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九章 竊明攝真,法照大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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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集賢堂前,二十四座懸空玉台緩緩落地,座上真人早已鴻飛冥冥,了了無蹤。

  台下眾修卻未散去,仍成群集黨,聚作數處,探討各自心得。

  場上議論紛紛,既有切中要害的崇論宏議,亦不乏泛泛之談,然而眾人皆秉持風度,一派融洽氣象。

  這時,一位銀髮老者拄著九環法杖,緩步踱入堂前廣場。

  他身著寬袍,頭戴高冠,眉目慈和,法杖上九枚銅環隨步履發出琤琤鳴響。

  所過之處,修士們紛紛躬身行禮,口稱「戎老」。

  一些低輩修士聽聞這位便是名滿八川的戎老,也忙不迭執弟子禮。

  戎老對眾人一視同仁,不論修為高低皆點首回禮,這般平易近人,令不少修士受寵若驚。

  得知眾人正在研討道法疑難,戎老便駐足指點。

  他常年主持清談雅集,口才自是了得,說話慢條斯理,卻字字重若千鈞。

  眾修皆聳耳傾聽,生怕漏掉半句。

  戎老寥寥數語便點破玄機,在場眾人卻神色各異。

  有的凝眉沉思,若有所得;有的面露困惑,欲言又止;更有幾人目光閃動,似是持有異議,卻礙於身份不敢直言。

  戎老說罷,輕擺寬袖,飄然而去。

  目送其身影漸漸行遠,方有人委婉提出不同見解。

  豈料話音剛落,立時招致旁人駁斥。

  眾修彼此應和,三言兩語,便吵作一團,原本和睦氣氛蕩然無存。

  因事關道法根本,誰也不肯相讓,最終不歡而散,互尋志同道合的好友論理去了。

  戎老卻似渾然不覺,依舊舒眉展眼,信步遊走於各處論道人群之間。

  每逢有人認出上前請教,他便駐足與眾論道,言簡意賅卻意味深長。

  聞者反應殊異,有人覺得深合己道,擊節讚嘆;有人似懂非懂,模稜兩可;更有性情剛直者,當場直言駁斥其歪門邪理。

  戎老始終神色自若,談笑如常,大袖一拂,徑直離去,其後自有人替他辯駁爭鳴。

  如此再三,凡戎老駐足之處,不過三言兩語,必生紛爭。

  而他總在論戰初起時便抽身離去,徒留身後一片譁然。

  此是他刻意為之,意在攪亂玄府修士的道心信念。

  單憑言辭交鋒,自然難以動搖人心,若使尋常惑心神通,又極易被高人窺破。

  此刻法會正盛,諸位真人尚未走遠,一旦事泄,以律正堂的刑訊手段,除非供出幕後指使,否則求死恐也難得。

  而戎老所恃神力,乃是自身的靈覺玄異!

