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四章 桃李成蹊,蘭襟知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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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田百巧所居院落在重器堂西側,頗為僻靜。

  庭院雖不大,布置卻極見心思。

  東南角立著一叢鳳尾竹,西北處以白石砌了座小池,幾尾錦鯉在池水中悠悠擺尾,池邊錯落擱著幾盆蘭草,幽香似有若無。

  院中置有一座六角涼亭,檐角各懸一枚小巧風鈴,微風過處,清音泠泠。

  那石桌石凳皆打磨得光潤如玉,觸手生涼。

  待三人落座後,田百巧轉身回屋,不多時便捧出一套雨過天青色的薄胎茶具來,胎質瑩透如凝煙水,隱有雲氣流動。

  她將茶具置於石桌上,唇角帶著幾分得意:「這套茶具是小妹親手燒煉的,尋常人等可無福享用。」

  說著,又捧出一隻碧玉小罐,揭開罐蓋,指尖輕拈出些許茶葉,投入青盞中。

  那茶葉形如雀舌,色澤青碧,根根挺秀。

  待沸水衝下,茶葉在盞中徐徐舒展,宛若一尾尾靈動青魚,忽聚忽散,載沉載浮。

  顧惟清端起茶盞細看,見茶水澄澈明淨,隱泛靈光;香氣透竅而入,直沁丹田。

  淺啜一口,頓有一股清靈之氣自喉間化開,循經脈遊走,四肢百骸如沐春風,靈台一片澄明空淨。

  辛夢窈與魏英姿各自細品。

  她二人破境未久,道基尚需穩固。

  這清茶入腹,醇和中正之氣綿綿而生,溫養著新拓經脈,丹府中那絲虛浮之氣漸漸沉凝紮實。

  辛夢窈眸光閃動,輕聲贊道:「茶氣溫而不躁,靈而不浮,果是養道佳品。」

  魏英姿亦點頭附和:「飲此一盞香茶,勝過數日靜修。」

  田百巧聽二人稱讚,眉眼彎彎:「這『雲霧仙毫』可是南國小眉山獨有的靈種,三十年方得一采。只一兩仙茶,便值百枚上品凝秀珠呢!師尊平日也捨不得多飲,我也是趁他老人家閉關煉寶,偷偷取來與哥哥姐姐們分享。」

  魏英姿素來勤儉,聞言暗暗咋舌,不由將茶盞捧得更穩了些,每一口都細細抿品。

  田百巧晃了晃已空大半的碧玉罐,輕嘆一聲:「眼看又快要見底了。善德堂每回上架『雲霧仙毫』,統共不過三兩斤,轉眼便被搶購一空。下回若再開售,夢窈姐姐可得替我師尊留上一些,他老人家說了,情願加價求購。」

