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六章 金昭玉粹，作作有芒
正當神思恍惚之際，忽聞廳門處一陣喧譁。
黎紹祖醉眼朦朧望去，見費弘毅引著三人步入宴廳。
靠後二人他認得，正是承陽宮齊萬年與紫霄派商玉麟，先前已打過照面。
可居前那少年公子卻面生得緊，細看之下，只覺氣度沉靜，風儀極佳，自有一派清華貴氣，令人望之心折。
黎紹祖暗忖：「能居齊、商二人之前，必非尋常人物。」
他本待來人近前，再起身見禮，不料餘光一瞥，見西首席間的范無逸、李驍彰已先後起身，目光盡數落在那清貴公子身上。
黎紹祖身為世家子弟，於人情世故最是敏銳，登時醒悟此人身份非同小可。
他當即仰首飲盡杯中殘酒，強振精神，整衣起身，依禮靜候。
費弘毅一路行來，不時與兩旁賓客拱手致意，滿面春風，頗有自得之色。
他在玄府這些年廣結善緣，終日盛宴，正是要向八方賓客展露人脈。
若有朝一日需人相助，即便只得半數響應，也不枉他自東海遠赴北地，耗費重金交結各門各派。
顧惟清隨在費弘毅身側，靜聽其人引見。
行至東側次席前，見一錦服公子風度翩翩，拱手施禮。
費弘毅忙道：「顧兄，這位是天行山莊黎紹祖黎公子。」
黎紹祖正要客套幾句，卻聽顧惟清微笑道：「貴府黎承松黎前輩可好？」
此言一出，黎紹祖心中猛地一跳，酒意霎時醒了大半。
他九叔黎承松因犯忤逆之罪，已被族中禁閉多年，對外只稱閉關清修。
此事乃天行山莊隱秘，外人絕難知曉。
他強自鎮定，面上不動聲色道：「九叔閉關有年，便是我這做侄兒的也難得一見。顧兄與我家九叔有舊？」
顧惟清道：「家師與黎前輩乃是故交，有手書一封，命我當面轉交。若黎前輩出關，還望黎道友知會一聲，我定當登門拜訪。」
黎紹祖連忙應道：「一定，一定。」
他本欲探問顧惟清師承來歷，若是對方來頭太大，不好推拒拜望之請，也能讓族中有所準備。
不料這一遲疑，顧惟清已轉向西首，與范無逸、李驍彰見禮寒暄去了。
他只得作罷，準備宴後再向費弘毅打聽。
望著顧惟清的背影，黎紹祖緩緩坐回席間，心頭如壓巨石。
此人請見九叔之意，好似頗為堅決，若被有心人利用，只怕會牽扯出那樁秘事。
他一時如坐針氈，再無心借酒澆愁。
顧惟清於東首上席落座，立時有彩裙侍女款步上前，為他奉上香茗，斟滿美酒。
對面席間的范無逸遙遙舉杯相敬，他亦含笑回禮。
方才見禮時，范無逸尚顯熱絡，那李驍彰卻面帶不豫之色，答禮甚是勉強，想必仍對初識之事心存芥蒂。
顧惟清本也未打算與此人深交，故而並不在意，只專心品鑑杯中佳釀。
酒液入喉，但覺醇厚綿軟，一股清氣自肺腑間散入四肢百骸。
顧惟清暗贊一聲，這盞酒中所蘊靈機，已堪比一枚下品凝秀珠。
他素不好酒，此刻也將杯中瓊漿飲盡，身旁侍女見狀，輕提玉壺，又為他斟滿一杯。
顧惟清初次參與這等宴會，有心探探深淺，遂凝神細聽。
憑他神念之敏銳，縱不刻意放開識念，整座宴廳內的低語笑談亦能盡數收入耳中。
略聽數語，他便不再費心。
滿座賓客所言，多是風月歡娛之辭，偶有論及道法者，要麼是陳腔濫調，要麼是旁門左道，儘是些好高騖遠的空談。
唯有末席幾人正在議論山北戰事，所言尚屬實務。
難怪齊萬年對燼歡台評價甚低。
不過心念一轉，隨即釋然。
方今乃通玄法會之期，每日皆有元嬰真人開壇講法，凡真心向道之輩，此刻必在洞府靜心悟道，怎會來此飲酒作樂？
若非為見商玉麟，他也不會前來赴宴。
