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三章 流風遺韻,離恨終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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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騰懷恩定睛看去,待來人形貌入目,心頭便是一沉。

  他雖長年蟄伏地底,卻一直密切關注外界之事,自是見過玄府諸真的畫影圖形。

  來人身份不出所料,可當真直面相對,心底仍不免泛起一陣悸動。

  眼前這兩位皆是承陽宮嫡脈真傳,本身神通非凡,瞧這金色光柱,氣象煌煌,想必是那輪名聞天下的巡天日御所至。

  見對方竟能駕馭此等傳承真寶,他方徹底熄了抵抗之念。

  目光掠過聶芳靄身後,落在稍後一步的年輕修士身上,騰懷恩神色又是一凝。

  他本以為此是尋常隨侍弟子,可看清容貌,才知是戎來祥曾提及的那名八方巡守,名喚顧惟清者。

  轉念之間,他已想通其中關竅。

  必是此子在戎來祥身上施了追蹤手段,一路追索至此,方使居榮洞如此快便暴露人前。

  他曾窺探戎來祥命帛,卻無論如何也觀不見顧惟清形貌,當時便知此子命格殊異。

  此刻其人近在眼前,他暗自凝神,運起靈覺之能再觀。

  奇哉!

  相距如此之近,縱是同輩修士的命數,他也能瞧出些許端倪,可面對這顧惟清,依舊茫然一片,如隔重霧。

  忽地,他腦海中閃過一個念頭。

  這顧惟清,莫非是自然天成的靈覺修士?

  能感悟靈覺的修士鳳毛麟角,萬中無一。

  而其中又有高下之分。

  若得一兩分靈覺,雖難有玄異之能,但對神魂修煉卻大有裨益;若領悟三四分,便有希望誕生玄異,堪堪可用了;若有五分,已是千載難逢的天賦!

  他生來便有五分靈覺,後又藉助主上所賜福戒,已能發揮七分之力。

  正因如此,他才能同時推演三百餘人的命數,甚至能短暫一窺同輩修士的深淺。

  而這顧惟清,能全然無視他與戎來祥的靈覺之能,其靈覺之力,當在九成以上,甚至可能是那傳說中的十成圓滿之境!

  身至此境,先天便凌駕於諸般玄異之上,全然不受神通修為所限。

  騰懷恩目光陡然犀利。

  此等天資,放眼山門,也唯有那位首座可堪比擬。

  若能將這等人物引回山門,此功當不遜於獲取七絕赤陽劍!

  騰懷恩<i class="icon icon-uniE06C"></i><i class="icon icon-uniE0F9"></i>著那枚翡翠扳指,碧光在指間流轉,意欲借福戒之靈奇,探明顧惟清究竟靈覺幾何。

  念頭方動,忽覺眉心一涼。

  那道懸停於三寸之外的清瑩劍光,驟然逼近寸許,鋒芒直抵眉心,凌厲殺意透骨而入,刺得他顱腦深處一陣劇痛。

  騰懷恩渾身一僵,緩緩轉動頭顱。

  只見聶芳靄雲袖微擺,鳳目淡淡望來,並無多餘神色,卻教他脊背生寒。

  他知自己性命已盡操人手,此刻非計較旁事之時。

  當即收斂目光,束手而立,不敢再動妄念。

  「你是何人?」嚴克禮冷冷問道。

  「在下騰懷恩。」

  嚴克禮聞言,眉頭一皺。

  昔年騰氏一族犯下謀逆大罪,按律本該族滅,掌門真人念其先祖於玄府有功,故法外開恩,只誅首惡,餘下族人盡數逐出八川,流放滄水以南,永世不得北返。

  騰氏失了根基之地,家主及族老又盡數伏誅,姻親故舊避之如瘟疫,族勢一落千丈,血脈漸漸凋零,不出百年便銷聲匿跡,化作歷史長河中一朵不起眼的浪花。

  未想,竟有後人留存於世,且還修至元嬰之境。

  嚴克禮哼了一聲,聲音更冷:「原來是騰氏餘孽。」

  騰懷恩卻不以為意,說道:「疊翠川騰氏早已風流雲散,恩仇俱泯,騰某此行乃是奉命公幹,無意與貴府為難。」

  嚴克禮目光掃過四壁龕閣中那數百道身影,又冷冷落回騰懷恩臉上,意思再明白不過,這般大肆擄掠玄府修士,還談什麼無意為難?

