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三章 前塵影事,臨危履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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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追更,從未如此暢快。

  月白風清,繁星璀璨。

  魏英姿步出通天經樓,夜風自湖上吹來,拂動她額前幾縷青絲。

  她駐足玉階前,伸手探入袖中,取出一隻精巧的朱漆妝盒。

  那妝盒不過巴掌大小,色澤鮮紅,盒蓋上鑲著一朵奇花,六片花瓣薄如蟬翼,花心嵌著一枚晶瑩透亮的升仙石。

  這奇花品相非凡,魏英姿翻遍古籍也不識其來歷。

  問過贈她妝盒的田百巧,那丫頭只道是從天涯海閣偷偷摘來,也說不出個所以然。

  魏英姿將妝盒平托於掌心,心念微動,那盒子輕輕一震,懸浮而起,眨眼化作丈許大小。

  她足尖在玉階上輕輕一點,身如飛羽,輕盈落於盒面之上,斜腿而坐,月白裙裾迎風展動,宛如玉蓮開綻。

  朱漆妝盒載著她離地三尺,倏忽間掠過寬闊湖面,直往西南而去。

  因奇花上那枚絕品升仙石之故,妝盒遁行極快。

  魏英姿俯瞰下方如鏡湖面,所映漫天星輝化作道道流光,飛快後退。

  不過兩刻鐘工夫,益水河谷已在前方。

  兩岸依著山勢,點綴著數百處宅院洞府,燈燭通明,猶如星辰撒落谷中。

  魏英姿抬手一指,身下妝盒隨之轉向,朝著河谷北側一處清幽小院落去。

  將至門前,她起身一躍,翩然落地,那妝盒亦隨之縮小,恢復原狀,被她仔細收回袖中。

  眼前是一座以竹籬圍起的小院,三兩間屋舍靜立月下。

  門楣上懸著一塊木匾,以清勁筆法寫著「竹幽居」三字。

  四下寂靜,唯聞谷中流水潺潺,與草木叢中偶爾傳來的幾聲蟲鳴。

  魏英姿推開虛掩的門扉,裙裾拂過石階,悄無聲息地邁入小院。

  正房門戶洞開,透出微黃燈火。

  透過雕花窗欞,但見一個清瘦身影端坐案前,正捧卷細讀。

  魏英姿細眉微蹙,緩步踏入正房。

  房內四壁光潔,陳設簡樸雅致,經書道卷羅列滿室,地上鋪著厚實草毯,踏步無聲。

  魏英凌手捧一卷無字竹簡,看得極為入神,連妹妹行至案前也未曾察覺。

  「哥哥......」魏英姿輕喚。

  魏英凌聞聲抬頭,眉眼間露出溫潤笑意:「英姿回來了。」

  說話間已取過金繩,利落地將竹簡束好,歸置於身後書架。

  轉身時見妹妹仍立在原地,便自然地扶住她的手臂,引她至旁側軟墊上安坐。

  「你破境時經脈受損,應當靜心修養,何必急著去經樓當值。」

  魏英姿見哥哥這般小心翼翼,直將她當作瓷娃娃般呵護,不由莞爾一笑:「哥哥多慮了。經脈些許傷損,築定道基時便已盡數痊癒。去經樓當值,也不過是勘校古籍,清閒得很。」

  魏英凌神色一肅:「人身百脈,牽一髮而動全身,豈可輕忽?校書雖不費力氣,總要耗神勞心。你境界初定,還需仔細將養才是。」

  魏英姿知他固執,不再爭辯,眸光流轉間,瞥見客座案几上擺著一盞清茶,猶自冒著裊裊熱氣,便問道:「方才有客來訪?」

  魏英凌正整理書架,隨口應道:「哦,申道兄方才來過。」

  魏英姿細眉輕蹙:「申逢澤?」

  魏英凌回頭一笑:「申道兄先師畢竟與父親是故交,英姿向來守禮,怎可直呼其名?」

  魏英姿卻不理會這番說教,追問道:「他尋哥哥所為何事?」

  魏英凌知妹妹性子執拗,認定的事不會輕易改變,只得無奈道:「不過是宴飲歸來,順路探望為兄,說些閒話便就離去了。」

  「哥哥莫要哄我,」魏英姿見他言辭閃爍,分明是在搪塞自己,當下不依不饒,「申逢澤住在獨秀峰,與益水河谷南轅北轍,哪來的順路?莫非他喝昏了頭,連回家的路都不認得了?」

  她素來溫婉,此刻言辭卻罕見地犀利,實因極為不喜申逢澤為人。

  魏英凌本也不欲相瞞,正待開口解釋,西廂房卻傳來一陣清脆悅耳的啾啾鳥鳴。

  隨即,一隻黃鸝翩然飛入正房,口中銜著一盞玲瓏明燈,輕巧落在魏英姿身側。


  它歪著頭,用鳥喙親昵地蹭了蹭魏英姿的衣袖。

  魏英姿見狀,臉上冰雪頓消,展露笑顏,伸出纖指輕撫黃鸝頸側的翎毛。

  那黃鸝舒服得眯起眼睛,喉間發出細碎的咕嚕聲。

  魏英凌見妹妹神色緩和,趁機直言:「申道兄此來,是邀為兄共探無回境。」

  魏英姿纖指驀地一滯,抿唇未語。

  那黃鸝頗有靈性,輕啄她指尖,振翅飛去書案上。

  近百年來,無回境靈關愈發不穩。

  最初東面靈關顯現時,尚可供數位元嬰真人從容出入;

  一甲子前,西面靈關開啟,金丹修士也能出入無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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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可到了十五年前,南面靈關顯現時,金丹修士需極力收斂氣機,方能勉強進入。