方才在望台敘話時，商玉麟也曾言自己只是喜好熱鬧，並非鍾意這等酒宴。
若非費弘毅盛情挽留，他早與齊萬年、商玉麟另尋清靜所在切磋論道了。
顧惟清並不忌聲色之娛，然而如今修為尚淺，諸事未明，尚不到任情恣意之時。
待盡過禮數，他便打算告辭。
主位之上，費弘毅酒興正酣，頻頻舉杯勸飲，又令侍女將珍饈美饌流水般奉上。
席間賓客酒足飯飽，阿諛之詞如潮湧來，將他捧得眉飛色舞，好不得意。
菀寧靜靜侍立一旁，見此喧鬧情景，不由得暗暗蹙眉。
菀寧靜靜侍立一旁，見此喧鬧情景，不由得暗暗蹙眉。
她明眸流轉，望向靠前那幾席貴客，見顧惟清、范無逸等人雖安坐席間，卻並無多少歡容，顯然對此等浮華場面興致缺缺。
菀寧略一思忖，便移步上前，伸出纖纖玉手，輕輕按住了費弘毅正欲舉起的酒杯。
費弘毅酒意上涌，正自醺然，忽被阻了酒興，詫然轉頭。
菀寧俯身垂首，在他耳邊低語數句。
費弘毅向來倚重這位紅顏知己，對她之言幾乎無所不從，此刻雖在興頭，卻也毫不猶豫地點了點頭。
他當即默運玄功，體內法力流轉，周身氤氳酒氣頃刻間被煉化殆盡，面上紅潮褪去，恢復如常。
他又整了整衣冠，旋即起身，廣袖一拂，清咳一聲，正欲開口對滿堂賓客說些場面話。
不料，恰在此時，廳外望台之上，毫無徵兆地綻放出一道熠熠金光。
那金光精純淵清，凝而不散，煌煌然如日初升，照得宴廳內的珠光寶氣盡皆失色。
眾賓客驟見此等異象，頓時驚呼四起。
有那被金光刺擾了酒興的，不免低聲抱怨：「來者何人？到了主人家門口，也不知收斂些遁光，端的無禮！」
費弘毅心胸開闊，卻毫不在意，只覺來者皆是客，他無任歡迎。
何況觀此遁光，純粹凝一，幾近無聲無息，來者修為之精湛，可見一斑。
此等貴客臨門，更需重禮相迎。
他舉杯靜立，目不轉睛地望向廳門方向。
不多時，只聞輕碎腳步聲響起。隨即，一道纖細窈窕的身影，自那十二扇雲母屏風後翩然轉出。
來人乃是一位妙齡少女，身姿端秀，氣質清絕。
長發以金綢高高束起，簡潔利落。
身上著一襲古雅大袖衫，上衫是明艷灼灼的朱紅色，下裳則是皎潔如雪的皓白色，高腰處以錦帶相束，更襯得體態修長，英姿颯爽之中，又不失女兒家的秀美。
末席幾位賓客移目看去，先是一驚，隨即慌忙起身，深深鞠躬，恭聲敬道：「見過辛執事！」
費弘毅離得尚遠，未聽清那些賓客的低聲稱呼，見這位秀美少女甚是面生，還道是菀寧另行邀請的貴客，正待轉頭相詢。
菀寧卻一改往日端莊穩重之態，面上又驚又喜，伸手扯住費弘毅的衣袖，拉著他便往廳門疾步迎去。
費弘毅見狀，心知有異，忙將手中酒樽放置案上，耳中聽得菀寧急速低語：「郎君！這位便是東府傅真人嫡傳弟子辛夢窈，如今任職善德堂執事。」
此中任一身份皆舉足輕重。
費弘毅聞言，亦是驚喜交集，腳下步伐更快，一邊大步流星地迎上前，一邊朗聲說道：「辛執事大駕光臨，在下費弘毅未能遠迎，失禮失禮！」
滿座賓客至此如醉夢初醒，紛紛起身，再無半分先前放蕩不羈之態，俱皆斂容持禮，齊聲相拜：「恭請辛執事德安。」
更有那等阿諛諂媚之徒，婢顏屈膝道：「祝辛仙子芳華永駐，萬福金安！」
東首席位上，齊萬年瞧著廳中那抹倩影，手中酒杯險些拿捏不穩，忙以袖掩面，心中暗道：「苦也！辛師姐怎也來了這處？」
若讓師姐知曉自己不在洞府清修用功，卻跑來這飲宴之所虛度時日，少不得又是一番訓斥。
辛夢窈舉步如風，裙帶悠然飄動，逕自走向廳中，兩側賓客無不躬身施禮。
她神容平靜，輕點螓首以作回禮，舉止並無倨傲之氣，可眸光所及之處，卻自有端凝威儀流露。
