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章 千御炎陽,金城湯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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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晴空一碧,萬里無雲。

  瀟、涵二水如兩條玉帶環繞渚揚大城。

  其水勢迴環婉轉,將整座巨城分割又串聯,故渚揚城並無傳統城門,唯有大大小小數百水門,舟楫往來,千帆競渡,儼然成了通衢大道。

  渚揚城廣廈連綿百里,屋宇鱗次櫛比,飛檐斗角直入雲霄,億萬生民在此繁衍生息。

  其繁榮之根基,在於瀟、涵河底那兩條清盛靈脈。

  靈機隨水汽瀰漫全城,雖不及洞天福地,卻足以讓億萬生民日夜沐浴其中,筋骨強健,壽元綿長。

  故而城中道傳昌盛,人人皆可窺探道途,踏入道門者比比皆是。

  正因根基廣博,各類奇思妙法層出不窮,尤以鍛造異器之風最盛,可謂百工爭鳴,道藝交融。

  仰仗得天獨厚的地利,渚揚城沿瀟、涵二水,每隔數里,便修築一座高聳闕樓,樓頂懸著熊熊燃燒的陽火,光芒熾烈。

  千座闕樓氣機相連,陽火交織,共同築成守御全城的「千御炎陽大陣」!

  此陣光耀百里,如恢恢天網,妖魔邪祟觸之即焚,正是渚揚城屹立千年不朽的根本屏障。

  白日,天光與陽火同輝,渚揚大城煌煌有如神居。

  入夜,萬家燈火與闕樓陽火倒映於瀟、涵二水之中,又將這水鄉巨城點綴得熠熠爍爍,不似人間。

  此刻天光正明,浩渺瀟水之上,開陽法舟凌空高懸。

  這法舟四四方方,長寬各有百丈,宛如浮空城池,四角各立一根數人合抱粗的嵌金銅柱,上刻雲篆雷文,日光下金光流淌,道韻自成。

  銅柱下方設著聚靈法陣,引導周遭靈機,化作淡淡光暈,融入陣樞之中。

  法舟中央,矗立著一座規制森嚴的殿閣,碧瓦朱甍,飛檐斗拱,雕樑畫棟間鑲嵌金晶琉璃,隱有燦芒迸現。

  此時,不斷有道道遁光自四面八方飛縱而上,落於殿閣之前。

  遁光散去,現出一個個年輕修士,有男有女,觀其服飾,皆是承陽宮弟子。

  眾人落定身形,紛紛朝殿前值守的彩衣女子行禮,口稱:「莊師姐。」

  莊師姐年約二十許,端莊清麗,氣質出塵,猶如三月春花。

  她彩袖輕拂,一一回禮,笑意溫婉:「諸位師弟師妹奔波辛苦,若是疲憊,可先回館閣歇息。」

  一位垂髻少女初次隨行巡查,一路上興致勃勃。

  她嘰嘰喳喳道:「不辛苦不辛苦,這一路巡視倒似遊山玩水,所到之處物阜民安,一派太平景象。小妹還想斬幾隻大妖練手,誰知連個妖怪影子也沒見著。」

  其身旁一個相貌機靈的少年笑道:「小師妹,咱們離渚揚城還未過兩千里,周遭妖魔要麼伏誅要麼遠遁。你若真想斬妖除魔,還得西行五六萬里,然後再往北去,那裡的妖物密密麻麻,殺之不盡。」

