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二章 劍照九幽,燭前織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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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萬里山河倏忽而過,當顧惟清神識落定,雲圖景物變幻之勢驟然凝止。

  現於三人眼前的,是一片天昏地暗、濁水橫流的朽爛沼澤。

  污泥翻湧,腐草零落,其間橫七豎八倒臥著殘斷石柱,苔痕斑駁,依稀可辨昔日雕欄玉砌的華貴紋飾。

  整片地域瀰漫著一股沉滯死氣,連風到這裡也似頓住了。

  嚴克禮目光一凝。

  這是騰氏故地,疊翠川。

  騰氏在此經營三千餘載,昔年靈山秀水,清溪繞翠,飛瀑垂虹,如今卻化作險惡死域。

  自騰氏勾結魔門、圖謀不軌之事敗露,闔族反逆,地下靈脈更被濁氣浸染,以致草木凋零,生靈絕跡。

  玄府花費莫大精力袪殘清穢,終究未能盡復福地舊觀。

  這等惡地,濁氣盤結,生機斷絕,幕後邪祟何以藏身於此?

  嚴克禮雙目微眯,雙瞳深處各燃起一點灼亮陽火。

  兩道無形目光自雲圖之上貫入那片沼澤,方圓百里,巨細無遺,盡收眼底。

  入目皆是死寂,莫說活人,連地底螻蛄螟蟲都無半隻。

  他眉頭微皺,目光如刃,直破地表,向深處探去。

  爛石腐泥層層褪去,濁氣如瘴,越往下越是濃厚,探至數百丈處,便覺阻礙重重,視之不明。

  嚴克禮略一沉吟,並指如劍,朝頭頂那輪浩瀚真陽遙遙一點。

  一道烈芒當即垂落,自他顱頂百會灌入。

  剎那間,他雙目之中陽火熊熊大熾,霍然爆射出三尺金焰,灼灼如炬。

  再觀地底。

  近千丈處,一層淡淡幽光浮現,如水波微漾,卻是一道隔絕神念的迷禁。

  此禁巧妙,若非借真陽之力探尋,極難發覺。

  嚴克禮目中神光透過迷障,繼續下探。

  再過千丈,又現出一道殺伐禁制。

  再下,第二道、第三道......

  待他收回目光,眼中陽火漸漸熄滅,面色已是陰沉無比。

  此方朽爛沼澤之下,竟整整布下九重生死禁制!

  每層禁制皆與濁氣交融,彼此勾連,環環相扣,這等手筆,非朝夕可成。

  他向來自詡嚴明,常遣人巡梭八川要地,騰氏這等叛逆故地,更曾多次親自監察,竟從未發現此地異狀!

  若非此番聶師姐執意相邀,若非顧惟清所施手段,若非巡天日御觀照山河的偉力,這九重禁制之下所藏隱患,還不知要何時才能見光。

  他此行不過是礙於師姐情面,走個過場,中間聽聞牽扯啟水諸多世家,方才著意幾分。

  此刻親眼見到疊翠川底的森嚴布置,方知此事所謀非小。

  嚴克禮雷厲風行,眼中向來不容沙子,豈能坐視這等隱患繼續潛伏?