黎紹祖醉眼朦朧望去，見費弘毅引著三人步入宴廳。
靠後二人他認得，正是承陽宮齊萬年與紫霄派商玉麟，先前已打過照面。
可居前那少年公子卻面生得緊，細看之下，只覺氣度沉靜，風儀極佳，自有一派清華貴氣，令人望之心折。
黎紹祖暗忖：「能居齊、商二人之前，必非尋常人物。」
他本待來人近前，再起身見禮，不料餘光一瞥，見西首席間的范無逸、李驍彰已先後起身，目光盡數落在那清貴公子身上。
黎紹祖身為世家子弟，於人情世故最是敏銳，登時醒悟此人身份非同小可。
他當即仰首飲盡杯中殘酒，強振精神，整衣起身，依禮靜候。
費弘毅一路行來，不時與兩旁賓客拱手致意，滿面春風，頗有自得之色。
他在玄府這些年廣結善緣，終日盛宴，正是要向八方賓客展露人脈。
若有朝一日需人相助，即便只得半數響應，也不枉他自東海遠赴北地，耗費重金交結各門各派。
顧惟清隨在費弘毅身側，靜聽其人引見。
行至東側次席前，見一錦服公子風度翩翩，拱手施禮。
費弘毅忙道：「顧兄，這位是天行山莊黎紹祖黎公子。」
黎紹祖正要客套幾句，卻聽顧惟清微笑道：「貴府黎承松黎前輩可好？」
此言一出，黎紹祖心中猛地一跳，酒意霎時醒了大半。
他九叔黎承松因犯忤逆之罪，已被族中禁閉多年，對外只稱閉關清修。
此事乃天行山莊隱秘，外人絕難知曉。
他強自鎮定，面上不動聲色道：「九叔閉關有年，便是我這做侄兒的也難得一見。顧兄與我家九叔有舊？」
顧惟清道：「家師與黎前輩乃是故交，有手書一封，命我當面轉交。若黎前輩出關，還望黎道友知會一聲，我定當登門拜訪。」
黎紹祖連忙應道：「一定，一定。」
他本欲探問顧惟清師承來歷，若是對方來頭太大，不好推拒拜望之請，也能讓族中有所準備。
不料這一遲疑，顧惟清已轉向西首，與范無逸、李驍彰見禮寒暄去了。
他只得作罷，準備宴後再向費弘毅打聽。
望著顧惟清的背影，黎紹祖緩緩坐回席間，心頭如壓巨石。
此人請見九叔之意，好似頗為堅決，若被有心人利用，只怕會牽扯出那樁秘事。
他一時如坐針氈，再無心借酒澆愁。
顧惟清於東首上席落座，立時有彩裙侍女款步上前，為他奉上香茗，斟滿美酒。
對面席間的范無逸遙遙舉杯相敬，他亦含笑回禮。
方才見禮時，范無逸尚顯熱絡，那李驍彰卻面帶不豫之色，答禮甚是勉強，想必仍對初識之事心存芥蒂。
顧惟清本也未打算與此人深交，故而並不在意，只專心品鑑杯中佳釀。
酒液入喉，但覺醇厚綿軟，一股清氣自肺腑間散入四肢百骸。
顧惟清暗贊一聲，這盞酒中所蘊靈機，已堪比一枚下品凝秀珠。
他素不好酒，此刻也將杯中瓊漿飲盡，身旁侍女見狀，輕提玉壺，又為他斟滿一杯。
顧惟清初次參與這等宴會，有心探探深淺，遂凝神細聽。
憑他神念之敏銳，縱不刻意放開識念，整座宴廳內的低語笑談亦能盡數收入耳中。
略聽數語，他便不再費心。
滿座賓客所言，多是風月歡娛之辭，偶有論及道法者，要麼是陳腔濫調，要麼是旁門左道，儘是些好高騖遠的空談。
唯有末席幾人正在議論山北戰事，所言尚屬實務。
難怪齊萬年對燼歡台評價甚低。
不過心念一轉，隨即釋然。
方今乃通玄法會之期，每日皆有元嬰真人開壇講法，凡真心向道之輩，此刻必在洞府靜心悟道，怎會來此飲酒作樂？
若非為見商玉麟，他也不會前來赴宴。
方才在望台敘話時，商玉麟也曾言自己只是喜好熱鬧，並非鍾意這等酒宴。
若非費弘毅盛情挽留，他早與齊萬年、商玉麟另尋清靜所在切磋論道了。
