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空谷足音,弦外之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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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司禮堂矗立於論玄湖畔。

  雖不似善德堂那般寶氣盈空,規模卻更為恢宏。

  作為迎送八方同道的門戶,此處堪稱玄府門面,自有一番莊嚴氣派。

  但見一座三間四柱七樓的白玉牌坊高聳入雲,金箔鑲嵌樓柱,流轉著溫潤光華。

  其後宮闕亭閣鱗次櫛比,金碧輝映,錯落有致。

  主殿深廣巍峨,飛檐如鳳翼高張,仿佛隨時要凌空而去。

  正門遙對浩渺論玄湖,湖水蕩漾,輕拍石岸,舒緩有聲。

  此刻門前卻出奇冷清,與往日張袂成蔭、摩肩接踵的盛況大相逕庭。

  既無貴賓到訪,中門緊閉不開,左右兩座偏門也只啟了一扇,連個值守童子都不見蹤影。

  齊萬年心下詫異,領著顧惟清自那扇偏門步入司禮堂。

  夕陽斜照,長廊曲折,朱漆廊柱在石階上投下長長光影。

  二人七拐八繞,行於空寂廊宇間,一路上竟未遇見半個人影。

  最終來到一處偏僻院落,方見一道童斜倚門廊,眼皮低垂,一副昏昏欲睡的模樣。

  他手中握著半卷道經,書頁在微風中輕輕顫動,隨時都會從松垮的指間滑落。

  齊萬年清了清嗓子,突然揚聲喝道:「一明!值守時竟敢偷閒躲懶,你可知罪!」

  那道童嚇得一個激靈,手一抖,道經「啪」地落地。

  他睜開惺忪睡眼,翻身而起,也顧不上看清來人,連連打躬作揖:「小童知罪!小童知罪!小童......」

  齊萬年見狀,哈哈大笑起來。

  一明聞聲抬頭,待看清是齊萬年,當即鬆了口氣,老成地搖頭嘆息,俯身拾起道經:「齊師叔又來捉弄小童,無趣無趣。」

  齊萬年笑道:「哪裡無趣?師叔我遠遊數月,一回府便來看你修行有無長進,誰知你竟在這裡偷懶。」

  一明不慌不忙合上道經:「小侄今日功課早已做完,左右無事,便入定修煉心訣。正神遊物外,卻被師叔攪了清淨,日後若是落下心魔,師叔可要擔起這個責任。」

  齊萬年見他伶牙俐齒,被抓了現行還能反將一軍,不由笑道:「你師父笨嘴拙舌,你倒是生了一張利嘴。他人呢?我要質問他如何教的徒弟!」

  一明平日與這位師叔鬥嘴慣了,也不在意這威脅之語,邊往門廊坐去,邊嘟囔道:「近些時日司禮堂無甚差事,師父也閒得慌,估計在屋內打盹......」

  話未說完,他忽然瞥見齊萬年身後還立著一人。

  定睛細看,但見這位客人翩翩若神,貌似謫仙,目中不禁露出驚嘆之色。

  一明連忙站起,整了整衣冠,躬身施禮,道:「這位客人面生的很,可是來司禮堂公幹?」

  齊萬年打趣道:「好你個一明,見人竟是兩副嘴臉。為給自己開脫,連自家師父都敢編排,待會兒見了陳師兄,少不得要告你一狀!」

  顧惟清則溫言笑道:「童兒,我初至玄府,特來洽辦通行符節,不知陳師兄可方便?」

  一明見這位與齊師叔同行,再聽對師父的稱呼,心知是親近人,當即笑道:「方便方便,這位師叔請了,家師正在堂內歸檔卷宗。」

  說罷,側身一讓,當先引路。

  齊萬年搖頭一笑,也跟著一同往院內行去。

  方至中庭,便見一位青衫文士迎了出來。

  此人面容白皙,身形清瘦,疏眉朗目,臂彎搭著一柄拂塵。

  他率先打了一個稽首,和煦笑道:「齊師弟平安歸來,便來我這陋室,真是蓬蓽生輝。」

  目光轉向顧惟清時,見其風姿絕俗,眼中閃過一絲驚異。

  顧惟清拱手一禮:「顧惟清見過陳師兄。」

  陳訥連忙還禮:「貧道陳訥,見過顧師弟。」

  齊萬年疑惑道:「陳師兄,今日司禮堂怎這般冷清?往日辦理各類符節的同道,怕是能把門檻都踏破了。」

  陳訥輕擺拂塵:「月余前,西府嚴命司禮堂,外來修士一律不許掛單,近年來簽發的通行符節也要停了,自然門庭冷落。」

  齊萬年知曉此事定與魔門暗探有關,只是律正堂這般大張旗鼓,必致府內人心惶惶,還容易打草驚蛇,也不知任師伯是如何考量的。


  他搖了搖頭,又問道:「那顧師兄掛單落印之事......」

  陳訥笑道:「西府禁令只針對來歷不明的修士,顧師弟既有齊師弟擔保,自不在此列。」

  他雖不知這兩人師兄弟之稱從何論起,但觀顧惟清氣度非凡,既與齊萬年交好,想來背景清白無礙。

  齊萬年朗聲笑道:「顧師兄的身份,可無需小弟擔保。」

