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六章 洶洶詰難,咄咄揭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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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律正堂前亦有一片廣庭,盡以玄石鋪地,石面磨得平整如鏡,光可鑑人,人立其上,倒影依稀可辨,恍若立於深潭之畔。

  庭中素無裝飾,唯東西兩側各立一方石碑,鐫刻著玄府刑律要義,字跡雄渾蒼勁,深入石髓,歷經風雨而愈發深沉,教人望之便生凜然之意。

  律正堂森嚴整肅,平日裡眾修經過此處,皆要放輕腳步,屏息噤聲而行。

  然而此刻,這肅穆之地卻全然換了番景象。

  廣庭之上,黑壓壓聚了百十號人,三五成群,交頭接耳,嗡嗡議論之聲此起彼伏,不絕於耳,竟如市集一般喧譁。

  有人面露憤色,有人搖頭嘆息,更有人指指點點,不知在爭論些什麼。

  按察司掌辦李驍彰正在堂中料理文書,聽得外面喧囂漸起,不禁眉頭大皺。

  他擱下手中案卷,領著僚屬賈遜自內轉出,來看究竟。

  踏出堂門,便見此吵嚷景象。

  李驍彰臉色陰沉,眉宇間掠過一絲不悅,也不言語,負手舉步向前。

  沿途修士正說得興起,見是他來了,紛紛讓開道路,那嗡嗡之聲也霎時低了許多,只剩下竊竊私語。

  眾人目光躲閃,卻又不時偷偷瞥來,神色各異。

  賈遜緊隨李驍彰之後,昂首挺胸,步履生風。

  他今日氣派舉止,與前些時日已大不相同。

  只因他師尊刑化良近日在山北屢屢擊退來犯大妖,勞苦功高,他這做弟子的也得蒙恩蔭。

  就在今早,他由臨時代辦正式擢升為值役。

  在律正堂按察司這等樞機要地,非承陽宮弟子而能得正職者,少之又少,可謂屈指可數。

  身居此職,那些眼高於頂的世家子弟,目中無人的宗派真傳,誰敢不拿正眼看他?

  日後見面,總得客客氣氣喚一聲「賈值役」了。

  賈遜左顧右盼,見眾修紛紛退避,雖知這皆是看在李驍彰的情面上,可心中仍洋洋得意。

  直到行至眾修中間,見到兩名中年道人,賈遜腳步一頓,心頭微微一驚。

  這兩人並未收斂法力,周身氣機深沉雄健,飛揚騰躍,分明是兩位金丹修士!

  此等修為,放在八川任何一處,都足以開宗立派,受享一方供奉。

  他定睛細看,認出其中一人。

  這位身材矮胖,面相敦厚,笑容和藹可親,身著一襲樸素灰袍,望去便如鄉間老伯一般。

  此人姓龐,名橋,散修出身,無甚根底,卻於玄理之道頗有心得,常在各地學宮講經說法,座下學徒眾多,在年輕一輩中頗有聲望。

  再看另一人,卻是截然不同的氣派。

  一襲刺繡錦袍,料子考究,織工精細,腰間懸著一塊成色極好的墨玉,眉宇間蘊著一股頤指氣使的傲態,一望便知是世家中人。

  賈遜連忙搜腸刮肚,在腦海中將八川世家的人物圖譜飛快過了一遍,終於想起此人是誰。

  啟水興化郡,龔氏龔自雄。

  此人乃龔氏家主嫡子,母族更是天行山莊黎氏,其雖資質平平,卻因母族勢盛,自幼便得家主寵愛,硬是以灌頂之法,堆砌至金丹之境。

  平日裡,他掌理族中產業,常與神機堂、重器堂往來周旋,久而久之,倒也博得些聲名。

  賈遜心中暗暗掂量,不自覺地塌下肩、縮起背,收起了方才威風,臉上趕緊堆起幾分諂笑。

  這玄府裡頭,水深浪急。

  他能遊刃有餘地混跡多年,靠的可不全是師尊的庇佑。

  更要有眼力見,懂得看人下菜,什麼人得罪得起,什麼人得罪不起,他心裡自有一本明白帳。

  可轉念再一想,龐橋不過一介散修,官面身份僅是學宮教習,些許虛名,在這八川中樞之地,實在不足掛齒。

  至於世家大族,亦分三六九等。

  那些開府元勛之後,或是傳承數千年的門閥望族,自是受人敬仰,無人敢輕易冒犯。

  而龔氏乃後起新貴,僅家主一人支撐族勢,在興化郡中雖說得上話,可放在八川之地,便差了些底蘊。

  他賈遜如今已是正經值役,律正堂的人,便是龔氏家主見了,面上也得過得去。


  於公於私,他有何懼哉?

  一念及此,賈遜那塌下的肩背又緩緩挺起,彎下的腰也直了。

  他見李驍彰直直往那二人行去,生怕掌辦不明這兩人身份,連忙趨前半步,便要湊上前去附耳告知。

  李驍彰卻一擺手,將賈遜到了嘴邊的話堵了回去。

  他行至龐、龔二人身前丈許處站定,也不寒暄客套,開口便道:「玄府重地,二位聚眾喧譁,所為何事?」

  龔自雄聞言,眉頭一挑,面露怒色。

  他乃興化龔氏未來家主,又是金丹修士,而眼前這人,不過築基小輩,瞧腰間牌符所示,也僅任「掌辦」之職,見了他這般人物,理應拱手見禮,怎敢如此大剌剌地站著,言語間竟無半分敬意?

