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一十四章 杯酒釋懷,風起驚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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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三妖開懷暢飲,談笑風生。

  一名精瘦親衛捧著酒罈,碎步趨上前來,為三位首領斟酒。

  這親衛身量不低,足有丈七高下,可三位首領高坐石墩之上,他便顯得矮了一截。

  他只得將酒罈高高舉過頭頂,踮起腳尖,努力將壇口對準酒器,小心翼翼地將那殷紅酒液傾倒下來。

  左右兩位首領自顧自說笑,看也不看他一眼,只將酒器隨意往前一伸,任他倒去。

  唯囚敖不同。

  他見親衛舉得辛苦,便微微俯身,將手中的頭骨酒器放低了些,好讓親衛不必那般費力。

  這一低頭一俯身,雖只是一個小小動作,卻透著一股與猙獰外貌全然不符的細緻。

  那親衛先是一怔,隨即眼眶微熱,心中感激不盡。

  他雙手捧穩酒罈,將酒器倒得格外滿,幾乎要溢出來。

  可心潮澎湃之下,手上一抖,酒液便溢出了盞口,順著酒器外壁流下,淌到了囚敖粗大的手指上。

  親衛大驚失色,「撲通」一聲跪倒在地,重重磕頭,額角撞在石岩上,咚咚作響,顫聲道:「大酋長贖罪!小的該死!小的該死!」

  囚敖見狀,非但不怒,反而哈哈大笑起來。

  他伸出舌頭,將手指上的酒舔盡,咂了咂嘴,道:「你想讓本酋長多飲美酒,也是一片孝心,何罪之有?起來,起來。」

  那親衛抬起頭來,見大酋長果真不怪,稍稍安心,又磕了幾個頭,這才爬起身來。

  他低頭一看,自己手上也濺了幾滴酒,便學著大酋長的模樣,將手湊到嘴邊,細細舔盡。

  酒液一入喉,那親衛只覺一股灼流自嗓子眼猛然躥下,如一條火蛇鑽入腹中,瞬間流遍全身。

  灼流所過之處,氣血如沸,經脈鼓脹,仿佛有千百隻長蟲在血管里爬動,又像有一團烈火在胸腔中燃燒。

  他渾身一顫,忍不住仰頭悶吼一聲,帶著幾分痛苦,又有幾分暢快,仿佛壓在胸口的巨石被猛然掀開。

  吼聲方一出口,已驚覺失態,慌忙又跪倒在地,額頭磕得比方才更響,連聲道:「小的該死!小的該死!驚擾了大酋長,小的萬死不辭!」

  囚敖不以為意,擺了擺手,笑道:「起來罷,起來罷。這幽涎酒勁大得很,非你這身子骨所能消受。你將酒罈放下,去吃些肉食,壓壓酒氣,莫要在這裡伺候了。」

  那親衛千恩萬謝,將酒罈放在石墩旁,倒退著走了幾步,方轉身離去。

  囚敖望著他的背影,嘴角微微上揚,眼中閃過一絲得意之色。

  這便是他的馭下之術。

  平日裡賞個三瓜兩棗,施些小恩小惠,教底下兒郎感念於心。

  待到關鍵時刻,他們便能為你豁出性命去。

  一支妖部,萬餘之眾,若只靠威壓震懾,終究難以長久。

  恩威並施,方是統御之道。

  他收回目光,端起酒器,不再像方才那般牛飲,而是淺淺抿了一口,含在口中,細細品味。

