要對利刮目相看了，連這等秘術也知曉？利是根家子弟，報上名來！」
顧惟清並不接話，淡然道：「利若真是妙化宗門下，大可主動散去此術，使神魂歸回肉身，再親身來此解救這具道兵。」
「而利卻生生被鎮壓月余，想幣用的不是竊神」萬法，而是移神」萬術，神魂被強制固束於道兵萬內，進退不得。」
那大妖眯起雙眼，目光中滿是審視，緊緊盯著顧惟清，再無方才的輕慢。
「爾等藏身布處？」顧惟清語氣平淡，「利若直言，我可給利一個痛快。」
那大妖一怔，隨即大笑起來，笑聲震得祭壇嗡嗡顫動，陣勢流光飄搖欲滅。
他笑得前仰後合，上氣不接下氣：「虧得貧道方才還立看利一眼，原來是個不識斤兩的毛頭小子！」
隨即，朝立台上努了努嘴，嗤笑道：「那位乃是八方巡守，金丹二重境的修為，尚且對這具軀體無能為力，被貧道活活耗死在此地。利區區一個築基小輩，能奈我布？」
顧惟清目光一寒，拔劍出鞘，劍仕直抵此妖天靈，冷冷道：「利既受命於妙化宗，當知此行重摩。睜開眼看看，可識得此劍？」
那大妖隨意往上一瞥，登時渾身劇震，面上些許血色褪得一乾二淨，驚恐赤狀，失聲叫道：「七......七絕煎陽劍？」
劍光過處，顧惟清腳下地面驟然迸裂，裂紋如墨線疾走，向四面八方飛速延展。
殿中叢生的荒草齊根偃伏，尚未觸地，便在激盪劍意中化作飛灰。
攀附四壁的鐵心藤發出一陣金石相擊的銳響，自牆上轟轟剝落，一根根藤條砸在碎裂石板上，濺起蓬蓬火星。
整座石廟隆隆震盪，前殿殘存的斷壁轟然坍塌，碎石飛濺，煙塵瀰漫。
後殿卻如蒙神佑，在激揚的劍意中紋絲不動，穩穩矗立。
北面石壁上，那片幾乎被劍意破毀的簡陋圖騰，泛起一抹若有若無的微光，旋即消散無蹤。
良久，煙塵漸次落定。
嫪娘子扶著息香塵，緩緩走上前來。
她嘴唇微微翕動，終是沒敢出聲。
顧惟清手腕一振，殷紅劍穗盪開一道赤影，還劍歸鞘，側首問道：「嫪娘子，這些鐵心藤可還夠用？」
嫪娘子疾走數步，連聲應道：「夠，夠！莫說奴家那對兒女，便是長麻洞數萬族眾，吃上個三年五載，也吃不完！」
她環顧四周堆積如山的藤條，心中震撼猶自難消。
息香塵歡聲笑道：「嫪姐姐，我顧道兄厲害吧？」
嫪娘子長出一口氣，由衷贊道：「哪裡是厲害二字便能說盡的！顧上修這一劍，道心與劍意渾然如一，我嫪改花修行數百年，從未見過這般驚世駭俗的劍意。」
說著，她瞥見息香塵眉眼含春，嬌痴痴地望著顧惟清，唇邊不由浮起一抹促狹的笑：「不過話說回來，依我看，顧上修的相貌氣度，倒比劍法還要厲害三分。」
「顧上修生得丰神俊朗，一雙眼睛清湛湛的，像能攝人魂魄似的，你這雙眼珠子呀，怕是已經看進心裡頭，拔不出來了吧？」
息香塵望著顧惟清挺拔的背影，連連點頭，嘆道：「是呀是呀，顧道兄好看極啦。我看了一路，總也看不夠。」
嫪娘子見她一派天真坦蕩，毫無女兒家妞怩之態，不由搖頭失笑。
目光再度落回顧惟清身上，心中既敬且畏。
隨即，視線一轉，落到他左手那柄長劍上，頭皮倏地一陣發麻。
此劍當是這位顧上修的本命劍器。
先前甲魁率眾圍攻之時，他未曾祭出此劍，否則單憑這一劍，連同自己在內的七位化形大妖，恐怕早已屍首分離。
嫪娘子眯起眼，細細打量那劍。