顧惟清並不忌聲色之娛，然而如今修為尚淺，諸事未明，尚不到任情恣意之時。
待盡過禮數，他便打算告辭。
主位之上，費弘毅酒興正酣，頻頻舉杯勸飲，又令侍女將珍饈美饌流水般奉上。
席間賓客酒足飯飽，阿諛之詞如潮湧來，將他捧得眉飛色舞，好不得意。
菀寧靜靜侍立一旁，見此喧鬧情景，不由得暗暗蹙眉。
菀寧靜靜侍立一旁，見此喧鬧情景，不由得暗暗蹙眉。
她明眸流轉，望向靠前那幾席貴客，見顧惟清、范無逸等人雖安坐席間，卻並無多少歡容，顯然對此等浮華場面興致缺缺。
菀寧略一思忖，便移步上前，伸出纖纖玉手，輕輕按住了費弘毅正欲舉起的酒杯。
費弘毅酒意上涌，正自醺然，忽被阻了酒興，詫然轉頭。
菀寧俯身垂首，在他耳邊低語數句。
費弘毅向來倚重這位紅顏知己，對她之言幾乎無所不從，此刻雖在興頭，卻也毫不猶豫地點了點頭。
他當即默運玄功，體內法力流轉，周身氤氳酒氣頃刻間被煉化殆盡，面上紅潮褪去，恢復如常。
他又整了整衣冠，旋即起身，廣袖一拂，清咳一聲，正欲開口對滿堂賓客說些場面話。
不料，恰在此時，廳外望台之上，毫無徵兆地綻放出一道熠熠金光。
那金光精純淵清，凝而不散，煌煌然如日初升，照得宴廳內的珠光寶氣盡皆失色。
眾賓客驟見此等異象，頓時驚呼四起。
有那被金光刺擾了酒興的，不免低聲抱怨：「來者何人？到了主人家門口，也不知收斂些遁光，端的無禮！」
費弘毅心胸開闊，卻毫不在意，只覺來者皆是客，他無任歡迎。
何況觀此遁光，純粹凝一，幾近無聲無息，來者修為之精湛，可見一斑。
此等貴客臨門，更需重禮相迎。
他舉杯靜立，目不轉睛地望向廳門方向。
不多時，只聞輕碎腳步聲響起。隨即，一道纖細窈窕的身影，自那十二扇雲母屏風後翩然轉出。
來人乃是一位妙齡少女，身姿端秀，氣質清絕。
長發以金綢高高束起，簡潔利落。
身上著一襲古雅大袖衫，上衫是明艷灼灼的朱紅色，下裳則是皎潔如雪的皓白色，高腰處以錦帶相束，更襯得體態修長，英姿颯爽之中，又不失女兒家的秀美。
末席幾位賓客移目看去，先是一驚，隨即慌忙起身，深深鞠躬，恭聲敬道：「見過辛執事！」
費弘毅離得尚遠，未聽清那些賓客的低聲稱呼，見這位秀美少女甚是面生，還道是菀寧另行邀請的貴客，正待轉頭相詢。
菀寧卻一改往日端莊穩重之態，面上又驚又喜，伸手扯住費弘毅的衣袖，拉著他便往廳門疾步迎去。
費弘毅見狀，心知有異，忙將手中酒樽放置案上，耳中聽得菀寧急速低語：「郎君！這位便是東府傅真人嫡傳弟子辛夢窈，如今任職善德堂執事。」
此中任一身份皆舉足輕重。
費弘毅聞言，亦是驚喜交集，腳下步伐更快，一邊大步流星地迎上前，一邊朗聲說道：「辛執事大駕光臨，在下費弘毅未能遠迎，失禮失禮！」
滿座賓客至此如醉夢初醒，紛紛起身，再無半分先前放蕩不羈之態，俱皆斂容持禮，齊聲相拜：「恭請辛執事德安。」
更有那等阿諛諂媚之徒，婢顏屈膝道：「祝辛仙子芳華永駐，萬福金安！」
東首席位上，齊萬年瞧著廳中那抹倩影，手中酒杯險些拿捏不穩，忙以袖掩面，心中暗道：「苦也！辛師姐怎也來了這處？」
若讓師姐知曉自己不在洞府清修用功，卻跑來這飲宴之所虛度時日，少不得又是一番訓斥。
辛夢窈舉步如風，裙帶悠然飄動，逕自走向廳中，兩側賓客無不躬身施禮。
她神容平靜，輕點螓首以作回禮，舉止並無倨傲之氣，可眸光所及之處，卻自有端凝威儀流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