  垂髻少女嘟著粉唇道:「我本來想跟著辛師姐、齊師兄往陵陽六城去,可荀師兄就是不許。」

  少年忍俊不禁:「你月余前才至鍊氣境,去了也是累贅,往後好生修行,待到築基境,便可往無終山北去,只是那裡大妖遍地,屆時莫要嚇得哭鼻子。」

  少女輕哼一聲:「休要小瞧人!我那'御陽種火蓮'已臻至第一重圓滿,等閒之輩近不得身。上月咱倆切磋時,你法力耗盡都未能破開我的護體火蓮。」

  大庭廣眾之下,少年不願露怯,強自辯解道:「那日是我讓你呢。」

  少女聞言,雙手一叉腰:「那咱們當著諸位師兄師姐的面,再比劃比劃!」

  少年連連擺手:「使不得!使不得!萬一你輸了,又要哭哭啼啼,師兄師姐定要責罰於我。」

  少女不依,伸手便要扯他衣袖。

  少年急忙閃躲。

  二人便在殿前追逐嬉鬧起來。

  一眾師兄師姐皆含笑旁觀。

  少年身法稍遜,眼見自己要被追上,忽地指向西面,故作驚訝:「小師妹快看!那是誰的座駕?」

  少女見他神情不似作偽,轉身凝眸望去。

  只見遠天銀流閃動,一駕守宮飛舟破空而來。

  未至開陽法舟邊緣,精舍中便飛出一位青年修士,袖袍輕揮,那飛舟便化作一點精芒沒入袖中。


  他落身至法舟之上,步履沉穩地向殿閣走來。

  待青年修士走近,殿前眾弟子齊齊施禮,恭聲道:「荀師兄。」

  莊師姐迎上前去,萬福一禮,訝道:「荀師兄遠在泰昌地域,怎這般快便回來了?」

  荀師兄額廣鼻挺,眉長目秀,身著一襲皓白道袍,袖口與衣襟處以金線繡著環日徽記,在日光下隱隱生輝,襯得其風姿凜然。

  他拱手還禮,平靜回道:「接到師妹傳訊時,愚兄已在歸途之中。」

  莊師姐嫣然一笑:「看來此番西巡平安無事,小妹尚未相喚,師兄便已折返。」

  荀師兄搖了搖頭:「原本尚算順遂,不料在泰昌附近發覺兩隻大妖蹤跡,歷經一番苦戰,方將其等誅殺。愚兄覺得此事蹊蹺,故欲當面稟報師尊。」

  莊師姐聞言,玉容肅然。

  荀師兄數年前便已修至金丹之境,尋常化形大妖在他手下只如草芥,眼下如此鄭重,那兩隻大妖必是天妖后裔。

  她當即自袖中取出玉筆、笏板,問道:「不知那兩隻大妖出身哪支妖部?有何特殊神通?」

  「分別來自雍和、俞契二部。」荀師兄答道。

  雍和妖部乃是十三天妖族勢最盛的一支,便是猿妖一屬也不過是其旁支別脈。

  上部大妖巡視麾下妖眾,倒也在情理之中。

  至於俞契妖部,素來與雍和部親近,同行也不足為奇。

  但這終究只是猜測,此等上部大妖,無日不思攻伐無終山守御大陣,如今莫名現身於此,其中真實緣由,唯有席師叔方能裁定。

  荀師兄將當日交戰情形細細道來,言語間輕描淡寫,莊師姐卻聽得心驚動魄。

  天妖血脈非同小可,遠非尋常野妖可比。

  玄府典籍曾詳細記載,雍和大妖性情奸詐,天生神通殘暴兇橫;俞契大妖雖缺謀少智,卻生就一身銅筋鐵骨,等閒手段難破其防禦。

  荀師兄以一敵二,卻能勝之,其間兇險可想而知。

  莊師姐凝神靜氣,將所聞巨細無遺地書於笏板之上。

  待回玄府後,再將其錄入通天經樓的《降妖寶典》中,以後供同道參閱,日後面對此類敵手也好多幾分準備。

  待書寫完畢,她收起玉筆笏板,抬眸問道:「師兄可曾受傷?」

  荀師兄道:「略損些元氣,調息數日便可恢復。」

  他看向緊閉的殿門,眉峰微皺:「師尊不在殿中?」