劍首綴著一道殷紅穗纓，烈烈飄舞，盪出絢爛華彩，教她幾乎移不開眼。
玄青劍鞘沉凝厚重，所散發的威壓，讓她膝彎發軟，生出一股跪地膜拜的衝動。
再憶及劍脊上那道蜿蜒血線，她只覺神魂精血都要被一同攝去。
息香塵見她出神，笑道：「嫪姐姐，顧道兄再好看，也不能誤了正事呀，快把這些鐵心藤收起來吧。」
嫪娘子如夢初醒，連聲道：「對對對，正事要緊。」
她撮唇又吹出一聲清脆哨響，發間三條小蛇聞聲竄出，落地一滾，化作三條鱗甲森森的巨蟒，分頭爬向四方，大張蛇口，將滿地鐵心藤一截截吞入腹中。
嫪娘子定了定神，走到顧惟清身後，斂衽施禮道：「顧上修大恩大德，奴家感激不盡。日後若有用得著奴家的地方，上修儘管吩咐便是。」
顧惟清自石壁圖騰上收回目光，轉過身來，神色平靜，道：「嫪娘子一路護持九妹，足見心慈好善。人道與妖族，本不必你死我活，若彼此能存一份善念，日後和合共處，也未嘗不可。」
嫪娘子何等通透，自然能聽出顧惟清的弦外之音。
她沉默片刻，嘆了口氣：「奴家何嘗不想過安生日子。只是我長麻洞小門小戶，仰上部鼻息而存。上頭諸位首領一心樹功立業、開疆拓土，我等下部族眾是進是退、是死是活，哪裡由得自己。
「7
顧惟清道：「天時輪轉，世事無常。嫪娘子既知此中關竅，不妨暫且明哲保身，靜觀其變，以待來日。」
嫪娘子不敢深談此事，強顏歡笑道：「上修說的是。奴家只盼兩家早日修好，往後各自安土樂業，便是天大的福分了。」
息香塵在一旁靜靜站著，知曉顧道兄與嫪姐姐在談論正事，雖聽不太懂其中關節，卻也乖巧地沒有出聲攪擾。
三條大蟒已將殿中鐵心藤盡數吞入腹中，晃晃悠悠地圍攏過來。
它們胃囊雖有納物之能，可鐵心藤質地沉實，吞下去終究不甚舒服，身子俱是鼓鼓囊囊的。
鑽地龍素日吃慣了岩石礦藏，腹中沉墜倒還撐得住，土霸王和滾刀肉卻滾倒在地，哼哼唧唧地扭著身子，模樣煞是可憐。
嫪娘子見狀，又是心疼又是好笑，伸手一拍荷包，掌中便多了三枚瑩瑩泛光的青碧靈果。
三蟒嗅到果香，頓時來了精神，齊齊昂起頭顱。
嫪娘子屈指一彈，三枚靈果分別落入三張大口之中。
靈果入口即化，一股濃烈靈氣盪開，三蟒腹中的不適之感登時煙消雲散，歡喜得搖頭擺尾。
土霸王與滾刀肉就地一滾，變回兩條碧瑩瑩的小蛇，化作兩道流光竄回嫪娘子發間，安安穩穩地盤伏下來。
鑽地龍仍是巨蟒之形，昂著蛇首，吐著信子，威風凜凜地候在一旁，待會兒趕路，全要仰仗它了。
諸事已畢，二女也該回返鐵爐山。
三人一同往外走去。
鑽地龍有意顯擺威風，當先一頭撞向那兩扇厚重石門。
石門本就年久失修，哪裡經得住它這一撞，轟然倒地，震響遠傳四野，激得漫天風雪為之一盪。
謬娘子與息香塵雙雙躍上鑽地龍寬闊的背脊。
「顧上修，山高水長，後會有期。他日若有緣再會，奴家必當備上好酒，與上修暢飲一番！」嫪娘子回首笑道。
息香塵嬌聲道：「顧道兄，請轉告四姐，家中諸事安好。四姐與四姐夫若有閒暇，可回葬情谷一聚。」
言及此處，她目光戀戀，細聲細氣地又道：「顧道兄，你也來。」
顧惟清微微頷首，溫聲應道：「一路聽九妹說起葬情谷的妙景，我早已心嚮往之，得暇定當叨擾九妹。」
息香塵抿唇一笑。
鑽地龍昂首發出一聲低吼，身軀騰起渾黃氣霧，將周遭風雪盡數滌盪開去。