  辛夢窈莞爾一笑:「善德堂貨殖諸事,歸通易司管轄,我並無權過問。但我與寄售仙茶的那位姐姐有過數面之緣,改日若再遇見,定為妹妹說項幾句。」

  田百巧眸子一亮,喜道:「那敢情好!」

  她嗅了嗅亭中瀰漫的茶香,臉上滿是嚮往:「若能學得這門植茶的手藝,自己辟一畝茶田,日日煎來喝個痛快,該有多美。」

  辛夢窈想了一想,道:「碧秀峰南麓的暖谷中,便有一處茶田,正是那位姐姐所辟。妹妹若有閒暇,不妨前去瞧瞧。」

  田百巧拍手笑道:「我一定去!種茶采青的技藝,總不會比淬鍊金精更繁難。若能偷師幾手,往後也不必再花大價錢買茶了!」

  顧惟清放下茶盞,看向辛夢窈,問道:「師妹方才說的茶田主人,可是住在蘭芳台阮真人的舊居?」

  辛夢窈微訝:「正是。師兄認得孫姐姐?」

  顧惟清搖頭:「並不曾識。只是周師與阮真人乃是至交,我昨日方知阮真人的家眷亦在府中,本該前去拜會,卻因不明那二位的身份來歷,未敢貿然登門。」

  辛夢窈瞭然,解釋道:「那位姐姐姓孫,名喚彩宜,與其表妹阮貞一,也即阮真人之女,於三年前遊歷至玄府。因阮姐姐身體欠安,故而深居簡出,甚少與外人往來。」

  顧惟清點了點頭:「原來如此。既是阮真人的血脈至親,我理當看顧一二。」

  「孫姐姐溫婉親和,」辛夢窈淺笑道,「既是世交通好,師兄得閒時去坐坐,她們定是歡喜的。」

  「好。」顧惟清應下。

  他已領了八方巡守之職,明日便需往集賢堂點卯應名,一旦派下差事,恐怕難得閒暇,這類私誼往來,應當趁早理清。

  田百巧在旁聽得眉開眼笑:「這可巧了!繞來繞去都是一家人,我那仙茶豈不是更有著落了?」

  眾人見她喜形於色,皆會心一笑。

  辛夢窈側首望向顧惟清,顧惟清微笑頷首。


  她便自袖中取出一物,托在掌心,輕聲道:「今日承蒙百巧妹妹盛情款待,無以為報,此物權作一點心意。」

  田百巧連忙擺手:「夢窈姐姐何必這般客氣?小妹請姐姐吃茶本是......」

  話說到一半,她忽然頓住,眼睛直勾勾地盯著辛夢窈掌中那枚寶珠。

  那寶珠有龍眼大小,清輝與赤焰在其中交替變幻,時而如冰魄凝霜,時而似熔岩涌動,正是她再熟悉不過的坎離和合珠!

  「姐姐這珠子,是從哪裡得來的?」田百巧聲音急切,視線不離珠玉分毫。

  「昨夜顧師兄在費府宴會上贏來的彩頭。」辛夢窈回道。

  「費府?旋鴻島的費弘毅?」田百巧恍然,「我知道他。」

  同為東海出身,費弘毅也曾幾番邀她赴宴,敘說鄉誼。

  只是聽聞燼歡台歌舞昇平、浮華過甚,她不喜那般場合,俱都推辭了。

  未料此人手中竟藏有這樣一枚品相極佳的坎離和合珠,觀其靈韻,比她現有的八枚猶勝一籌。

  這坎離和合珠乃天涯海閣獨有之寶,外間所無,極為稀罕。

  當年她師尊因替仙池宮宮主煉成一件重寶,方獲贈八枚。

  後經師尊煉化,便傳予她防身。

  這八珠同出一爐,氣脈相連,又經她心血祭煉多年,早已心神相系,運轉如意。

  先前一戰,八珠連環,鋒芒顯盡,幾無人是她一合之敵。

  辛夢窈柔聲道:「先前不知妹妹正需此物,險些錯過。還好顧師兄興起出手,將它奪了下來。」

  她微微一笑:「妹妹八珠連星,已如此厲害,若能再添一枚,湊足九之極數,想必威能更勝從前。」

  田百巧聽得怔怔點頭。

  師尊也曾說過,她這八珠雖已不凡,卻未至圓滿。

  若得九珠齊全,便可成周天輪轉之勢,循環往復,生生不息。

  即便一擊未能奏功,珠勢迴轉,瞬息又可再發一輪,省卻主人泰半心力。

  屆時威能之盛,與眼下相較,何止倍增?

  辛姐姐這份贈禮,並非錦上添花,而是解了她心頭一大憾事。

  只是......這珠子是顧師兄贏來送給夢窈姐姐的,自己怎好奪人所愛?

