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六章 沁芳知音,曲盡其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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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二女在室內說笑,絲毫不擔心有惡客上門。

  一來她們寄售靈茶花卉,不過是閒居遣興,也未以次充好,自然問心無愧。

  二則此次北行,除卻為阮貞一養病,亦有重要使命在身,故尚未渡過滄水,東府傅真人便特意遣人來迎。

  若有人敢攪擾沁芳園清淨,只需知會一聲,玄府自會嚴厲懲處。

  孫彩宜目光落回曲譜上。

  她雖不似阮貞一般痴迷絲竹,但長年相伴,耳濡目染,對音律亦頗有幾分見解。

  此刻細看譜中勾挑連綿、跌宕起伏的記號,越品越覺玄妙,一時興起,便就著阮貞一的琴試彈起來。

  阮貞一傾身近前,指尖輕點譜上關竅,柔聲解說。

  正沉浸間,侍女吟風去而復返,手中捧著一份素雅拜帖,躬身稟道:「兩位姑娘,門外來客自稱是周真人門下弟子,特來拜會。」

  孫彩宜疑惑道:「周真人?」

  阮貞一眸光微亮:「莫非是周世伯?」

  離家之前,父親曾殷殷叮囑,說這位周遠山周世伯乃其平生至交,情誼深厚,命她二人定要前往拜望。

  入府之後,亦曾打聽過,皆言周真人云游未歸,只得暫且擱下。

  孫彩宜接過拜帖,展開一看,揚唇微笑:「果真是周世伯門下。」

  她轉向阮貞一,眸中滿是喜色:「今日貞一宿疾得治,又逢故交世兄來訪,真可謂雙喜臨門。」

  玄府安排周到,諸事皆備,但終究是客居異鄉。

  若能有位貼己的自家人前來走動,平日若遇疑難,也好多個商量。

  她常聽姨父說起,這位周世伯是位雅量深致的君子,其門下弟子,想必亦非俗流。

  阮貞一目光落在拜帖落款處,輕聲念出:「顧惟清......」

  她抬眸看向吟風,問道:「顧世兄現在何處?」

  吟風回道:「正在前庭等候。」

  阮貞一輕輕頜首:「既是世兄登門,我與姐姐當親往相迎。」

  孫彩宜笑道:「理當如此。」

  二人略整衣妝,相偕步出水閣,穿過曲廊花徑,行至前庭。

  遠遠便見一位身著銀白衣衫的公子,如臨風玉樹,靜立小橋之上,負手望著橋下潺潺流水。

  此時疏星初現,淡月朦朧,孫彩宜凝目細看,只覺那身形氣度,竟與昨夜湖上吹笛之人一般無二。

  她心下不由一動:「世間竟有這般巧的緣分?」

  阮貞一素來少與外人交際,方才在房中尚覺親切,此刻見到真人,不免生出幾分情怯。

  她見身旁姐姐目光熠熠,不住打量那位顧世兄,腳下卻止步不前,便輕輕扯了扯孫彩宜的衣袖。

  孫彩宜回過神,對阮貞一輕聲笑道:「妹妹真是有福之人。」

  阮貞一面露不解,未及細問,已被孫彩宜執住縴手,移步上前。

  二人碎步盈盈,行至橋前,雙雙斂衽下拜:「孫彩宜、阮貞一,見過顧世兄,世兄萬福。」

  橋上顧惟清聞聲回首,見兩名端莊貌美的女子攜手而來,裙裾輕揚,宛若並蒂芙蕖。

  人未至,一縷縷清雅荷香已隨風拂面,分外宜人。

  他當即步下橋階,拱手還禮,溫言道:「兩位世妹安好。」

  孫彩宜眉眼含笑,贊道:「常聽姨父提及周世伯風儀,今日得見世兄,方知玉樹瓊枝,名下無虛。」

  顧惟清洒然一笑:「兩位世妹蘭心蕙質,國色天香,這沁芳園風光旖旎,然與世妹風華相比,頓失三分顏色。」

  孫彩宜以袖掩唇,笑吟吟受了這番讚譽。

  阮貞一面薄,聽著這般直白誇讚,耳根微熱,赧然垂首,望著裙角不語。

  顧惟清又道:「為兄白日俗務纏身,不得已星夜來訪,若是攪了二位世妹清淨,還望勿怪。」

  孫彩宜忙道:「世兄哪裡的話。姨父與周世伯乃通家之好,你我便如一家人一般,無論何時來訪,我姐妹俱是無任歡迎。」

  阮貞一覺得總不說話未免失禮,便含羞輕福一禮,細聲道:「外間風涼,還請世兄移步水閣,飲杯薄茶吧。」


  顧惟清欣然應道:「有勞世妹了。」

  四名美婢手持絹紗宮燈在前引路,孫彩宜與阮貞一伴在顧惟清左右,沿著通幽曲徑,漫步而行。

  晚風習習,一路但見花光綽約,月影婆娑,廊下溪水淙淙流淌,更顯庭院深深,幽靜典雅。

  這沁芳園本就廣大,然一石一木皆見匠心,畫閣朱樓、亭台錯落,別具綺麗風致,比金華台寓所,更多三分玲瓏秀韻。

  行至臨水閣中,待顧惟清入座,二女方各自落座。

  美婢旋即奉上靈茶,盞中青碧澄瑩,幽香襲人。