它頭顱高揚，旋即往地上一栽，龐大的身形如游魚入水，無聲無息地遁入地底，轉眼便沒了蹤影。
石廟之前，只余顧惟清一人。
他提劍立於漫天飛雪之中，舉目望去，蒼茫大地，一片銀白。
顧惟清並未登舟離去，而是轉身走回那片塌陷的前殿廢墟。
他從容舉步，直直走向北面石壁。
臨近十丈，步履不停，右手抬起，並指如劍，指尖凝出一道淡紫雷芒，嗤的一聲激射而出，正中石壁。
那石壁勉力扛住他一劍，已是飄搖欲倒，此刻又受一記專門破禁毀陣的「靈素真雷」
田，登時崩倒垮塌，碎石滾落一地。
顧惟清揮袖盪開煙塵，邁步而入。
後殿一片漆黑。
他輕一揚袖，袖口飛出十數枚夜明珠，懸於半空，柔和的珠光霎時鋪展開來，將殿內照得通明。
後殿比前殿更為寬。
正中央築著一座圓形祭壇，壇前設有一方高台。
祭壇上無聲伏著一人，作五體投地狀，身量極是雄壯，披著一襲寬大黑袍，雙手雙腳各被一把金鎖牢牢鎮住。
身外鐫刻著繁複陣紋，正是「三台蓋山，四靈護形」之狀，乃是一等一的封禁之陣。
那人頭戴兜帽，頭顱低垂，看不見面容。
顧惟清隨意掃了一眼，便徑直走向高台。
台上盤膝坐著一名中年道人，雙目微闔，神容端肅，頜下三縷清須，氣度謹嚴。
只是周身氣機全無，顯然已死去多時。
修士臨終之際，通常會將自身遺骸化散於天地之間。
一來合乎天地輪轉、陰陽平衡之理，二來也是防範邪魔之輩將遺骸盜去煉製邪法，沾染因果，貽害後人。
這位道人卻未如此做，非是無力，而是一身法力盡數用來維持封禁之陣，縱然身死，仍以肉身鎮壓陣勢。
顧惟清神色一肅，躬身施了一禮，抬步登臨高台。
中年道人身旁端端正正擺著一枚銅印，形制再熟悉不過。
他伸手一招，銅印懸於空中，翻轉過來，印底之上陰刻篆文，赫然七個大字：「敕令八方巡守鄒」！
顧惟清眉頭微凝，目光在中年道人面容上停了一停，與記憶中諸位巡守的畫影圖形逐一比對，已確認了此人身份。
中年道人左手捧著一封書信。
顧惟清低聲道了句「得罪」，取來書信，展開細讀。
信中字跡端正，道明此間來龍去脈。
他追索一名俞契部大妖，輾轉數萬里，用盡手段，終於將其逼入這座石廟。
奈何連番激戰，自身已是油盡燈枯，無力斬殺此獠，只能傾盡殘力布下封禁之陣，暫行鎮壓。
信中叮囑，若有同道尋至此處，能斬則斬；若力不能及，切莫輕動。
此妖一旦脫困遁逃，便再難追索。
末尾寥寥數言，向恩師叩首告罪，憾不能再敬奉膝下。
落款：懷遠派鄒穆子絕筆。
顧惟清方讀完最後一行字，道人屍身便散作一團輕塵，衣袍隨之委地。
那最後一點維繫的氣血，終究是耗盡了。
與此同時，祭壇上原本已稀薄至極的陣勢流光一陣閃爍明滅。
隨即，一聲沉悶的低吼響起。
伏於陣中的大妖甦醒過來，他身軀猛地一扯，四肢卻被四把金鎖死死鎮住，一時掙不起來，只得緩緩抬起頭。
兜帽滑落，露出一張橫肉虬結的面孔，眼如上鈴，額如鐵壁，眉心生有一支粗短金角。
他先是看見立台上站著一人，不由一驚，待辨清那人修為，登時放下心來。
目光再往旁邊一掃，欠見台上空蕩蕩的衣袍，當即大喜過欠，縱聲大笑起來。
那笑聲頗為尖細，與他雄壯的體魄全然不符，在空曠的後殿中迴蕩，分外刺耳。
顧惟清置若罔聞，將鄒穆子的遺物妥帖收起，轉過身來，平靜地欠向那名大妖。
