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五章 金風玉露,醉生夢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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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流光瀲灩,如朝露凝霜,一道清朦朦的劍華在望台外徐徐散去,顧惟清的身影自里顯化而出,凌空而立,點塵不驚。

  他衣袂輕擺,踏足望台,輕輕將靈夏儀劍歸入劍鞘,發出一聲清越微鳴。

  整個過程如行雲流水,並無半分破空銳響,也無凜冽迫人氣勢。

  唯有他現身時帶來的些許清風,拂動瞭望台邊緣輕垂的紗幔。

  齊萬年先是一怔,隨即面上湧現驚喜之色,大步上前,朗聲笑道:「顧師兄!你這劍遁之術,當真是神乎其技,說到便到,令人嘆為觀止!」

  顧惟清微笑還禮:「讓師弟久等了。」

  齊萬年立刻側身引見:「顧師兄,這位便是我常與你提起的,紫霄派高足,商玉麟商道友。」

  商玉麟已然收斂驚容,上前一步,拱手為禮,道:「早聞顧道兄威名,今日得見兄台神技,果然名不虛傳。」

  方才顧惟清御劍而來,其速雖快若電閃,但他憑藉「擒光」之術賦予的超卓目力,仍能捕捉到一抹殘影。

  他暗自思忖,若自己全力施展「掠影」之術,短程之內,速度未必便輸於這劍遁。

  真正讓他心頭一震、繼而心生敬服的,是顧惟清施展如此迅疾身法時,竟能這般舉重若輕。

  劍光過處無聲無息,顯然對自身法力的掌控已臻精微玄妙之境,這份能為,遠在自己之上。

  顧惟清得見這位紫霄派俊彥,自是善言交納,言語溫煦。

  商玉麟淳厚率真,顧惟清存心結交,二人不過寒暄數語,便覺極為投契。

  不多時,一人已是改口喚「顧兄」,另一人則親切稱之為「玉麟賢弟」,把臂言歡,氣氛甚是融洽。

  費弘毅立於一旁,心中暗自詫異。

  自入玄府以來,大宴小聚不斷,他對各方俊傑皆有耳聞,卻從未聽說過「顧惟清」這個名號。

  他朝身旁的嬌俏女子投去探詢的目光。

  女子名喚菀寧,乃是他貼身侍女,府中諸事皆由其操持。

  此刻菀寧也微微搖頭,示意自己同樣未曾聽聞。

  眼見齊萬年與商玉麟這兩位名門高弟對此人如此敬重,言語間推崇備至,便知來人身份絕不簡單。

  費弘毅心念電轉,正待上前見禮,忽想起一事,側首低聲問菀寧:「廳中坐席可夠安排?」

  今日夜宴設在燼歡台主樓,宴廳固然廣大,足以容納數百賓客,然則其中貴重席位卻是有數。

  能受邀前來的,皆是名門大派、望族子弟,個個講究規矩排場,若席位安排稍有不當,只怕便要得罪了人。

  此事關乎族中大計,他不得不慎之又慎。

  菀寧聞言,恬然一笑:「公子放心,妾身自會安排妥當。」

  費弘毅執起她縴手輕輕一拍,眉間儘是溫藹:「有菀娘在,我自是萬事無憂。」

  菀寧妙目一橫,用眼神示意他速去迎接貴客。

  費弘毅會意一笑,整了整衣袍,邁步上前,朝顧惟清拱手笑道:「在下費弘毅,忝為此間東道,今日得見顧道友仙駕,實乃幸事。」

  與此同時,菀寧已款步退回宴廳。

  她穿過十二扇相連的雲母屏風,但見廳內通梁長闊,穹頂高懸彩帷,欒櫨重疊,綴以明珠瓔珞。

  左右兩列案席延展數十丈,數百位賓客依序安坐。

  侍女們身著彩色羅裙,手捧玉壺金盤,往來其間,為賓客斟滿琥珀美酒,奉上珊瑚果與銀鮫脯,皆是東海奇珍,尋常難得一見。

  眾賓客正把酒言歡,見菀寧入內,紛紛舉杯相邀。

  此女雖是費弘毅侍妾,卻極得敬重,在座無人敢以僕婢視之。

  更不必說,她一身築基修為沉穩紮實,眉宇間自有風骨流露。

  菀寧步履從容,言笑晏晏,一路萬福還禮。

  她應對得宜,既顯殷勤周到,又不失端莊持重,分寸拿捏得恰到好處。

  行至宴廳東首,此處前後並排設著四個空席,皆以沉香花木為案,鋪陳織金錦茵。

  前兩座自是留給齊萬年與商玉麟,後兩座雖常年空置,卻始終無人敢僭越。

  曾有不明就裡的客人慾要入座,菀寧只含笑道出原主身份,對方當即惶恐退避。


  久而久之,眾修皆以為費氏主僕與那位交情匪淺,這一招敲山震虎,既顯恭敬,又為自家添光,可謂一舉兩得。

  此刻菀寧駐足席前,對侍立一旁的侍女低語吩咐。

  那侍女心領神會,悄然將後兩座案上的嵌銀酒具撤下,換上了與前座一般的纏枝鑲金玉杯,又添置數盤朱果髓羹。

  不過轉瞬之間,四席規制已渾然一體,只待貴客臨門。

  菀寧正欲移步去請顧惟清一行入席,卻聽次席傳來一個醉醺醺的聲音:「菀娘子,今日宴會,有酒無歌便也罷了,怎連這酒也寡淡無味?那『滿堂醉』莫不是被你家郎君藏了起來,留著獨自享用不成?」