  酒液濃稠如蜜,入口先是辛辣,隨即化作一股甘甜,在舌尖上緩緩散開,餘味悠長,帶著一絲草木清香。

  囚敖閉目回味了片刻,緩緩咽下,讚嘆道:「我此生從未飲過如此佳釀。」

  他面對左邊的綠臉大妖,笑道:「好兄弟,再拿兩壇幽涎酒來嘗嘗。這等美酒,一壇哪裡夠?」

  綠臉大妖名喚「泉生」,他這等大妖,在整個雍和宗族之中亦屬少見。

  旁的大妖皆是錘鍊體魄,打磨筋骨,以力為尊,他卻偏偏不走這條路,一身妖煞盡數用來修行一門天賦神通。

  故而他的氣血遠不如囚敖壯盛,平日裡也不大飲酒。

  方才悶了那一大盞幽涎酒,此刻渾身火燎也似,從喉嚨到胃腑,一路燒下去,連呼吸都帶著熱氣。

  他聲音本就尖細,此刻被酒勁一衝,更是嘶厲難聞:「這幽涎酒乃是海山大尊拜謁王城時,大王所賜。我家那位老不死的當時隨侍在側,這才分到了一壇。」

  「那老不死的只捨得用一勺一勺舀著喝,寶貝得跟什麼似的,平日都藏在床底下,我看一眼都要挨罵。」

  「此番為了給老哥接風洗塵,我從床底下偷了出來。等回去,少不得又要被老不死的打斷腿。」


  囚敖聞言,連連嘆道:「可惜,可惜。如此佳釀,僅得一壇,終究是福薄了。」

  右邊那紅臉大妖名喚「賁忌」,體軀比囚敖還要壯上一圈,肩寬背厚,雙臂如柱,顯然更為力大剛強。

  他一口氣將盞中酒飲盡,本就赤紅的臉膛更紅了,隨即探手拿起酒罈,一邊往酒器里倒,一邊說道:「囚敖這次在山南立下了大功,破城十餘,屠城三座。這麼多條人命在手,想必煉製了不少血膏罷?」

  囚敖搖頭道:「在山南之時,當真提心弔膽,生怕那些修士突然殺上門來,每日又有數十萬張嘴要喂,血食不濟,寸步難行。好不容易有所斬獲,到我手裡也不過些殘羹剩飯罷了,哪有餘糧煉什麼血膏?」

  賁忌冷笑道:「莫要哭窮,我又不要你的。人身煉成的血膏,在王城可是搶手貨。你若有,什麼東西換不到?」

  他一指泉生,問道:「這幽涎酒是哪個部族所釀?告訴囚敖,哪日上門去換些來。」

  泉生回道:「此酒乃是織羽族所釀。」

  賁忌想了一想,道:「我聽過此族之名。其等雖無甚戰力,但慣會些奇淫巧技,釀酒、織錦、造器,無一不精。能釀出如此美酒,也不足為奇。」

  囚敖問道:「此族在何處棲身?若是不遠,改日倒要去討教討教。」

  泉生回道:「織羽族乃是幽燭王的奴部,寄居於北龍林之中。」

  賁忌點頭道:「難怪了。咱們大王與幽燭王關係尚可,時有往來。這幽涎酒當是幽燭王贈予大王的。」

  說著,目光落在殷紅的酒液上,赤目灼灼。

  囚敖笑道:「北龍林距咱們王城也就十幾萬里,說遠不遠,說近不近。哪日得了閒,我跑一趟,再去討些好酒來。」

  話一出口,瞥見賁忌斜著眼看來,他連忙補了一句:「到時再請兩位兄弟同享,絕不獨吞。」

  賁忌哼了一聲,未置可否。

  泉生又開口道:「不過前些日子有傳聞,在「人人書庫」APP上可閱讀《玉華真仙》無GG的最新更新章節,超一百萬書籍全部免費閱讀。即可訪問APP官網幽燭王已將織羽族送予了歸夢仙子。想必如今織羽族已遷入蝶谷之中,不在北龍林了。」

