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一十三章 冰擁雪塞,生吞活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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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陰雲鋪天蓋地,沉似鉛鐵,一眼望不到邊際。

  寒風呼號怒嘯,自北而來,裹挾著碎冰與雪沫,所過之處,萬物蕭瑟。

  荒原冰封萬里,滿目凍土,偶爾有幾叢長生草探出雪面,是此間僅存的活物。

  鵝毛大雪自重天傾瀉,紛紛揚揚,密密匝匝,天地間儘是一片茫茫白色。

  一道銀流穿梭於無邊白幕之中,時隱時現,如同一條銀魚在濁浪中穿行。

  顧惟清負手立於舟首,衣袍獵獵翻飛,發尾隨風輕舞。

  這駕守宮飛舟畢竟曾受重創,靈障不穩,處處漏風透寒。

  顧惟清也不撐開護體靈光,任風雪拂面,自有滿襟清涼。

  他舉目遠眺,只見四野茫茫,天與地連成一片,辨不清方向,分不出遠近。

  自天垣法壇向東北,行出千餘里,冰原之上忽然出現一道巨大的裂痕。

  那是一條乾涸的河床,蜿蜒猙獰,如一條伏地巨蟒,張著大口,直連天邊。

  河床寬處足有百餘丈,窄處也有數十丈,兩岸石壁陡峭,被水流沖刷了不知多少年月,留下層層疊疊的岩紋。

  此便是黑水河。

  《玄始游觀》有載,黑水河源出寒朔荒原極北的天火原,南流十數萬里,最終匯入墜星澤。

  河深水急,色沉如墨,聲勢滔天,舟楫難渡。

  豈料不過一甲子光景,這條令人望而生畏的巨川,連同那片煙波萬頃的墜星澤,竟已滴水無存。

  而今唯見河床冰擁雪塞,灰白岩石嶙峋<i class="icon icon-uniE00E"></i><i class="icon icon-uniE071"></i>,再無往昔風雷浪涌之勢。

  顧惟清默然而立。

  天地造化,滄海桑田,不過須臾之間。

  修道人追求長生久視,可這山河尚且易變,何況血肉之軀?

  守宮飛舟沿著河道又行千里,天色愈發陰沉。

  寒雲凝滯,迴風卷雪,厚重冰霧貼著飛舟呼嘯而過,沖刷河床,湧上山坡,將一切都吞沒在慘白之中。

  舟外靈光忽明忽滅,搖搖欲散,舟身嘎吱作響,遍體霜花冷霧,遁速不免稍緩幾分,不複方才迅疾。

  顧惟清微微皺眉,轉身進入精舍。

  精舍之內,樞機靈紋運轉滯緩,原本明亮的銀芒暗淡了許多。

  這駕飛舟在酷寒之中疾行數千里地,能撐到現在,已是天幸。

  顧惟清伸出手,按住樞機中央的靈石,雄渾法力自掌心渡入,強行驅轉,靈紋驟然疾流。

  守宮飛舟猛地一震,銀芒大盛,復又疾速前行,破開冰霧,撕開雪幕,射向東北方。

  如此又行兩千里。

  黑水河兩岸,地勢漸高,重重山嶺連綿起伏,一座接著一座。

  山嶺之上,冰雪皚皚,偶爾露出幾處黝黑岩石,像是巨獸脊背。

  山與山之間,是幽深的峽谷,寒風灌入其中,發出嗚嗚嘯聲,如鬼哭,似狼嚎。

  守宮飛舟的樞機又多了幾道裂痕,靈紋時斷時續,光芒閃爍不定。

  若非顧惟清一直以法力強行催動,這駕飛舟早已不堪使用,怕是立即會當空散架。

  段驚神走到精舍外,駐足而立,望著舟外風雪,卻未說話。

  顧惟清問道:「段兄有事?」

  段驚神沉默片刻,開口道:「這飛舟,能不能堅持到剝皮谷?」

  顧惟清道:「左右不過千餘里,自是能到。只是回程時,需另想他法。」

  段驚神「嗯」了一聲,便不再言語。

  他凝就血丹之時,曾攝入過蛟龍龍元。

  那蛟龍非是凡種,乃是寒螭苗裔,血脈雖已稀薄,卻仍帶著幾分真龍威勢。

  故此,他非但無懼嚴寒,反而在這寒朔荒原之上如魚得水,越是冰天雪地,他的氣血越是旺盛,戰力也越是驚人。

  只是他遁法粗疏,血氣雖壯,卻難御守宮飛舟這等精巧法器。


  若讓他獨自趕路,奔襲五千里,且不說耗時費力,便是到了剝皮谷,氣力也要耗去大半,哪還有餘力廝殺?