  據申逢澤推斷,此番北方靈關開啟過後,恐怕不日也將崩毀。

  屆時無回境將徹底封死,只能隨光陰流逝,逐漸被虛空亂流侵蝕吞沒,再無重現之日。

  魏英姿靜思片刻,輕聲道:「無回境事關重大,自有玄府處置,豈能由申逢澤擅專?」

  「聽申道兄言,已有元嬰真人探查過北方靈關,彼處地脈紊亂,靈機散逸,」魏英凌回道,「那位真人判斷,縱使靈關開啟,也僅能供鍊氣修士出入,而無回境內事態不明,此等修為前去,徒送性命,故玄府決意置之不理。」

  十五年前,無回境開啟,玄府曾遣十數名金丹修士共探。

  豈料早有眾多大妖潛入境內,雙方惡戰一場,皆死傷慘重。

  他們的父母與申逢澤的師長,便隕落於那一役。

  玄府當不願再為未明之地折損修士,卻也未明令禁止修士自行前往探索,其意頗耐人尋味。

  魏英姿疑惑問道:「連元嬰真人也這般說,那申逢澤莫非有強渡靈關之法?」

  「想必是有的。」

  「此等要事,哥哥怎不問個明白?」

  魏英凌苦笑道:「申道兄今日喝得酩酊爛醉,說了半晌也說不明白。只道是在酒宴上見二人鬥法,忽生靈感,自認尋到了渡關之法,便迫不及待來告知為兄。」

  魏英姿心中更加不安,追問道:「今日上門的,是哪位申逢澤?」

  這話問得古怪,魏英凌卻瞭然答道:「貪杯魯莽,笨嘴拙舌,還能是哪位?我讓他改日清醒了再來商議。」

  見妹妹仍憂心忡忡,他溫聲寬慰:「每逢大事,終究要由另一位申道兄做主。這位穩重可靠,策無遺算,英姿放心便是。」

  可在魏英姿看來,那位智計深沉,渾身透著幾分說不出的邪性。

  她實不願哥哥與這等人過多往來,幽幽一嘆,道:「今日一早,葛執事曾來經樓,要請我去回生堂任職,哥哥通曉陣法,當也能在神機堂謀個差事,薪俸賞賜便足供我二人修行,哥哥何必非要北上犯險?」

  無回境的四方門戶,恰好圍繞鐵爐山而設。

  此山大半地域已為玄府所控,然而唯獨北方靈關,依舊被妖族勢力所據。

  如今靈關不穩,內情不明,還需深入敵境,無疑是險上加險,怎能不讓她提心弔膽?

  魏英凌卻搖頭道:「此議雖安穩,可任職後難免分心俗務,如何比得上一意精進?」

  見妹妹還要再勸,他伸手虛按,平靜言道:「無回境靈機比福地尤勝三分,申道兄有言,一甲子前,那幾位探秘的金丹修士曾布置數座聚靈大陣,陣中所結必是上品凝秀珠,只憑此物,便值得冒險。」

  「何況,」他聲音低了幾分,「爹娘昔年身隕於此,身為人子,理應前往拜祭。」

  魏英姿聞言,心中一痛,眼圈微紅,顫聲道:「哥哥......」

  魏英凌不願妹妹過於憂心,語氣輕快道:「申道兄身為八方巡守,熟知山北地理情勢,有他同行,萬無一失。」

  「何況為兄也非是莽撞之人,自會再邀約幾位信得過的同道,互為援手,萬一事有不成,為兄也不會勉強,定能全身而退。」

  魏英姿默默垂眸,睫毛掛著幾點晶瑩。

  魏英凌為哄她開心,便轉開話頭,笑道:「英姿方才說葛執事請你去回生堂任職,還不止呢,前兩日我去神機堂辦差,項執事得知你功成築基境,也透露出延攬之意,再算上你那位田百巧妹妹,非要請你去重器堂供事......」


  他滿臉自豪之色:「我家英姿才華出眾,引八堂十三司爭相來請,若傳揚出去,為兄與有榮焉!」

  魏英姿抬手拭去淚痕,赧然道:「說正經事呢,哥哥莫要打岔。」

  魏英凌朗笑道:「英姿的事,便是頂天的正經事。」

  他想起另外一事,又笑道:「說來也是緣分,英姿平日最敬佩周遠山周真人,這位真人煉丹制器,布陣化符,斬妖除魔,無所不精,更兼德行貴重,雅量高致。」

  「英姿可知,前番慷慨相贈凝秀珠,助你渡過難關的顧惟清顧道友,便是周真人座下高足。」

  魏英姿聞言,吃驚地睜大明眸。

  魏英凌笑道:「周真人有『六藝君子』的美名。來日,我家英姿未必不能博一個『六藝淑女』的雅譽。」

  魏英姿未理會哥哥的調侃,怔怔出神,喃喃道:「難怪......」

  魏英凌奇道:「難怪什麼?」

  魏英姿眨了眨眼,將兩個時辰前在經樓與顧惟清論道之事說出。

  「玄府廣大,能這般相遇,倒真是有緣。」魏英凌微微頷首。

  他忽地心中一動,英姿素來以周真人為楷模,常念叨周真人昔年事跡。

  百年前,探究無回境的元嬰真人中,便有這位周真人在內。

  顧惟清作為周真人親傳弟子,或知曉許多無回境秘辛。

  他暗暗思忖,改日當厚顏上門討教,若秘境此行能有所收穫,正好一併償還人情。

  當然,若這位也有意一探無回境,自是更好,彼此呼應,成算更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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