  莊師姐低聲回道:「席師叔自七日前出城,便再無音信傳回。臨行前曾有一言,若他三日未歸,便讓我發出靈訊,召諸位同道回城,無令不得出門。」

  荀師兄聞言,陷入沉思。

  師尊此言分明是預示有大敵在外,如今獨身迎敵,已逾四日未歸,不免讓人心生憂慮。

  他沉吟片刻,又問:「諸位同道可已盡數返回?」

  莊師姐答道:「大多已平安歸來,只差甫懷道長與辛師妹、齊師弟三人,他們行程最遠,許是還未收到靈訊,且再等些些時日。」

  這靈訊乃是由開陽法舟陣樞所發,借巡天日御之威,可遠播數萬里外,凡攜嘯金令箭者俱能收到。

  只是西陲之地離玉皇頂過於遙遠,縱巡天日御有通天達地之能,也難免鞭長莫及,靈訊往西傳播,自會慢上許多。

  二人正說話間,忽聞一聲清厲長鳴自天邊傳來,聲震九霄!

  荀師兄修為最深,立時辨明方向,向西望去。

  莊師姐也隨之轉頭,不止是他二人,整座開陽法舟上的修士,無論道行高低,皆不約而同地望向西方。

  蓋因那邊聲勢太過浩大,引得眾人不得不注目。

  但見一隻三足神鳥裂雲而至,雙翼振動間,灑落漫天金霞,萬道金輝迸射如雨。

  流炎尾羽在長空曳出百丈虹光,其內隱約可見一駕華美車輦,所過之處重雲盡染霓彩。

  那機靈少年脫口驚呼:「逐日飛車!」

  垂髻少女眨著明眸,訝然道:「這便是小師兄常掛在嘴邊的逐日飛車嗎?果然美輪美奐。」

  她見少年張大嘴巴,定定望著那飛車,嘴角似有涎水欲滴,不由抿嘴輕笑:「瞧你這副傻樣。這飛車雖美,論規模形制,遠不及咱們腳下的開陽法舟,至於這般眼饞嘛?」


  少年喃喃道:「你不懂,此寶乃我畢生所願。」

  忽而他挺直腰背,凜然道:「有朝一日,我定當駕逐日飛車,持斷虹天戈,飛臨寒朔荒原,討伐御極妖庭,方不負此生!」

  話音方落,他自覺失言,一張臉頓時漲得通紅。

  偷眼四顧,見師兄師姐們都望著天際飛車,無人留意他的豪言壯語,這才暗暗鬆了口氣。

  垂髻少女心地純善,也未取笑少年,反而認真點頭:「小師兄,我信你,你將來一定可以的。」

  少年不好意思地撓了撓後腦,再度抬頭時,眼中滿是憧憬,連聲讚嘆那神鳥風采。

  莊師姐初時的訝異過後,很快鎮定下來,看著眼前這一幕,問道:「荀師兄,不知是哪位真人法駕降臨,我等可要上前相迎?」

  荀師兄微微搖頭:「那三足神鳥性情桀驁,外人貿然靠近,必會觸怒於它,且待這位真人自行收斂車輦,你我再去迎駕不遲。」

  然而等候許久,那三足神鳥始終在高空盤旋,灑落萬千金輝。

  眾人雖大飽眼福,卻對這舉動頗感不解。

  只是來者當是一位元嬰真人,也無人敢出言置喙,只得束手靜候。

  荀師兄也覺奇怪。

  據他所知,持有逐日飛車的元嬰真人,除去傅、任兩位師伯坐鎮玄府中樞,余者皆在無終山北戍守大陣。

  卻不知這駕飛車的主人是誰?緣何至此?又為何遲遲不降落大駕?

  忽而他靈光一閃,想到一個可能,再望向上空時,唇角不由泛起一絲笑意。

  他心下暗想,辛師妹向來克己復禮,凡事最重規矩,今日在眾人面前鬧出這般大的動靜,待會兒怕是要羞愧難當。

  莊師姐心思靈透,此刻也反應過來,與荀師兄對視一眼,二人皆是無言失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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