  所以才請顧惟清一同行事,借顧惟清之力駕馭飛舟,自己則養精蓄銳,以待大戰。

  眼見離剝皮谷越來越近,段驚神心中激奮難抑!

  他一向沉著冷厲,屠妖飲血時眼都不眨一下,然而此刻,那雙極穩的手,竟微微顫抖起來。

  段驚神緊緊握拳,深深吸了口氣,又緩緩吐出,如此反覆數次,方按捺住焦躁心緒。

  「你可知剝皮谷妖部實力幾何?」

  段驚神忽然說道,聲音冷峭,卻帶著異樣的亢奮。

  顧惟清正身端坐,把玩著腰間的懸心玉佩,淡淡道:「段兄既然敢去,想必其勢寥寥,不過土雞瓦狗罷了。」

  段驚神冷笑一聲,道:「只怕要讓你失望了。」

  說完之後,精舍內並無回應。

  段驚神往裡瞥去一眼。

  只見顧惟清正在<i class="icon icon-uniE06C"></i><i class="icon icon-uniE0F9"></i>一枚圓形玉佩,神情專注,全然未將他說的話放在心上。

  段驚神眉頭一皺,沉聲道:「那囚敖身負天妖血脈,非尋常化形大妖可比。你雖能獨斗甲魁一眾大妖,卻未必是它的對手。」

  顧惟清捋順玉佩上的月白羅纓,將玉佩輕輕放在膝上,淡然一笑,道:「如此說來,倒是個難得的對手。此妖若名副其實,我正好借其磨礪劍鋒。」

  段驚神眼中厲光一閃,立即說道:「無需你出手,此妖由我來對付!」

  顧惟清看他一眼,目光平靜。

  段驚神寒聲道:「你只需拖住那些親衛和妖卒,莫要讓它們礙事,我自會將囚敖斃殺拳下!」

  他說著,血灌瞳仁,龍鱗蔓上脖頸,眼瞳隱隱豎直,雙拳緊握,骨節嘎嘣作響。

  顧惟清輕揮衣袖,不緊不慢地說道:「敵情難料,屆時隨機應變可也。到了谷中,看那妖部虛實,再定行止不遲。」

  段驚神冷冷看他一眼,目光如刀,嘴唇微動,似要再說些什麼,終究沒有出口,只閉目養神。

  天地昏蒙,萬物伏藏。

  飛舟疾馳千里,天色愈發晦暗。

  鉛雲低垂,幾欲墜地,將天與地壓成一片混沌。

  風雪稍歇,取而代之的是瀰漫四野的寒霧,灰白濃稠,十丈之外難辨物形。

  空氣中隱隱飄來一股腥臊之氣,混著冰雪的冷冽,令人聞之作嘔。

  段驚神忽然睜開眼,冷聲道:「到了。」

  顧惟清自精舍中走出,立於舟首,舉目望去。

  黑水河北岸,層層山嶂兀然斜立,色若鐵黑,如一排巨大的屏風橫亘在荒原之上。

  山嶂陡峭如削,不生草木,唯有積雪覆於岩縫之間,黑白交錯,猙獰冷硬。

  最內側,兩嶂相峙,如兩扇半開的大門,夾出一條狹窄的谷地,幽深難測。

  正是剝皮谷。

  囚敖妖部據此形勝之地,藏身幽谷之中,既能抵禦風雪嚴寒,又可憑險而守。

  守宮飛舟行至此地,已幾近分崩離析。