  可單獨一層禁制已非尋常之力所能破除,九重疊加,便是數名元嬰修士齊至,也須大費一番手腳。

  況且一旦輕舉妄動,禁制波動必會驚動那幕後之人,以其人行事之縝密,若聞風遠遁,再要追索,無異大海撈針。

  唯有雷霆一擊,一氣破去九重禁制,方能擒拿此人,探明其根本圖謀。

  他緩緩吐出一口濁氣,轉身向聶芳靄鄭重一禮,沉聲道:「師姐,邪祟盤踞此地已久,經營之深,遠超所料,為免變生不測,勞煩師姐出手平滅此害。」

  以這位師姐對巡天日御的掌控,當能做成此事。

  聶芳靄同樣觀照到九重禁制,神色卻從容如常。

  她微微頷首,淡然道:「師弟勿憂,那禁制之下,約萬丈深處存一洞窟,窟內坐有一人,當是那幕後作祟者。」

  嚴克禮聞言,面色稍緩。

  他方才竭盡全力,也只能探至禁制最末一層,再往下便力不能及,而聶師姐卻能清晰觀照萬丈之下的藏身秘地。

  這般差距,當真令人又敬又佩。

  聶芳靄抬起纖指,在半空中虛虛一划。

  一道清光閃過,一柄三尺劍憑空浮現。

  劍鋒輕薄如蟬翼,粲然生輝,她輕輕一招,那劍便落入掌中。


  顧惟清看得分明,此正是少陽金劍。

  與辛夢窈所煉那柄不同,聶芳靄掌中這柄,鋒芒盡斂,清瑩皓白,透過劍身,隱隱可見她細細掌紋。

  劍如其人,溫婉中自蘊威儀。

  聶芳靄執劍在手,抬眸望向那雲圖之上的朽爛沼澤,鳳目深處,一點灼灼金芒悠悠亮起。

  與此同時,巡天日御之內,頭頂那輪真陽似有感應,日面之上,萬千道金赤日珥轟然噴薄,光焰四射,將此方天地映得燦若鎏金。

  聶芳靄身周,一層淨白光焰無聲騰起,與她掌中少陽金劍交相輝映。

  她舉劍,朝雲圖上輕輕一刺。

  這一劍,自巡天日御之內而起,卻落向十數萬里外的疊翠川。

  烏天黑地之間,沉雲如鉛,濃霧如瘴。

  忽地,天際深處,巡天日御破雲而出,真陽顯露,煌煌照耀!

  旋即,一道清瑩劍光自日輪之中直直斬落。

  劍光初時只是一線清輝,轉瞬便化作千丈匹練,如天河倒懸,隆隆貫入那片朽爛沼澤!

  濁氣翻湧,遇劍光如沸湯潑雪,瞬息消融;

  堅岩層疊,劍光過處,石崩如粉,無聲潰散;

  水火禁制,交織成網,劍光輕輕一觸,水火俱滅,禁制如紙帛斷裂;

  迷障重重,幻象迭出,劍光一照,盡皆破碎,露出地底下幽暗真容;

  毒瘴瀰漫,茫茫蕩蕩,劍光所及,俱化輕煙散盡;

  罡煞呼嘯,滔滔滾滾,劍光遇之,其如虛光崩碎。

  一劍之下,九重禁制層層消解,乾脆利落,並無一絲阻滯。

  劍光直落萬丈,照見了地窟深處那道盤坐的人影。

  ......

  居榮洞窟深藏地底,四壁鑿就龕閣,密密層層。

  數百人影闔目靜坐其間,眉心神光隱隱,自印堂穴中飄出遊絲般的微芒,緩緩注入身前所燃白燭之中。

  那燭火似是得了滋養,登時爆燃而起,焰光跳躍不定,卻無半縷煙氣升騰。

  數百盞白燭遍布洞窟,明滅閃爍,映得四壁人影憧憧,恍若幽冥。

  中央高起的法壇之上,騰懷恩安然端坐,十指交叉置於腹前,正<i class="icon icon-uniE06C"></i><i class="icon icon-uniE0F9"></i>著左手拇指的翡翠扳指。

  那扳指晶瑩剔透,翠<i class="icon icon-uniE03B"></i><i class="icon icon-uniE045"></i>滴,映著四下搖曳的燭火,漾出圈圈碧光。

  他雙眼半眯,凝視一盞盞燭火深處,一瞬不瞬,似要看穿什麼。

  尋常人眼中,這滿洞燭火散射的光線交織在一處,雜亂無章。

  可落在騰懷恩眼裡,卻全然是另一番景象。

  那跳躍的焰心深處,有密密麻麻的金線蔓延開來,如春蠶吐絲,一縷縷、一道道,縱橫交錯,漸漸織成了一片迷離光幕。

  此便是他的靈覺玄異,名喚「掌因索果,織命為帛」!