  顧惟清細觀茶色,又品一口,立時認出這是「雲霧仙毫」,且滋味清靈更勝日間在田百巧處所飲。

  將品質最佳之物留以自奉,也是人之常情。

  孫彩宜問道:「世兄覺得此茶如何?」

  顧惟清放下茶盞,笑道:「茶色澄澈,靈韻內蘊,比善德堂所售的猶勝三分。」

  孫彩宜嫣然含笑:「此茶是小妹親手焙制,世兄若喜歡,回頭包些予你帶去。」

  顧惟清也不推辭,頷首道:「世妹一片心意,為兄卻之不恭。」

  二女又問起周世伯近況,得知這位世伯已遠遊至西極天關,顧惟清也是自那處歸來,便好奇打聽彼方風物。

  顧惟清便揀了幾樁東行途中趣事說來。

  他口才極佳,即便尋常小事,經他娓娓道來,亦顯得妙趣橫生。

  孫彩宜笑得花枝亂顫,阮貞一雖性情恬淡,此刻也凝眸專注,聽得入迷。

  她們自幼長於深閨,本就少經世事。

  此番雖自南國遠行至此,可一路皆有高人護持,只見了些異域風光,數百萬里行程波瀾無驚,何曾聽過這般鮮活生動的歷險趣談?

  因著父輩情誼,又經一番談笑,彼此關係不覺更親近了許多。

  孫彩宜收斂笑靨,忽而問道:「惟清世兄,昨夜子時,可是在永水河口吹笛?」

  顧惟清微訝:「彩宜如何知曉?」

  「那時我與貞一正乘畫舫在湖上散心,」孫彩宜眼波流轉,「曾聞笛聲清越悠揚,似從煙波深處傳來。」

  顧惟清憶起昨夜月下,確見一艘精麗畫舫泊在不遠處,不由笑道:「我與兩位賢妹竟有如此緣分。」

  阮貞一秀眸輕抬,訝然望向顧惟清。

  難怪姐姐初見顧世兄有那麼一瞬失神,原來這位世兄便是昨夜那吹笛公子。

  世間緣法,當真巧妙如斯。

  孫彩宜喜笑盈腮:「貞一痴迷音律,當時便聽得入神,若非世兄離去得快,定要請你上舫一敘。若那時互通姓名,如此既是新知,又是世交,豈非趣事?」

  顧惟清笑道:「我兄妹先以樂聲相會,倒是一樁雅緣。」

  「何止相會,」孫彩宜接著說道,「貞一極愛那曲子,歸來後日思夜想,憑記憶編錄成譜,今日手不離琴地演練。世兄來前,她還在反覆推敲呢。」

  顧惟清看向阮貞一,溫言道:「昨夜所奏不過即興抒懷,信口而成,能入貞一清聽,是為兄之幸。」

  當著顧世兄的面,被姐姐說的這般誇張,阮貞一玉白的臉頰泛起薄紅,羞赧垂眸。

  孫彩宜已示意婢女取來曲譜,與顧惟清同觀。

  顧惟清以指尖輕點幾處節拍,贊道:「貞一靈慧,過耳不忘,章節旋律一節不差,這幾處轉折比為兄原曲更為精妙。」

  阮貞一低聲細語:「是世兄曲意高妙,清音入心,小妹方能錄下曲譜。」

  孫彩宜神色認真起來:「世兄可知,此曲非但悅耳,於貞一病體也有舒解之效呢。」

  顧惟清聞言訝然。

  昨夜月朗風清,他感懷即興,笛聲中自然融入了安神定魄的意韻,卻未想阮貞一竟能在音律中得益。

  「不知貞一所患何疾?」

  孫彩宜輕嘆一聲:「姨母當年懷胎時,為調養元氣,曾服下一株萬年雪魄仙草。誰知那仙草寒性極重,姨母縱有元嬰修為也難以盡化。」

  「貞一自胎中便帶了這縷寒氣,身子幾如冰肌寒骨,非但有礙修行,若調養不當,恐有性命之憂。」

  顧惟清凝眉道:「貞一受苦了。」


  阮貞一連忙搖頭:「家中早已尋來諸多溫養靈藥,日前又蒙承陽宮贈予紫陽玄火暖身,寒氣已消解許多,小妹已無大礙,世兄不必擔憂。」

  孫彩宜卻道:「靈藥神火終非長久之計,若能日日聆聽世兄妙音,潛移默化,或有望拔除病根呢。」

  說罷,她起身斂衽,朝顧惟清鄭重一禮:「世兄如今身負玄府司職,公務繁忙,小妹本不該相擾。但若得閒時,能隔三差五撥冗來沁芳園,為貞一吹奏一曲,小妹當感激不盡。」

  顧惟清虛扶住她,正色道:「公務再重,怎及至親安康要緊?若笛音於貞一有益,莫說隔三差五,便是日日奏上百遍,為兄亦心甘情願。」

  見世兄這般熱忱,孫彩宜面露喜色,輕輕搖了搖阮貞一的手臂。

  阮貞一眼睫微顫,默默起身,向顧惟清盈盈一拜。

  顧惟清卻沉吟道:「只是醫病之事,當探本溯源,尤須慎重。我那笛曲縱有寧神之效,也難與紫陽玄火這等神物相比,貞一自覺從中獲益,應當別有緣故。」

  孫彩宜微微一怔,探問道:「是何緣故?」

  顧惟清並未即刻作答,而自袖中抽出一支修長玉笛。

  那長笛瑩白剔透,似凝月華,笛尾懸著一串碧色流蘇,穗子輕搖間,有點點靈光如星屑灑落。

  二女目光觸及玉笛,同時掩口輕呼:「碧葉斫心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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