  裂痕從樞機蔓延至舟底,舟身銀芒微弱,歪歪斜斜,已是搖搖欲墜。

  顧惟清袍袖一拂,殘破飛舟便化作一道銀光,沒入袖中不見。

  二人騰身而起,各展神通,縱躍之間已掠向剝皮谷上空。

  段驚神氣血雄渾,身法剛猛,足踏虛空,如踩實地,倏忽間便已拔升數十丈高。

  顧惟清則宛若流雲出岫,周身清光澹澹浮動,衣袂翩然,了無聲息向高遠處飄去。

  二人收斂氣息,悄然飄入谷中,落在一處較高的山嶂岩壁上,居高臨下,俯視谷內。

  剝皮谷遠比想像中寬闊。

  兩側山嶂相距足有里許,谷底平坦,積雪被清掃得乾乾淨淨,露出下面黝黑的凍土。

  谷中赫然矗立著九座巨型石壘,以粗糲灰石築成,每一座都有三四丈高,狀如碉堡,又似祭壇,排列成一個半圓,拱衛著正中央一座更大的石壘。


  九座石壘之中,皆燃著熊熊篝火。

  那火勢極旺,火苗竄起數十丈高,幾乎與兩側山嶂齊平,將整座剝皮谷照得通明如晝。

  每座石壘四周,都圍坐著上千隻妖猿。

  這些妖猿赤目闊鼻,獠牙外露,面目猙獰可怖,身形俱有丈許高下,膀大腰圓,粗壯健碩。

  它們皆身披甲冑,那甲冑雖然粗礪,卻厚重結實,以鐵片和獸皮拼湊而成,護住了胸腹肩背等要害。

  其各持兵刃,斧鉞鉤叉,錘鐮刀盾,五花八門,每一柄都磨得鋒刃雪亮,在火光中閃爍著冷芒。

  令顧惟清微微側目的是,這些妖猿雖面目可憎、凶相畢露,然而目光中除了凶戾之外,竟還帶著些許沉靜睿智。

  它們圍坐一起,雜而不亂,行列之間雖不如人道軍陣那般嚴整,卻也頗有章法。

  蒼遏山那些妖猿,與之相比,便如愚頑野獸一般。

  段驚神的目光卻已越過其餘石壘,直直落在正中那座最高的石壘上。

  那座石壘比其餘八座高出一倍有餘,壘頂平坦如台,上面燃著一堆巨大的篝火,火勢沖天而起。

  壘頂之上,一隻妖猿首領站了起來。

  他身形魁梧,足有兩丈余高。

  頭顱碩大如斗,額頭正中有一撮白毛,如一道閃電,分外醒目。

  雙目赤紅如血,眼眶深陷,目光如炬,掃視之間,帶著一股睥睨威勢。

  鼻孔朝天,獠牙從上下唇翻出,交錯如戟,泛著森森白光。

  滿臉黑毛之下,隱約可見一道道傷疤,縱橫交錯,顯然經歷過不知多少次生死搏殺。

  身披一套完整銅甲,覆蓋全身各處,肩頭各有一塊獸首吞肩,獠牙畢露,栩栩如生。

  胸前護心鏡打磨得十分光滑,映著火光,亮得刺眼,腰間束著一條寬大獸皮,上面掛滿了骨飾和銅鈴,走動時嘩啦作響。

  他雙手各舉一柄碩大無朋的八棱銅錘,錘上隱有血光流轉。

  單是一柄,怕不是有萬斤之重,可他舉在手中,輕若無物,雙臂一揮,銅錘破空,帶起嗚嗚風聲。

  他正是此間妖部魁首,囚敖!