  此言一出,囚敖、賁忌同時皺起眉頭,眼中滿是忌憚之色。

  近些年來,許多封王的藩屬奴部,紛紛脫離舊主,投靠了蝶谷。

  那些奴部原本世代侍奉某位妖王,立了誓約,簽了血契,按理說絕無反叛之能。

  然而那位歸夢仙子,不知用了什麼手段,竟解了誓約,毀了血契,教一眾奴部心甘情願地叛離舊主,舉族遷往蝶谷。

  換作別的封王這般不講規矩,諸王肯定要上門討個說法,甚至大打出手也說不定。

  可歸夢仙子神通廣大,輩高位尊,一身虛空神通已臻至化境,來去無蹤,誰也奈何不了她。

  連明王、都羅王那等人物,都要給她三分薄面,輕易不敢得罪。

  其餘諸王,自是連上門問罪的膽子都沒有。

  於是諸王只能嚴加看管自家藩屬奴部,設下重重禁制,日夜巡查,生怕再有部族被勾了去。

  可即便如此,仍是防不勝防。

  那歸夢仙子行事,也越發得寸進尺。

  她也不去勸說,也不遣使聯絡,只需那部族念誦她的名號,她本人便能有所感應,隨即施展無上虛空神通,將那部族連人帶地,盡數移往蝶谷。

  一眨眼的功夫,一座山、一條谷、成千上萬的妖眾,便憑空消失,連根毛都留不下,可謂毫不講理。

  囚敖沉默片刻,率先開口道:「罷了,罷了。我等首要之任,是為大王效命疆場,攻城略地,殺敵立功。口舌之欲,本也無足輕重,區區幽涎酒,不飲也罷。」

  言罷,端起酒器,又飲了一口。

  泉生贊道:「老哥深明大義,小弟佩服佩服。」

  賁忌卻並未響應。

  他仰頭喝乾了杯中酒,探手拿起酒罈,再度斟滿,咕嘟咕嘟又灌了幾大口。

  泉生見一壇珍奇美酒,被賁忌左一盞右一盞,喝去了大半,心中如刀割一般。

  他滿目痛惜,幾次張口欲言,又生生咽了回去。

  囚敖把玩著頭骨酒器,悠悠道:「美酒雖好,可貪杯傷身,凡事過猶不及。賁忌老弟,你且慢些喝,莫要醉倒在此,誤了稍後的行程。」


  泉生連忙附和,道:「囚敖老哥說得極是!這幽涎酒後勁極大,方才我飲了一盞,到現在渾身還像著了火似的。賁忌老哥喝了這許多,仔細傷了身子。」

  說著,他一把拿過賁忌面前的酒罈,緊緊抱在懷中。

  賁忌正喝到興頭上,眼前一空,登時大怒,一雙赤目圓睜,兇狠地瞪著泉生。

  可怒意只持續了一瞬。

  賁忌眼中凶光漸漸消散,露出一股深深的頹喪。

  他垂下頭顱,將杯中殘酒一飲而盡,慘然一笑,道:「二位背有靠山,功成名就,指日可待。而我已成無主之犬,不定哪日便會驅往陣前,神滅形消。貪幾口烈酒,又算得了什麼?」

  這話說得十分淒涼,泉生心中一軟,連忙捧起酒罈,為他斟滿酒器,擠出笑容,道:「這話從何說起?老哥膽粗氣壯,一身本事,前些日子獨領一部,在陣前大展雄風。」

  「那些人道修士見到老哥雄姿,無不膽戰心驚,只能龜縮陣中。若非大王體恤我等,下令撤軍休整,老哥必能攻破那魁元法壇,立下不世之功!」

  自家大王曾有詔令,凡攻破法壇者,可入王城進謁,賞金錘,賜銀甲,封『摧鋒』之號。

  縱然不提這些封賞,單是入了王上法眼,前途便不可限量。

  賁忌搖了搖頭,嘆道:「一時僥倖罷了。玄武七宿以守御見長,那魁元法壇雖小,可陣理精妙,易守難攻。」

  「壇中連金丹修士也無,只憑區區數名築基修士固守,便令我部束手無策,攻了五日五夜,連一塊牆皮都未能推倒。」

  「退兵之時,我部血食已然耗盡,兵卒餓得眼冒綠光,連長生草都扒來吃了。但凡來個修士尾隨追殺,我部便有全軍覆沒之危。」

  泉生閉口無言。

  彼時他正跟著老父攻打微明法壇。

  因與海山大尊沾親帶故,他父子在軍中便有了幾分體面,不必上陣廝殺,只做些警戒巡查之任,無虞性命之憂。

  而賁忌所效命的上部首領,也即烏風大尊,十年前死於極西之地。

  此後,烏風留在王城的餘部便被其餘大尊瓜分,賁忌失了靠山,摧鋒陷堅的苦差事自然落到了他的頭上。

  尤其雪上加霜的是,賁忌已被調至青龍七宿。

  這處戰事比玄武七宿更為激烈,人道攻勢如潮,妖部節節敗退,哪天運氣不好,便會死無葬身之地。

  最可慮者,還不止於此。

  一旦失了大尊庇護,便再也拿不到大妖精元。

  那東西是晉升合神之境的關鍵,沒有妖元裨益,任你血脈尊貴、天資高絕,也休想突破妖身桎梏。

  即便僥倖自戰陣上活命,此生此世,也只能跪伏在上位者腳下,當牛做馬,永無出頭之日。

  念至此處,泉生心中也生出一股無望之感。

  大妖精元何其難得?

  海山大尊每十年方賜下一縷,即便輪到他這一支血脈,上面有叔伯老父論資排輩,下面有堂親兄弟虎視眈眈,猴年馬月才輪得到他!

  泉生心思活泛起來。

  他抬眼看了看囚敖,又看了看賁忌。

  囚敖面色沉凝,不再把玩酒器,目光定定地望著篝火,不知在想些什麼。

  賁忌則垂著頭,呼吸粗重,臉色頹喪,卻又滿是不甘。

  顯然二妖皆在為自己的命途憂慮。

  泉生眯起眼睛,遙望西南方向,心底幾番猶疑,終究還是橫下心來,決意將那個驚天秘密和盤托出!

  他身子前傾,聲音壓得又低又細,道:「二位老哥,小弟知曉一處地界。」

  「那裡頭,不但藏有許多大妖精元,便是天妖遺蛻,也存著一具!」

  此言一出,如晴天霹靂!

  囚敖與賁忌初聞「大妖精元」四字,耳朵便已不約而同地豎了起來。

  待到「天妖遺蛻」四字鑽入耳中,二妖更是駭然失色,心頭劇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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