  世間萬物,皆由無數因果相連,如絲如縷,交織重續,綿綿不絕。

  尋常人窮盡目力,也只見其表,不見其里。

  而騰懷恩卻能以修士一身精氣神為引線,順著那若有若無的因果絲縷,追溯其一生命途所歷所遇、所牽所絆,再細細梳理,織成一幅可堪解讀的「命帛」。

  這帛上經緯,便是那修士的一生。

  觀讀此帛,不僅能知曉其人過去種種,甚至能窺探出幾分未來光景,何處有劫,何處有緣,何時當起,何時當落,皆有所觀。

  正因如此,他才能提前布局,為人消災,為己納福。

  此番他費盡心機,暗中遣人將這三百餘名修士從各地擄來,卻並非為了替他們改命。

  燭火在他眼中漸漸凝實,金線愈發明晰,恍惚間,仿佛看見有數道赤芒沖天而起,又倏忽斂去。

  正是那七絕赤陽劍!


  這三百餘人,祖上皆與七絕赤陽劍有過交集。

  或是曾目睹其出世,或是與其有過交鋒,甚至乾脆是其劍下亡魂。

  他以這些人身上的因果為引,織成命帛,便能順藤摸瓜,追溯出那七劍的下落。

  豈料稍慢一步,竟被他人捷足先登!

  騰懷恩<i class="icon icon-uniE06C"></i><i class="icon icon-uniE0F9"></i>扳指的動作微微一頓,眼中掠過一絲陰翳。

  照織出的命帛所示,那方勢力深不可測,非他一己之力所能抗衡。

  不過轉念一想,那些人雖先得了手,卻未必能將七絕赤陽劍攜離北地。

  只要將消息透露給承陽宮知曉,再借刀殺人,渾水摸魚,未必不能後發制人!

  他目光復又落在那一幅幅交織的光幕之上。

  經連日繼夜施術,以靈覺之力織就三百餘幅命帛,如今已得了五柄赤陽劍的大致下落。

  只是剩餘兩柄,始終未能尋得蛛絲馬跡。

  那些金線纏繞交織,每每到了緊要處便斷了去路,如霧裡看花,終隔了一層。

  不知那兩柄赤陽劍另有封禁之法,還是劍主施展了高明隱匿之術。

  正思忖間,整座洞窟轟隆一顫。

  騰懷恩眉峰一緊,抬頭望去。

  只見窟頂石壁洞開,一道清瑩劍光筆直斬落!

  那劍光澄澈清透,鋒芒內斂,卻帶著一股煌煌浩然之勢!

  騰懷恩瞳孔驟縮,幾乎不敢相信,自己苦心經營、布下九重生死禁制的容身之所,竟在毫無徵兆之間,被人一劍洞穿!

  他霍然起身,還未來得及有任何動作,那道劍光已直逼眉心三寸之處。

  劍上清芒流轉,只消再進些許,他便是神魂俱滅的下場。

  劍上清芒流轉,只消再進些許,他便是神魂俱滅的下場。

  騰懷恩僵立當場。

  能一氣破滅九死絕禁,這等神通手段,他已無絲毫抵禦之能。

  觀此劍氣意,對方當是承陽宮門下,其未立下殺手,想來尚有轉圜餘地。

  他眼角餘光飛快掃過四壁龕閣中那三百餘名修士。

  有這些人質在手,若來人心存善念,他當有活命之機,更可藉此將先前謀劃付諸於行。

  心中稍定,他緩緩抬起頭,凝目望向窟頂洞開之處。

  數息之後,一道金色光柱轟然垂降,落入洞窟之中。

  原本幽暗之地頓時被照得通徹明亮。

  光芒漸漸收斂,三道身影現於法壇之前。

  當先一宮裝麗人,正是聶芳靄,她容顏溫婉,眉目如畫,鳳眸眼梢卻自蘊威儀。

  身後左側,嚴克禮目光如炬,肅然而立。

  右側稍後,顧惟清神色淡然,視線越過騰懷恩,打量著滿壁龕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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