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章 連枝同氣,風雨共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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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萬勝河上,腥風撲面。

  蒙沖、走舸之類的輕舟大多傾覆,碎木板與浮屍混雜一處,隨濁流飄蕩。河水已被染作赤紅,濃濃血氣四溢瀰漫。

  唯餘六艘堅牢鬥艦同三艘巍峨樓船以鐵索連環,固結水陣,於洶湧妖潮中勉力支撐。

  金鼓之聲隆隆震耳,船艉瞭望台上將校厲聲喝令,數千軍士各守其位,周身蒸騰起蒙蒙血霧,彼此交織,匯成一座氣血大陣,堪堪護住戰船不毀。

  船陣緩緩順流而下,朝爍光城方向艱難突圍。

  船上軍士挽強弓、擎勁弩,箭雨漫天飛射,直指鬼梟群中。

  但聞金鐵交擊之聲不絕於耳,箭矢撞上那烏黑翎羽,竟濺起星星火花,難以穿透。

  軍士們並未指望弓弩建功,只為暫時逼退鬼梟攻勢。

  真正的殺手鐧,乃是舟船上數十架八牛床弩。

  每架床弩皆搭載五支巨箭,根根長有丈許,箭頭黝黑髮亮,寒氣森森。

  一旦激發,弩箭破空呼嘯,射入妖群直如撕絹裂帛,往往一連穿透十餘只鬼梟。

  那些中箭鬼梟淒聲慘嘯,撲棱著雙翅,自高空墜入河中,濺起重重血浪。

  飛天鬼梟凶性大發,自雲間不斷俯衝撲擊,黑壓壓一片宛如暴雨傾瀉。

  外圍一艘鬥艦上空,一隻鬼梟目中凶光暴閃,利爪如電,倏忽穿破血霧,將一名軍士頭顱生生扯下!

  怪嘯聲中,它雙翼橫掃,又將旁側兩名軍士開膛破腹。

  正當其欲振翅高飛,一名銀甲軍士已飛身殺至,沉聲大喝,長刀如匹練斬落,鬼梟首級頓時滾落甲板!

  銀甲軍士身形不停,縱躍如飛,憑高超身法與磅礴氣血穿梭船陣之間,刀光閃處,烏羽紛飛,血水迸濺,頃刻間又斬落數隻鬼梟。

  然而如他這般驍勇者,終究屈指可數。

  船陣上空,數千鬼梟盤旋不休,以高凌下,已穩穩占據上風。

  爍光城軍士只能倚仗船陣固守,戰局岌岌可危。

  船陣內圍,三艘樓船成品字環列。

  居中樓船,望台之上,一名貌不驚人的中年武者凝立如岳,望著漫天妖氛,面色沉肅。

  數名銀甲親衛各持兵刃,在旁護駕,凡有敢撲近的妖物,立被絞殺當場。

  一名青年軍士剛擊退鬼梟撲襲,正要躍身斬其首級,卻因久戰氣衰,悶哼一聲,踉蹌跪地。

  半空中一迴旋梭巡的鬼梟覷得破綻,當即疾撲而下,赤爪如鉤,直取他咽喉要害!

  那中年武者身形未動,卻早已察覺險情,只翻腕一拳遞出,頓有赤流迸發,如炎龍出洞,正中鬼梟頭顱。

  那妖物連哀鳴都未發出,便倒飛出去,墜落河中,頃刻沉沒。

  青年軍士調息片刻,緩過氣來,舉目環眺周遭,但見一艘鬥艦正在緩緩沉沒,其上士卒紛紛棄船,躍向內環樓船。

  他急步行至中年武者身側,低聲道:「父親,敵勢過大,再這般下去,我等恐難堅持到爍光城。」

  中年武者卻不理會,只仰首高望,沉聲道:「如此規模的鬼梟群落,必有化形大妖統御。」

  青年軍士聞言一震,抬頭遠望,但見妖氣彌天,鬼影幢幢,心底不由微微發寒。

  飛天鬼梟最擅遁形,來去無蹤,他們連求援書信也難以送出,若再有化形大妖坐鎮,除父親之外,恐無人能夠脫身!