  騰懷恩見狀,拱手解釋道:「這些人是騰某請來,配合做一場法事,並無性命之憂。只是事先未曾知會玄府,此是騰某冒昧,事成之後,騰某願作彌補,絕不推諉。」


  嚴克禮臉色一沉,道:「玄府治下,縱一介凡人也不可輕害,何況拘禁數百修士?你犯下如此大案,還敢巧言令色?今日必將你拿下,押入律正堂大獄,聽候發落!」

  騰懷恩心頭一凜,心知嚴克禮鐵面無情,一旦落在其人手裡,絕無善了。

  他目光一轉,望向聶芳靄。

  這位站在前方,雖未曾開口,但依身位當是主事之人,又見其端莊秀麗,氣質溫婉,或許能納善言。

  他正欲分說,聶芳靄卻已淡淡開口,聲音清柔,卻字字如冰:「你是何人門下?奉誰之命?來此何干?若有半句隱瞞,也不必捉拿下獄,即刻處斬就是。」

  騰懷恩到嘴邊的話頭當即咽了回去。

  首座曾有吩咐,主上大計未成之前,在外行事,務求低調,切忌引起大派留意。

  故他本欲含糊應對,留幾分餘地。

  可眼下局勢所迫,若不亮明身份來歷,只怕立時要被當場斬殺。

  騰懷恩心念電轉,轉瞬已有決斷。

  既然要自報家門,便不可為苟全性命而唯唯諾諾,墮了主上威名。

  他神色一肅,挺直脊背,朗聲道:「我乃離恨天門下,伏方行宮制使!」

  此言一出,嚴克禮眉頭微皺,沉吟片刻,方從腦海深處憶起,「離恨天」乃是一隱世宗門,成名於靈劫之後,起源極為悠久。

  這方勢力行蹤詭秘,時而蟄伏數百上千年無聲無息,時而又突兀現世,攪動一方風雲。

  宗主是誰,山門何在,目的為何,皆不見於典籍文字,偶有事跡流傳,也大多在西土南國一帶,鮮少踏足北地。

  不過玄府史冊中倒曾有零星記載。

  玄府初建時,有諸多世家宗門歸附,其中疑似混跡有「離恨天」中人,只是彼時並無不利舉動,此後便再未有提及。

  嚴克禮正思索間,又聽騰懷恩說道:「我家主上福壽萬年,與世無爭,平生別無他好,唯喜劍器。我聞有名劍在北地出世,身為門下,自當尋劍,以奉我主。」

  「是何名劍?」嚴克禮沉聲問道。

  騰懷恩微微一笑,道:「昔年血湮真人佩劍,七絕赤陽。」

  嚴克禮心頭猛地一震!

  這一人一劍,他如何不知?

  血湮真人,赫赫凶名,為一己快意,當年曾攪得北地天翻地覆。

  但凡提起此人,北地修士無不色變。

  彼時,自家祖師伯陽真人已然開府,受諸多同道之請,出面與血湮鬥法。

  數次交手,二人勝負難分,卻生出幾分惺惺相惜之意,算得上亦敵亦友。

  後來祖師晉身神照之境,創立承陽宮道統,道脈漸昌。

  不久,血湮亦嘗試破境,其時為祭煉七絕赤陽劍,強行攝取無終山古戰場中的血戾之氣,因力不能支,險些喪命。

  生死關頭,祖師便以本命真寶巡天日御相助其人祭劍,終使七絕赤陽劍成就殺伐真劍。

  血湮為還此報,持劍掃蕩寒朔荒原,斬妖無算,為承陽宮穩固根基、為人道護持一方,立下赫赫功勳。

  只是血湮早年殺孽太重,仇怨遍及北地,這份功勞便鮮有人提及,漸漸被歲月塵封。

  再後來,血湮真人走火入魔,舉劍自戕,臨終前將七絕赤陽劍交託於祖師。

  此間種種,不足為外人道。

  嚴克禮也是隨侍師尊時,偶然聽師尊提及隻言片語。

  千年前,師祖東陽子持劍迎戰強敵,察覺劍中魔意難制,為免遺禍後人,便將七劍封禁,遣人鎮壓於北地各處。

  其中一柄赤陽劍,正是由他師尊解正銘親手封鎮!