  她轉身看去,見一位身著錦袍玉帶的公子正箕踞而坐,姿態頗為不雅,手中執著一把琉璃酒壺自斟自飲,面泛紅光,已有七八分醉意。

  菀寧認得此人乃是天行山莊的公子黎紹祖,便依禮淺淺一笑,溫言道:「黎公子何出此言?今日宴請所用,乃是百年珍釀『玉煙羅』,此酒醇厚細膩,入口綿軟,餘味悠長,論及品質,絕不比那『滿堂醉』稍差半分呢。」

  黎紹祖執壺,將琉璃杯斟得滿溢,舉至眼前端詳。

  但見酒色清澈透亮,鼻端亦能嗅到馥郁芬芳,他卻搖頭嘆道:「香則香矣,可惜......不能醉人,終究難稱好酒。」

  菀寧笑容不改:「可我瞧黎公子,眼下已有幾分醉意了。」

  黎紹祖仰首將杯中酒一飲而盡,把玩著手中玉盞,輕笑道:「本公子是酒不醉人人自醉。」

  他醉眼斜睨,饒有興致地打量著菀寧。

  菀寧神色不變,端莊對視。

  看了半晌,黎紹祖反而有些不自在,嘖了一聲,晃著手中酒壺,苦笑道:「菀娘子,可否為我另上一壺『滿堂醉』?實不相瞞,自從飲過那酒,旁的便都只如白水,實在想念得緊。」

  菀寧面上重展笑顏,解釋道:「非是我家郎君捨不得,府中原有十壇『滿堂醉』珍藏,前些日子善德堂遣人上門,盡數索去了,一壇也未留下。」

  黎紹祖聞言大驚,捶胸頓足,哀聲道:「善德堂怎如此霸道!這豈不是奪人所愛!」

  他隨即冷哼道:「待明日一早,我便去堵他家的門!無論花費多少功數,也要將那十壇『滿堂醉』贖回!」

  「黎公子怕是要白費心思了,」菀寧微微搖頭,「我聽前來取酒的掌辦言道,善德堂也是受人所託,四處搜羅美酒,想來不會外售。」

  「四處搜羅美酒?」黎紹祖冷冷一笑,「誰人有如此海量?不怕醉死嗎?」

  話音方落,他猛地想起一人,臉色微變,登時知曉自己失言。

  如此好酒,又能驅使善德堂行事,除了那位逍遙子前輩,還能有誰?

  那位可是東府傅真人的同門師弟,其師尊更是神照上真!

  若自己這番渾話傳入那位耳中,定會吃不了兜著走。

  他慌忙左右環顧,見賓客們仍在笑談暢飲,無人留意自己這邊,便想軟語相求菀寧莫要將方才言語傳出去。

  卻聽菀寧道:「這酒,倒也不是用來喝的。聽那位掌辦說,是兩位貴女要來澆灌花園所用。」

  「澆花?」黎紹祖幾乎跳將起來,痛心疾首道,「誰家女子?竟如此暴殄天物!」

  菀寧不願再聽他嬉笑怒罵,微微一福,便轉身離去。

  「菀娘子且慢走!」黎紹祖急忙喚住她。

  菀寧耐著性子回身:「黎公子還有何吩咐?」

  黎紹祖放下酒壺,盤膝坐正,拱手一禮:「敢問菀娘子,費兄準備何時回返東海?」

  菀寧見他模樣忽然鄭重,心下微覺詫異,不知此問有何深意。

  她為郎君打理內外,一言一行皆需謹慎,以免為郎君惹來不必要的麻煩。

  略作思忖,小心探問道:「我家郎君頗喜北地風光,暫時未有歸家之意。黎公子何以有此一問?」

  黎紹祖笑道:「不瞞菀娘子,本公子久聞東海『魚美人』艷名,據說個個膚白如膩脂,國色天香,別有萬種風情,有心一睹為快。費兄若要歸返東海,還請帶上小弟同行,一應旅途費用,小弟全包了便是。」

  菀寧見他言語輕浮,細眉微蹙,淡聲言道:「魚美人乃東海靈族,多居於天涯海閣,受三神山庇護,便是我家島主也難得一見。今日黎公子酒後失言,我權當未曾聽見。」

  「日後若真往東海,定要謹言慎行,侮慢靈族乃是大罪,必受三神山嚴懲,屆時莫說天行山莊,便是昭明玄府也救不得你。公子,且好自為之。」

  說罷,徑直向廳外走去。

  黎紹祖嘿然一笑,搖了搖頭,也不以為意,又滿飲一杯,臉上泛起陶醉之色,自語道:「今朝有酒今朝醉,哪管明日愁上愁。」

  可隨即,心頭卻猛地一沉,那件煩心事又如潮驟涌,連濃酒也壓它不住。

  他頹然垂眸,深深一嘆,又連飲數杯,欲借醉意澆此愁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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