  他沉吟片刻,決然道:「往東兩百餘里,便是熹明塢堡,不如父親突圍求援,孩兒定率眾死守!」

  中年武者搖了搖頭,目光仍緊鎖天際,緩緩言道:「那大妖至今未現身,便是防範此事。」

  青年軍士一凜,見父親目光如電,不住巡梭雲層深處,心下明了,這定是在尋那大妖蹤跡,欲行斬首之策。

  飛天鬼梟習性與妖猿不同,一旦首領喪命,餘部非但不會潰散,反而愈發凶戾狂暴。

  但也可趁其無主混亂之際,拼力殺出一條血路。

  念及此處,青年軍士不由得握緊刀柄,暗恨自己無能,若自己勘破「三元合一」之境,何至於只能眼睜睜看著父親獨赴險境?

  ......

  樓船繡閣內,褚氏姐妹與一眾侍女戰戰兢兢圍坐錦榻前,人人神色憂懼。


  幾名膽小的侍女抱作一團,捂耳閉眼,嚶嚶啜泣,更添幾分悽惶。

  褚秀懿強自鎮定,透過雕花窗欞向外望去,恰見一艘鬥艦正緩緩沉沒,其上數百軍士奮力躍向旁側樓船,身在半空卻遭鬼梟撲殺,頃刻間血雨紛飛,殘肢斷軀墜入河中。

  她心頭一顫,急忙扭過頭,不忍再看。

  她雖修至褪凡二重境,可只顧精進修為,從未習煉攻伐神通,兼之性子淡泊,毫無決心鬥志,此刻空有一身法力,竟只能藏身繡閣之中,束手無策。

  褚秀慈本就體弱,聽著窗外的鬼梟尖嘯聲,心煩欲嘔,面色更加慘白。

  褚秀懿忙將姐姐攬入懷中,輕聲安慰。

  「秀懿......」褚秀慈氣若遊絲,輕輕呼喚。

  褚秀懿急忙收回目光,柔聲道:「姐姐,可是哪裡不舒服?」

  褚秀慈輕撫心口,微微喘氣,道:「若......若軍士擋不住那些妖物,秀懿莫顧旁事,只管照看好自己......」

  褚秀懿強顏歡笑道:「姐姐哪裡的話,我爍光軍士驍勇善戰,所向披靡,些許小妖何足掛齒?何況裘校尉武道已臻化境,曾以一己之力獨斗化形大妖而勝之,姐姐無須憂慮,好生歇息便是。」

  褚秀慈輕輕點頭,勉力擠出一絲笑意。

  這幾句話似乎用盡了她全部氣力,頹然靠在妹妹懷中,閉目昏睡過去。

  褚秀懿見姐姐氣息微微,有心運氣為她梳理經脈,卻又恐自己法門粗陋,反弄傷了姐姐,急得淚光盈盈。

  正當惶然之際,外間忽然血光大盛,自窗欞門扉透入,映得繡閣內也是一片赤紅。

  樓船微微一沉,隨即恢復平穩。

  外面群梟聒噪聲陡然一變,再無先前的凶戾殘暴,竟透出幾分畏怖之意,緊接著,尖嘯聲漸漸遠去,群梟似乎正在展翅遁離。

  褚秀懿知曉必是裘校尉出手破敵,稍感安心,臉頰貼著姐姐額頭,柔聲道:「姐姐莫怕,我們很快便能回家。」

  漫空鬼梟雖已收聲,可撲翅聲依舊未絕,顯然仍在空中盤旋。

  突然,高空接二連三響起暴響,伴隨咕嚕嚕的詭異嘯音,雖遠無尋常鬼梟嘶鳴刺耳,卻讓人心頭猛地一緊,遍體生寒。

  褚秀慈在昏迷中身子輕顫,似被夢魘所困。

  褚秀懿緊緊抱住姐姐,默默祝禱裘校尉能旗開得勝。

  不過片刻,一道轟然聲響自天際傳至,初時隱約,繼而愈響愈近。

  褚秀懿睜大秀眸,側耳細聽,臉色漸漸發白,一股不祥預感湧上心頭。

  忽地,一聲巨響自望台傳來,似有重物砸落。

  整艘樓船劇烈搖晃,幾乎傾覆,繡閣中侍女哭喊一片,器物傾落之聲不絕於耳。

  與此同時,飛天鬼梟重新嘯叫起來,聲中滿是張狂得意之意,似比先前還要乖戾數分!