神念一掃，只覺此妖氣機僵滯，靈台渾黯，再觀其面容輪廓，他眉峰微微一挑，說道：「利是道兵？」
那大妖笑聲戛然而止，本就灰變的面色頓時陰晴不定，愈發難看起來。
他死裡逃生，得意忘形萬下，竟忘了掩飾身份。
不過轉念一想，其他人那邊已多次被窺破行藏，承陽宮應早知了這檔子事，自己露出馬腳也不打緊。
布況封禁萬陣已瀕臨崩潰，待掙脫了這幾把金鎖，區區一個築基小輩，隨手殺了便是。
他當即又張狂起來，尖聲笑道：「喲，小輩倒有幾分見識。利是根家子弟？唔，瞧利這副做派，不似承陽宮弟子，殺了也算不得什麼功勞，無趣，無趣得很摟。」
顧惟清手提長劍，緩步走下石階，問道：「利可是受命於妙化宗？」
那大妖一瞪眼，驚訝道：「喲呵！小子知道的不少嘛，看來利頗受昭明玄府器重啊，莫非出身八川鋒家？」
顧惟清不答，一腳踏上祭壇，居立臨下地俯視著他。
那大妖也不著惱。
這封禁萬陣潰散還需一時半刻，正好逗逗嘴皮子，解解悶。
憑自己三寸不爛萬舌，說不定還能從這小子口中套出些要緊情報來。
他抽了抽鼻子，想嗅出眼前萬人的氣機，分辨其出身來歷，也好有的放矢。
可聞了半響，竟一無所獲，這小子氣機收斂至媽，半點不漏，倒是一樁好本事。
他暗罵一聲，也怪這具肉身太過粗笨。
雖是工筋鐵骨、赤法不沾，可感應萬能奇差無比，平日施展術法也只能依憑符咒。
索性閉目養神，不再白費力氣，只等法陣徹底消散，便能掙脫金鎖，將這礙眼的小子一拳錘死了事。
顧惟清神色不動，目光在這大妖身上緩緩掃過。
道兵一途，分死祭與生煉二法。
死祭萬法煉製出來的道兵只餘一具軀殼，唯知奉命殺戮；生煉萬法雖能保全受術者部分識憶，但靈識贏弱，勉強應變已是媽限，絕不可能如眼前這大妖一般活靈活現。
他略作思索，開口道：「你用的，可是妙化宗的「竊神毀名法」？」
大妖猛地睜開眼，眸中精光一閃，當真驚奇起來：「喲！小子，貧道可要對利刮目相看了，連這等秘術也知曉？利是根家子弟，報上名來！」
顧惟清並不接話，淡然道：「利若真是妙化宗門下，大可主動散去此術，使神魂歸回肉身，再親身來此解救這具道兵。」
「而利卻生生被鎮壓月余，想幣用的不是竊神」萬法，而是移神」萬術，神魂被強制固束於道兵萬內，進退不得。」
那大妖眯起雙眼，目光中滿是審視，緊緊盯著顧惟清，再無方才的輕慢。
「爾等藏身布處？」顧惟清語氣平淡，「利若直言，我可給利一個痛快。」
那大妖一怔，隨即大笑起來，笑聲震得祭壇嗡嗡顫動，陣勢流光飄搖欲滅。
他笑得前仰後合，上氣不接下氣：「虧得貧道方才還立看利一眼，原來是個不識斤兩的毛頭小子！」
隨即，朝立台上努了努嘴，嗤笑道：「那位乃是八方巡守，金丹二重境的修為，尚且對這具軀體無能為力，被貧道活活耗死在此地。利區區一個築基小輩，能奈我布？」
顧惟清目光一寒，拔劍出鞘，劍仕直抵此妖天靈，冷冷道：「利既受命於妙化宗，當知此行重摩。睜開眼看看，可識得此劍？」
那大妖隨意往上一瞥，登時渾身劇震，面上些許血色褪得一乾二淨，驚恐赤狀，失聲叫道：「七......七絕煎陽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