  齊萬年繼續道:「顧師兄乃周師伯座下弟子。只憑這層身份,其實掛單落印也好,通行符節也罷,不過多此一舉。只是該有的過場還得走,免得外人說閒話。」

  陳訥思忖片刻,承陽宮諸位尊長中並無周姓真人。

  忽然憶起一人,頓時肅然起敬:「莫非是東府錄事周真人?」

  齊萬年笑道:「然也!陳師兄往日不總將周師伯奉為平生楷模,怎的今日這般後知後覺?」

  陳訥當即對顧惟清鄭重一禮:「原來顧師弟是周真人高足。方才耽於公務,未能遠迎,還望顧師弟莫要見怪。」

  顧惟清心知這份禮遇皆因恩師威名,上前虛虛一扶,道:「恩師向來隨性自然,不喜繁文縟節,陳師兄不必多禮。」

  陳訥展顏一笑,再作勢一請,道:「是貧道落了下乘。顧師弟、齊師弟,請堂內敘話。」

  三人相視而笑,並肩步入堂中。

  分賓主落座後,齊萬年環顧四周,但見廳堂開闊,四壁皆列檀木書架,其上玉簡堆積如山,更有不少散落在地,錦繩多有褪色,顯然是塵封已久。

  他隨手拾起腳邊一枚玉簡,神念探入其內一轉,不禁皺眉道:「玉簡內所載皆是一甲子前的文據,師兄整理這些陳年舊卷作何用處?」

  陳訥回道:「月余前李師弟傳西府諭令,末了命司禮堂核驗一甲子內所有掛單的外來修士,是否有形跡可疑者,為兄身兼令史一職,此乃分內之事。」

  齊萬年隨手將玉簡擲回原處,不以為然:「這勞什子玉簡比你我年歲都大,內里所涉人物不是早已離府,便是壽終正寢,還有些下落不明。靠這個尋蹤查跡,無異於大海撈針。」

  「堂上有命,我等自當遵從,不可妄生異議。」陳訥搖頭道。

  齊萬年冷哼一聲:「任師伯和嚴師伯何等精明,怎會下這等糊塗亂令?此必是李師兄自作主張,陳師兄不必聽他差遣。」

  他仔細端詳陳訥,皺眉道:「師兄比我早幾年築基,如今我將至二重境,師兄卻還在一重境蹉跎,近日難得清閒,正該專心修行才是。若李師兄真覺得這些陳年簡牘有用,便讓他自己來查,這本也是他的分內之事。」

  見陳訥只是溫然一笑,並不接話,齊萬年憤然起身,袍袖一揮,將堂內大半玉簡盡數收起,冷聲道:「我這就去律正堂,把這些東西扔給李驍彰!他莫非是吃乾飯的,慣會使喚人?」

  陳訥輕嘆一聲:「齊師弟,這並非什麼大事,莫要讓我為難。」

  看著陳訥這般忍氣吞聲的模樣,齊萬年心中既怒且哀,低聲道:「陳師兄,你雖是記名弟子,可一眾同門從未另眼相待,在承陽宮你並非寄人籬下,何必如此委曲求全?」

  陳訥強笑道:「師弟何出此言?為兄不過是略盡本分罷了。」

  齊萬年凝視著他,哀其不幸,怒其不爭,一時語塞。

  這時,一明在門外探頭探腦,隨即手捧木盤快步進來,將香茗一一奉上:「請兩位師叔用茶,請師父用茶。」

  「若需添茶,請再吩咐小童,小童就守在門外。」

  他懷抱木盤,正要退出大堂,卻被顧惟清喚住。

  一明立即上前,恭敬道:「顧師叔有何吩咐?」

  顧惟清自袖中取出一支長頸玉瓶,遞向他,溫聲道:「初次見面,我這做師叔的應當備一份見面禮,此物你且拿去。」

  一明不敢去接,只拿眼望著自家師父。

  陳訥笑道:「長者賜,不可辭。還不快謝過顧師叔。」

  一明忙將木盤夾在腋下,雙手恭謹接過玉瓶。

  但見瓶身通透,內里清光流轉,他整日在司禮堂迎來送往,見識頗多,不用打開也知是上品凝秀珠。

  一明喜不自勝,他尚未至鍊氣境,此間靈機已足夠修行之用,這些凝秀珠正可孝敬給師父。

  他對顧惟清千恩萬謝,歡天喜地退了出去。


  經此一事,堂內氣氛稍緩。

  陳訥向顧惟清拱手道:「貧道代劣徒謝過顧師弟。」

  顧惟清笑道:「一明伶俐可人,好生教導,來日必成玄府棟樑。」

  「顧師弟謬讚了,」陳訥謙遜一笑,隨即正色道,「只顧閒談,險些忘了正事,其實顧師弟並不需在貧道這裡掛單落印。」

  齊萬年詫異問道:「若不掛單落印,如何取得通行符節?」

  陳訥解釋道:「以師承而論,顧師弟本就屬玄府之人。至於通行符節,直接到曾師伯處造冊錄名即可。」

  「曾師伯?」齊萬年眉頭微皺。

  陳訥淡然一笑,道:「師弟不必煩惱。曾師伯昨日欠我一個人情,正好今日藉此討了回來。」

  陳訥淡然一笑,道:「師弟不必煩惱。曾師伯昨日欠我一個人情,正好今日藉此討了回來。」

  齊萬年驚奇道:「曾老頭深居簡出,又是孤家寡人,還能欠師兄人情?」

  「師弟不必多問,」陳訥站起身來,對著顧惟清,道,「顧師弟,天色不早,不如即刻前往曾師伯處,也好趁人情尚暖,了卻此事。」

  顧惟清長身立起:「全憑師兄安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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