  此刻乍聞七絕赤陽劍重新現世,嚴克禮又驚又怒!

  若師尊那柄赤陽劍被人竊取,而他這作弟子的卻無知無覺,要從一外人口中得知此事,教他情何以堪。

  嚴克禮心中驚濤翻湧,面上卻未顯分毫,上前一步,低聲問道:「師姐?」

  聶芳靄神色平靜,鳳目之中無波無瀾,只輕點螓首。

  嚴克禮心中一定。

  顯然,師姐早已知曉此事。

  聶芳靄輕啟朱唇,道:「七絕赤陽劍曾北地多造殺孽,昭明玄府以維護天理正序為己任,自會妥善處置,絕不容許心術不正者染指此劍。」


  騰懷恩搖了搖頭,回道:「真寶出世,乃天意使然,當為有德者居之,豈是一家一人可擅定歸屬?」

  嚴克禮見這騰懷恩死到臨頭還敢逞口舌之利,不由冷笑一聲:「生死尚且不由己,何敢妄稱有德?」

  騰懷恩神色不變,雙袖一展,遙指四壁龕閣,緩聲道:「因作法尋劍之故,這些人與騰某命理牽連,騰某若遇不測,其人性命恐也有礙,請二位真人明鑑。」

  嚴克禮目光一寒:「你在威脅我?」

  騰懷恩從容施了一禮:「不敢,素聞玄府諸真道高德重,慈悲為懷,想必不會置府中弟子於不顧。」

  嚴克禮冷然一笑,面上寒意森森,卻未接話。

  聶芳靄鳳目微抬,目光淡淡掠過那滿壁龕閣,略一沉吟,方道:「你且收起術法,我可容你離去。」

  騰懷恩聞聽此言,暗中默察自身命帛,帛上昭示眼前此劫雖險,卻有一線生機,便知這位聶真人當會信守承諾,不由心中大定。

  他不再猶疑,深吸一口長氣,旋即張嘴朝四壁龕閣吹出。

  氣息所過之處,那數百盞白燭一陣明滅閃爍,燈焰紛紛飛回那些昏睡修士的眉心。

  其等雖仍未醒來,但面色已較先前紅潤了幾分,氣機也稍顯旺盛。

  待化盡靈覺之力,騰懷恩面朝聶芳靄,默默一揖。

  聶芳靄也不多言,只抬指一點,那懸於騰懷恩眉心前的清瑩劍光當即飛回,沒入她雲袖之中。

  騰懷恩暗暗舒了口氣,又自懷中取出一枚玉簡,向前一送。

  那玉簡緩緩飄向聶芳靄,停於她身前尺許處。

  「此簡之中,乃是七絕赤陽劍之去向,騰某不才,迄今只推算出四柄劍器的下落,願以此酬謝二位真人寬容之德。」

  聶芳靄垂眸看向那枚飄浮的玉簡,抬袖一拂,玉簡當空化作齏粉,簌簌而落。

  騰懷恩驚訝地望著這一幕,一時不明所以。

  但他也無意琢磨聶芳靄的心思,一旁嚴克禮面色不善,目光如刀,再多留一刻,只怕再生波折。

  他雙掌合十,腳下法壇外壁上逐次亮起八點星芒,繞壇旋轉,越轉越急,星光愈盛。

  待六十四轉後,法壇表面已滿是裂紋,而所有星光猛地朝騰懷恩身上聚攏,旋即一道燦亮光輝轟然閃過!

  光芒消斂處,法壇四分五裂,騰懷恩已不知去向。

  嚴克禮目睹此景,暗道:「乾坤挪移法陣?這騰懷恩行事倒是縝密,若非師姐一劍破去九重禁制,定會教此人催動陣勢,遁逃無蹤。」

  聶芳靄則抬手一招,一道金色光柱自窟頂洞開之處降下,將顧惟清與嚴克禮籠罩其中。

  三人身形隨光柱升起,穿透層層雲靄,往九霄之上的巡天日御歸返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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