  繡閣內一片死寂,褚秀懿屏息凝神,只待外間消息。

  不多時,沉重步履聲由遠及近,最終停在門扉前,一個沉穩聲音響起:「兩位姑娘安好,卑職裘宣請見。」

  褚秀懿定了定神,揚聲道:「裘四哥不必多禮,快請入內。」

  門扉應聲而開,那青年軍士大步踏入,拱手一禮,直入正題:「兩位姑娘,家父有請。」

  褚秀懿纖眉緊蹙,小心抱起姐姐,自秀榻上起身。

  方行數步,她腳步一頓,轉身回望。

  十餘名侍女皆淚眼盈盈地看著她,一名年幼侍女顫聲道:「九姑娘......」

  話音未落,已被身旁年長侍女捂住了嘴。

  裘宣沉聲催促:「九姑娘,事不容緩,請速動身。」

  褚秀懿秀目含淚,貝齒緊咬下唇,朝眾侍女屈膝一禮,旋即轉身,疾步而出。

  望台中央,中年武者身形筆挺如松,昂首望天,氣勢竟比先前更盛三分。

  天地昏沉,殘陽早已被漫天鬼梟遮蔽,群妖似被武者氣勢所懾,一時未再撲擊,只在船陣上空靜靜盤旋,宛如烏雲壓頂。

  聞得細碎腳步聲傳來,中年武者緩緩轉過身,點首為禮:「九姑娘。」

  褚秀懿迎上前去,定睛一看,不由驚呼:「裘叔,您這是......」


  只見裘校尉面如金紙,七竅不斷滲出烏血,左臂更是齊肩而斷,創口處血肉模糊。

  中年武者搖頭嘆道:「末將無能,非是那大妖對手。」

  褚秀懿知曉大勢已去,淚水奪眶而出,滴落在姐姐蒼白的臉頰上。

  「末將拼死擊傷那大妖一翅,爭得些許喘息之機,」裘校尉聲音雖弱卻依舊堅定,「眼下末將這副殘軀,或能攜一人遁離。九姑娘......」

  褚秀懿抬起秀目,眸中重新燃起希望,毫不遲疑地將懷中姐姐向前一送,決然道:「帶我姐姐走!」

  中年武者略一猶疑,並未伸手去接。

  他本意是想帶褚秀懿離去,此女身懷修道之資,於爍光城更為有用,只是此事不可強求,也須遵從其人心意。

  褚秀懿見裘校尉目光閃爍,心思電轉間,瞬息明了其意,急聲道:「裘叔!我尚有一戰之力,留下也能與爍光軍士同心抗敵,可我姐姐......」

  言至此處,她屈膝半跪,哀聲道:「望裘叔成全侄女的姐妹情誼。」

  見褚秀懿如此決絕,中年武者嘆息一聲,便要伸手接過褚秀慈。

  忽地,變故又生。

  昏迷中的褚秀慈似有所覺,竟探手緊緊抓住妹妹衣襟,再不肯鬆開。

  褚秀懿連忙去掰姐姐手指,卻覺她力氣甚大,心知這是姐姐不肯棄自己而去,用盡最後心氣所為,故而不敢過度使力,只得淚眼相望。

  她正要開口哀勸,卻聽姐姐微聲囈語道:「秀懿,何人在吹笛?」

  褚秀懿聞言一怔。

  姐姐平日素喜音律,常調絲竹,她只當這是姐姐彌留之際的胡話,不由心中大慟,哀哭出聲。

  豈料這數息耽誤,已然釀成大禍。

  但見天際間遮星蔽月的飛天鬼梟忽地向四方散開,點點星光月華乍然顯露,眾人難得見到些許光華。

  然而未幾,他們便被更為龐大烏沉的陰影徹底籠罩。

  一隻翼展九丈的飛天鬼梟破空而至!

  它烏羽如鐵,赤爪如鉤,尖銳長喙泛著幽光,頭頂肉冠宛如鮮血凝就,彌天妖氣傾壓而下,直教眾人呼吸一滯。

  其勢之凶,其威之烈,竟似要將整座船陣生生壓入萬丈深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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