  此能名曰「竊明攝真,神居檮昧」,能以言語為引,於冥冥中牽動人心。

  莫說同輩修士,便是元嬰真人,若容他分說片刻,只要未過分逆其本意,多少也要受些影響。

  短短半個時辰,這玄異已在十餘處論道場中悄然發動,於上百修士心神種下靈念。

  因言辭簡練,並非人人俱受蠱惑,尤其那些修心有成的,不經他苦口婆心誘導,卻是難能見效。

  不過眼下這些收穫已然夠用,待日後多開幾場清談,擇選對他篤信不疑的修士悉心栽培,關鍵時刻自能為他搖旗吶喊。

  正思量間,戎老忽覺背脊發涼,忍不住抬頭望向天際。

  蒼穹之上,雙日高懸。

  明知那幾位上真不會留意自己這等小角色,可在大能眼皮底下行此鬼祟勾當,仍教他心驚膽顫。

  他暗暗咽了口唾沫,微躬身軀,借九環法杖遮蔽日輝,目光四下逡巡,決意再施最後一次玄異便即離去。

  除卻擔憂事發之外,此術實在耗費心神,他素來惜字如金,正因此故。

  廣場東南角上爭論最是激烈,引得旁人頻頻注目。

  而其中一人,氣魄雄健,立時引起戎老注意。

  他振作精神,拄著法杖疾步而去。

  東南角處有十餘名修士圍坐論道,氣氛較之別處尤為熾烈。

  當中一名勁裝大漢聲浪最大,正是出身安水熊氏的熊泰輝。

  他環視四周,洪聲喝道:「什麼上古秘法,依我看來,儘是些花哨把式!時移世易,今人未必不如古人,那些厚古薄今之言可以休矣!」


  對面白衣儒生輕搖摺扇,搖頭反駁:「熊道友此言差矣。道法源流,皆從古法中化出,不師法前人,何以登堂入室?」

  「讓你師法前人,沒讓你原樣照搬!」熊泰輝瞪起雙眼,「古為今用,革舊圖新,方是正理。」

  白衣儒生輕撫扇骨,從容應道:「方才向真人所演周天運氣之術,便是出自古法《六虛益會經》。其中八門九竅之妙,今日見之,方知古賢智慧,這道法盡善盡美,實無可更替。」

  熊泰輝聞言,指著白衣儒生大笑:「好好好!既然仁通老弟這般推崇此法,何不也當眾演練一番,讓我等開開眼界?」

  仁通神色一滯,面露難色。

  《六虛益會經》乃萬載前流傳的法門,雖因時日久遠,其源頭已不可考,但必是出自擁有洞天福地的玄門大派。

  此術別出機杼,運氣不落丹府,反而閉三穴、開五門,徑直走璇璣穴。

  雖能大大加快氣機運轉,但修煉之初,若無豐沛靈機沖刷經脈,輕則法力滯澀,重則竅穴崩損。

  此地靈機雖不差,卻遠未足條件,他如何敢冒險演練。

  仁通合攏摺扇,笑道:「熊道友只見樹木,不見森林,如此妙諦,未必需親身實踐,貴在領會其意,於日後修行已大有裨益。」

  熊泰輝不耐煩地揮揮手,狀似驅趕:「既不能修煉,與廢話何異?少在這裡胡攪蠻纏,去去去。」

  仁通見他如此無禮,頓時有些羞惱,譏諷道:「熊道友乃世族子弟,怎知我等寒門散修不易?我若能在貴府福地修行,便是將《六虛益會經》演上千百遍又如何?」

  「老子雖出身世家,可自幼在興慶道宮與普羅大眾一同受教!」熊泰輝嗤笑一聲,「你少他娘的用這等事陰陽怪氣。」

  仁通眉頭大皺,低聲道:「滿口污言,有辱斯文。」

  熊泰輝抱臂立起,虎目圓睜,哈哈大笑:「有些人講法時說得頭頭是道,一上戰陣便畏畏縮縮,原形畢露。仁通老弟自非那等人,不如咱們去試劍台上過過手,豈不比說上千言萬語更明白?」

  圍座眾人見有熱鬧可看,紛紛出言攛掇。

  唯有仁通面露猶疑。

  熊泰輝早已臻至築基三重境,道行本就略高他一籌,且此人因體質殊異,還兼修一門氣血武道。

  此法經由府中一位元嬰真人日臻完善,早已今非昔比。

  傳聞熊泰輝曾得那位真人親自指點,氣府中已凝出血丹。

  雖不知血丹與金丹有何區別,但只聽這名頭就足夠唬人,他哪敢與這等人物放對。

  熊泰輝瞧出他膽怯,嘿然一笑:「我與老弟在費府上同席而飲,也算有些交情。比斗時,我先讓你三招,但凡動彈一步,便算我輸!」

  仁通見他這般說,更加不敢應戰。

  耍耍嘴皮子,贏些口舌之利,他自是不懼,可真要搏殺鬥狠,卻非他所願。

  何況修行氣血武道者,往往性情暴烈,萬一對方殺紅了眼,自己這副經年打坐的筋骨如何承受得住?

  當下強顏歡笑:「道法切磋,何須兵戈相見......」

  話音未落,熊泰輝已捧腹大笑起來。

  正當仁通面紅耳赤之際,一道和氣聲音自人群外傳來:「天機浩渺,我輩修道人當如流水不爭先,只爭滔滔不盡。合則用,不合則棄,偏執一端,誠不可取。」

  眾人循聲望去,見是戎老拄杖而立,大多皆認得這位名宿,紛紛起身施禮。

  熊泰輝見是他來,卻將頭一偏,佯裝未看見。

  這位戎老曾是五叔座上賓,當年族妹與天行山莊黎家的婚事便是此老牽線。

  後因卦象不吉,五叔欲要悔婚,又是此人居中斡旋,將婚期延後一年,保全兩家顏面。

  可不知何故,此後五叔竟與此人斷交,熊泰輝雖不明內情,卻也不願與這老兒往來。

  仁通如見救星,忙不迭上前扶住戎老手臂。

  他多次參與戎老舉辦的清談雅集,視這位長者為半師半友。

  即便不論這份交情,只聽戎老方才之言,看似不偏不倚,實則為他解了圍,心中自是感激。

  戎老團團作揖,笑呵呵與眾人見禮,目光掃過熊泰輝時,特意頓足:「賢侄也在,五弟近來可好?」


  畢竟是長輩當面,不可失禮,否則顯得安水熊氏家教有虧。

  熊泰輝勉強抱拳,低聲道:「回戎老,五叔尚好。」

  戎老笑吟吟端詳他片刻,忽然道:「早聞賢侄氣法雙修,今日一見,果然不凡!」

  熊泰輝淡淡道:「不敢當,略有小成罷了。」

  戎老心中卻暗自稱奇。

  他原以為氣血武道終究難登大雅,未料真有人能修出這般氣象。

  但見熊泰輝氣府之中,一顆血丹<i class="icon icon-uniE0CE"></i><i class="icon icon-uniE0CF"></i>流轉,雖尚顯粗糲,可此子若好生打磨,修為再進一步,將來必有大用!

  先前他只打算借熊泰輝再搭上熊法興,此刻方知此子竟是奇貨可居。

  心念及此,戎老緩步近前,溫言道:「賢侄不必自謙,玄府數十萬修士,能在氣血一道有此緣法者,不過三五人耳。」

  他仰首端詳這高壯大漢,目露奇光。

  熊泰輝只覺這老兒今日格外殷勤,忽感靈台一緊,竟口不能言、眼不能動,心中頓時大駭!

  正在此時,整座廣場譁然四起,驚呼聲如山呼海嘯,響成一片。

  戎老心知有異,當即停止施法,趕忙抬頭望天。

  這位素來從容的老者竟手抖腿顫,面露驚懼,連手中九環法杖都握持不住,「啪」的一聲墜落在玉石地面上。

  只見蒼穹之上,原本高懸的凌空雙日,此刻竟只餘一輪!

  這景象在別處或許尋常,可對見慣雙日同輝的八川人士而言,卻是千載未有的奇觀。

  那輪獨存的大日恢宏莊肅,伴隨著漫天鐘磬清鳴,暉光遠映萬里,自論玄湖面緩緩鋪展,漫過十三峰,終至籠罩整座八川之地。

  隨即,隆隆道音自九天垂落,如天河倒瀉,滌盪神魂:

  「萬象歸虛,一念生明;道成自然,法照大千。」

  本章第四十九章 竊明攝真,法照大千有驚喜,點我立即解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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