  她心中掙扎,臉上滿是躊躇之色。

  辛夢窈察言觀色,已明其意,溫言道:「妹妹不必有顧慮,此珠在我手中,不過是一件稀罕玩物。寶物有靈,當擇明主,若能助妹妹補全九星之勢,方是真正得其所在。」

  顧惟清亦好言勸道:「坎離和合珠乃先天靈物,道韻自生,百巧妹妹若能使此珠盡展所長,方不負這樁天緣。」

  田百巧看著辛夢窈誠摯的眉眼,又望著顧惟清鼓勵的眼神,再瞧向那枚清赤輪轉的寶珠,終於點了點頭。

  她雙手鄭重接過:「那......小妹就厚顏收下了。多謝夢窈姐姐,多謝顧師兄!」

  田百巧輕握新得寶珠,心念微動,一縷精氣自指尖渡入珠中。

  那寶珠頓時光華流轉,清輝與赤焰依她心意明滅交替,恍如呼吸。

  隨即,她袖袂輕展,八道流光激射而出,繞身環飛,宛若游龍。

  那八珠早已與她心血相連,此刻感應到新珠氣韻,飛旋之勢驟然一緩,似在相互呼應。

  新珠未經烘爐祭煉,尚不能如臂使指,卻在田百巧神念牽引之下,與八珠氣息隱隱相接,緩緩浮起,初現環抱之勢。

  她凝神催動,周身清赤光華交織,九珠首尾相銜,倏然環轉。

  起初尚能辨出九珠軌跡,數息之後愈轉愈急,竟連成一道渾然天成的光輪。

  輪轉之間,亭檐風鈴輕響,竹影微搖,池水無風起波。

  光輪愈轉愈圓融,陰陽二氣循環往復,自成一方小小周天,較之先前八珠連環之勢,更多出一層生生不息的綿長道韻。

  如此演練片刻,她方緩緩收勢。

  九珠漸次緩轉,光華收斂,最終化作九點流光,乖巧地飛回她袖中。

  院中異象隨之平復,風止鈴靜,池水無波,唯有竹影蘭香依舊。

  田百巧長舒一口氣,額間隱現薄汗,眼眸卻亮如辰星。


  她輕撫衣袖,眉彎眼笑,如獲至寶,不,確然是得了至寶。

  此刻,她心中已開始盤算今夜煉珠的諸般準備,想著九珠圓滿後的種種妙用,恨不能立時便開爐點火。

  魏英姿此時也站起身,自一隻精巧妝盒中取出三枚玉簡。

  那玉簡約莫三寸長短,質地溫潤,色作金青。

  她雙手遞向田百巧,聲音柔和:「百巧妹妹,我身無長物,平日便多承妹妹照拂,今日又蒙你助我奪回失物。大恩不言謝,這三枚傳神玉簡,還望妹妹收下。」

  田百巧連忙擺手:「英姿姐姐說哪裡話?你助我煉器,贈我寶丹,已幫了我天大的忙,倒是我欠著姐姐好大的人情呢。」

  一旁的顧惟清聞言,眼中露出訝色:「英姿還會煉丹制器?」

  顧惟清與辛夢窈不由驚奇地望向魏英姿。

  魏英姿臉頰微紅,垂眸低聲道:「顧道兄,辛姐姐,別聽百巧亂說。我只是多讀了幾本雜書,略懂些淺薄道理,實則樣樣粗疏,談不上精通。」

  田百巧卻不依:「英姿姐姐莫要謙虛。連我師尊都曾誇讚,說你在煉器一道上別有天賦,重器堂與回生堂都搶著要呢,只是通天樓那邊一直不肯放人罷了。」

  顧惟清瞭然一笑:「若果真如此,我倒有些珍藏的寶材與幾件殘損法器,改日交由英姿,或可變廢為寶。」

  此言一出,魏英姿不好再謙辭,否則倒顯得推脫了。

  她只得溫聲道:「師兄若有差遣,英姿自當盡力。」

  隨即轉向田百巧,將玉簡又遞近幾分:「百巧先看看這個,是我特意為你準備的。」

  田百巧聞言,不再嬉笑。

  她雙手接過玉簡,將神念一一探入其中。

  片刻後,她霍然抬頭,眼中光彩迸發,聲音微顫:「《神工天鑄》!《萃精秘錄》!還有《真火鑄靈章》!竟是全本!裡面還有歷代宗匠的批註心得!」

  她緊緊握住魏英姿的手,眼圈紅紅:「這些秘本,宗門藏書閣中也僅有殘卷,姐姐定是花費無數心血,才搜羅齊全的。」

  魏英姿淺淺一笑,輕聲道:「對妹妹有用便好。」

  田百巧今日連得寶珠與夢寐以求的鑄煉秘典,喜得不知如何是好,只覺滿心充盈。

  她不顧眾人推辭,又興沖沖烹起一輪新茶。

  四人便在涼亭中品茗閒談。

  不覺間,遠處暮鼓沉沉響起,聲盪群山。

  夕陽已近西嶺,金輝斜鋪入院,為亭台竹影、石池蘭草鍍上了一層溫煦暖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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