  囚敖仰天發出一陣狂吼,聲如雷霆,震得谷中岩壁嗡嗡作響,碎石積雪簌簌而落。

  「嗷!」

  這一聲吼,如同號令。

  九座石壘旁的萬餘妖猿齊齊站起,各舉兵刃,敲擊盾牌,張口嚎叫。

  萬聲齊發,震耳欲聾,整座剝皮谷都在顫抖。

  吼聲漸歇。

  囚敖對麾下勁卒的氣勢頗為滿意,點了點頭,將兩柄銅錘朝空中一舉,又緩緩放下。

  隨即,他身旁的一眾親衛開始行動。

  這些親衛雖不及首領魁梧,卻也都在丈五六以上,甲冑精良,兵刃也頗為考究。

  他們各自扛著一隻皮口袋,步出中央石壘,分別走向其餘八座石壘。

  皮口袋鼓鼓囊囊,不知裝了什麼,扛在肩上沉甸甸的,親衛們卻健步如飛,絲毫不顯吃力。

  到了石壘前,親衛們卸下口袋,雙手抓住袋底,重重一抖。

  袋口大開,自裡面滾出一隻只奇獸。

  這些奇獸似豚非豚,四肢短小得幾乎看不見,體軀卻十分肥大,圓滾滾如一座座肉山,皮毛油光水滑,在火光映照下泛著褐色光澤。

  它們被倒出來後,因身軀太過臃腫,連翻身也難,只得趴在原地,四肢划動,嗷嗷直叫,像是在乞憐。

  奇獸甫一出現,眾妖便轟然騷動起來。

  它們雙目愈發赤紅,死死盯著那些<i class="icon icon-uniE07C"></i><i class="icon icon-uniE0F3"></i>的身軀,喉嚨里發出「咕嚕咕嚕」的吞咽口水之聲。

  有些妖猿的獠牙已垂下了涎水,滴滴答答落在甲冑上。

  但無首領諭示,它們誰也不敢妄動。

  囚敖故意等了片刻,環顧四周,見妖眾井然有序,赤目之中露出滿意之色。

  他高高舉起兩柄銅錘,運足氣力,猛地交擊。


  「鐺!」

  一聲巨響,如洪鐘大呂,傳遍剝皮谷。

  眾妖得令,胡嚎亂叫一聲,隨即張開血盆大口,撲向那些奇獸。

  奇獸毫無反抗之能,連跑都跑不動,只能趴在原地,嗚嗚慘叫。

  妖猿們有的抓住奇獸四肢,有的抱住奇獸頭顱,有的直接張口咬住奇獸喉嚨,猛地一撕。

  鮮血噴涌而出,濺了眾妖滿頭滿臉,它們卻渾然不覺,反而愈發興奮。

  一時間,剝皮谷中儘是撕裂皮肉、咬碎骨骼之聲,混著奇獸的慘叫和妖猿的獰笑,嘈雜刺耳,令人毛骨悚然。

  有的妖猿性急,將奇獸大卸八塊之後,抓起血淋淋的肉塊內臟便往嘴裡塞,大口大口地咀嚼,鮮血順著嘴角流淌。

  有的妖猿則更有耐心一些,將肉塊穿在兵刃上,伸到篝火中燒烤。

  火焰舔舐著肉塊,發出「滋滋」聲響,油脂滴落,肉香四溢,與血腥氣混雜在一起,肆意瀰漫。

  地上鮮血橫流,匯成一條條小溪,滲入凍土之中,將黝黑泥土染得暗紅。

  被啃光的骨架散落一地,白森森的,在火光中格外刺目。

  囚敖見兒郎們大吃大嚼,不由開懷大樂。

  他將兩柄銅錘隨手丟到地上,然後一屁股坐到石墩上。

  那石墩以整塊黑石鑿成,寬大如床,上面鋪著厚厚的獸皮,倒也舒適。

  囚敖伸手從身旁拿起一支頭骨製成的酒器,朝左右微微示意。

  左右各坐著一隻妖猿,裝扮也是首領模樣。

  左邊一妖,麵皮青綠,雙目狹長,獠牙稍短,身形雖瘦削一些,卻更顯精悍。

  右邊一妖,麵皮赤紅,額上有兩道凸起的稜角,目光兇狠,渾身透著一股暴戾之氣。

  他們各自拿著酒器,與囚敖碰杯。

  三妖仰頭豪飲,一口氣將杯內的殷紅酒液灌入腹中。

  飲罷,抹了抹嘴,齊聲大笑,志得意滿,旁若無人。

  本章第一百一十三章 冰擁雪塞,生吞活剝有驚喜,點我立即解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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