  本就因愛子失蹤之事積了滿腹怨氣,此刻更是火上澆油,當下冷哼一聲,負手側身,不理不睬。

  龐橋卻已從跟隨的學宮弟子口中得知了李驍彰的師承來歷,當即吃了一驚。

  他久在八川行走,為人老練圓融,當下不敢拿大,上前一步,拱手為禮,道:「貧道龐橋,忝為興化郡學宮教習,見過李掌辦。」

  「今日冒昧來訪律正堂,實是有緊急要情。近半年來,我學宮中已有十數名弟子接連失蹤,學宮遍尋無果,多次上稟律正堂,敢問李掌辦,不知可有進展?」

  李驍彰聽罷,隨意道:「原來是為此事,律正堂已有安排,正在查辦之中。」

  龔自雄一聽,霍地轉過身來,憤然言道:「我兒失蹤已有半年!你律正堂說正在查辦,好!我便等著,三個月前我來問,還是正在查辦,今日再來問,仍舊是正在查辦!」

  「你倒是說說,」他雙目圓睜,高聲喝道,「究竟要查到何時?要等我兒屍骨寒透,你們才肯給個準話?」

  龐橋見狀,連忙勸道:「龔兄莫要動怒,律正堂諸事繁雜,並非有意拖延。」

  他轉向李驍彰,面帶苦笑:「望李掌辦體諒我等為人父母、為人師長之心,這等事落在誰身上,都是剜肉之痛啊。」

  李驍彰目光淡淡掃過二人,道:「二位言說多次上稟,可有律正堂復函?」

  龐橋一愣,隨即恍然,回頭朝身後一名弟子招了招手。

  那弟子會意,快步上前,從懷中取出一疊信函,雙手奉上。

  龐橋取過,轉呈給李驍彰,道:「這是近半年來學宮呈報失蹤案的公文復函,每次上報,皆有記錄,請李掌辦過目。」

  李驍彰接過,打開一覽,臉色稍稍和緩了些,語氣也不似方才那般生硬:「學宮弟子乃是玄府根基,不容有失,此事律正堂自是放在心上的,只是數月以來,八川禍亂頻發,各堂各司奔走處置,人力物力皆吃緊得很。」

  「不過,龐教習放心,律正堂定會全力以赴,給個學宮一個交代,還請教習稍待。」

  龐橋聞言,連連點頭,面露感激之色,道:「貧道也是心中牽掛,不得不來問一聲。既是有安排,貧道便放心了,在此代學宮眾弟子,先行謝過。」

  說罷,又是一揖。

  李驍彰微微躬身,算是還禮,隨即目光一轉,落在龔自雄身上。

  龔自雄仍是側身而立,下巴微揚,目光望向別處,一副不願搭理的模樣。

  他已然得知,這李驍彰的恩師乃是律正堂錄事嚴克禮。

  可那又如何?

  他龔自雄堂堂金丹修士,龔氏未來家主,豈能在人前對一小輩放下身段?

  李驍彰將龔自雄這番做派看在眼裡,嘴角掠過一絲冷笑。

  他年少有為,最是氣傲心高。

  旁人若以禮相待,他自也能好言相交;可若有人在他面前拿腔作勢、擺譜拿大,他便要針鋒相對,寸步不讓。

  場面一時有些僵持。

  龐橋見此情景,連忙扯了扯龔自雄的衣袖,使了個眼色。

  他在興化郡學宮任教習多年,與龔氏淵源頗深,也承蒙龔家不少恩惠。

  此番前來,本就是應龔自雄之請,邀集眾人向律正堂施加壓力,只求能多用心力,早日尋回其子。

  莫要為逞一時意氣,耽誤了尋人的正事。

  龔自雄想起愛子失蹤半年,生死未卜,便忍著怒氣,朝身後跟著的僕役微一示意。


  那僕役趕忙從懷中摸出一封信函,趨步上前,雙手捧著,高舉過頂,遞向李驍彰,躬身道:「李掌辦,這是我家老爺呈報的公文,請您過目。」

  李驍彰雙手負在身後,卻是動也未動。

  那僕役捧著信函,彎著腰,一時不知如何是好,只得僵在那裡。

  一旁的賈遜眼珠一轉,心中已明白了七八分。

  他笑呵呵地站了出來,朝龐橋和龔自雄拱了拱手,隨後從僕役手中接過信函,恭恭敬敬地展開,舉到李驍彰眼前,姿態做得十足。

  李驍彰微微垂下眼瞼,目光掃過信紙,只看了幾行,嘴角那絲冷笑便愈發明顯了。

  他抬眼看著龔自雄,聲音不咸不淡:「三年前,貴府報令公子失蹤,後來查明,是其出門遠行,遊山玩水,忘了給府上報信。」

  「兩年前,又報令公子失蹤,後來發現,是其在坊間與人爭風吃醋,鬥法落敗,羞於見人,躲進了山中。」

  「一年前,令公子又失蹤,結果呢?」說到這裡,他嗤笑一聲,「令公子強求自家老祖為他灌頂,妄圖金丹大道,結果未得允准,便負氣離家出走。」

  「此番令公子離家不過半載,也不知又要如何作妖弄鬼,真家門不幸。」

  李驍彰一揮衣袖,賈遜立刻將信函拿開。

  他揚起下頜,語帶譏誚:「貴府屢次三番,將這等家醜報至律正堂,妄動公器,虛耗人力,莫非不嫌丟人現眼?」

  在場眾修面面相看,皆不言語,偶有幾人目光偷覷龔自雄。

  只見龔自雄臉上青一陣白一陣,胸口劇烈起伏,嘴唇翕動了幾下,竟半句話也說不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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