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九章 瓊枝寄遠,春水別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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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靈夏城光樂坊,楊氏府邸內宅。

  茶敘已畢,滿室猶余清茗香氣。

  楊瑩挽著顧惟清的手臂,眼波低垂,依依不捨。

  她輕聲軟語道:「表兄,待過幾年小妹修行有成,便隨陳師往昭明玄府探望你。」

  顧惟清溫言笑道:「好。我恩師在玄府備有一座清靜宅院,為兄當掃榻烹茶,靜候瑩妹大駕光臨。」

  楊瑩聞言,頓時喜動顏色,仰起螓首,明眸流轉間笑意盈盈,如春水映霞,滿目皆是憧憬。

  一旁張蓓見狀,緩步上前,輕輕拉開女兒的手,對顧惟清柔聲道:「姨母雖久居深宅,亦知世情險惡。你孤身遠行,獨在異鄉,務須珍重自身,萬事謹慎。」

  顧惟清躬身長揖,鄭重應道:「姨母金玉良言,惟清定銘記於心,不敢稍忘。」

  母女二人將顧惟清送至庭院,互道珍重之言。

  見那道清逸身影縱入雲天,倏忽不見,楊瑩情不自禁向前急追幾步,直至雲跡渺茫,方悵然回身。

  卻見母親凝目看著自己,目光複雜。

  楊瑩輕撫自己臉頰,又檢視衣襟裙裾,並未發現不妥,奇怪問道:「娘親,您幹嘛這樣看著女兒?」

  張蓓搖了搖頭,輕嘆一聲:「似你顧表兄這般英秀少年,世間難尋,我兒既見瓊枝,恐再難俯就凡木。」

  楊瑩卻嫣然一笑,脆聲道:「若終不可得,女兒便不嫁人,一心追尋大道,豈不自在?」

  此時天穹雲高風清,浩蕩無垠,仿佛渺不可及,卻又因那抹燦然光影離去,而顯得近在咫尺,牽動心緒。

  楊瑩仰首望天,怔怔出神,但見雲捲雲舒,心隨影動,竟不自知所思何寄,所念何歸。

  ......

  軍府內廷,徽音花廳內,桂馥蘭香,靜謐宜人。

  張蕙眼眸微紅,隱泛淚光,正仔細為顧惟清整理衣冠,口中殷殷囑託,絮絮不休:「惟清,此去東行,你孤身一人,切勿與人爭強鬥勝;須時時謹慎,莫要輕信他人,免得上當受騙;凡事三思而後行,保全自身為要......」

  慈愛之情,溢於言表。

  顧惟清垂首恭立,連連稱是。

  沈肅之負手而立,溫言勸道:「夫人過慮了。惟清沉靜內斂,素來周全穩重,非是那等莽撞少年,你大可安心。」

  張蕙卻道:「援助明壁城之事,我與你伯父自會一力擔當,你無需掛懷,只管安心修行。待來日修行有成,任它妖魔鬼怪,自能反掌掃盡。」

  她目光落在顧惟清腰間的懸心玉佩上,輕聲道:「你與芸兒雖未行大禮,可名分早定,婚約已成,日後當相伴相依,白首不離。此番東行,若有緣與芸兒相遇,定要告知於她,家中一切安好,勿以父母為念。」

  顧惟清聞言,心神不由之牽動,問道:「不知帶走芸姊的那位女仙,仙鄉何處?」

  張蕙搖了搖頭,道:「那位女仙風采絕世,卻未詳述來歷,只提及在東海之濱結廬清修。臨行之際,她留下一枚玉符以為信物,稱待芸兒功行圓滿,自會歸家相見。」

  她自袖中取出一物,遞與顧惟清觀看。

  顧惟清雙手接過,凝神細觀。

  只見這玉符形制如劍,長約三寸,通體清瑩明澈,觸手溫潤細膩,雕工精緻絕倫,顯然非是俗物。

  張蕙道:「那位女仙曾說,此寶足以庇護靈夏全城。正因如此,芸兒才能放心隨她離去。」

  顧惟清默運神念,仔細探查,心下不由微微一訝。

  這玉符明明近在眼前,肉眼可見,然而神念感應之中,卻是一片空空渺渺,虛無不定。

  即便藉助懸心玉佩之能,竟也感知不到絲毫法力波動,宛若凡石。

  如此看來,那位女仙的道行境界,當遠在他想像之上。

  靈夏城有此寶護佑,確實無懼外邪來犯。

  顧惟清將白玉劍符交還張蕙。

  天時不早,合該啟程,遂行至庭前,整衣斂容,向沈肅之、張蕙二人深深一揖,鄭重作別。

  旋即,他身化清湛光輝,沖天而起,直上雲霄,向著遼遠東方疾縱而去。

  萬勝河自西向東,蜿蜒兩萬餘里。

  流經爍光城一帶,河面豁然開闊,早先洶湧奔騰的浩蕩水勢已歸於平靜,唯餘一派晏然坦蕩,緩流無聲。


  落日西斜,粼粼波光映照天際,水色雲靄交融難分,皆染作一片赤霞。

  忽有劈波斬浪之聲響起,劃破萬勝河靜寂。

  但見一列船隊浩蕩而下,順流疾行。

  六艘狹長蒙沖率先開道,船體輕捷,如利劍分水;隨即四艘鬥艦分作兩列,帆槳並舉,緊綴其後。

  中流處三艘樓船巍然聳立,船高數層,檐牙高啄,儼然水上堅城。

  樓船兩側各有數艘走舸快如游魚,巡弋警戒。

  隊末另有兩艘鬥艦壓陣,旌旗微揚,肅穆威嚴。

  暮色漸濃,船影幢幢,行於水天蒼茫之間。

  船上軍士或屏息凝神,或執戈遠眺,或俯身察水,皆默然無聲,唯聞浪擊船舷、風卷旌旗獵獵作響。

  最中一艘樓船高達五層,雕梁繡戶,飛檐映波,極盡華美。

  望台之上,褚秀懿憑欄而立,一襲淺色羅裙迎風輕舞。

  她正值妙齡,眉目清麗,眸中卻籠著一抹淡淡輕愁,怔怔望著東流江水,似有無限心事隨波流轉。

  「秀懿,河上風寒,你衣衫單薄,快回閣中來。」

  一道柔婉聲音自後方響起。

  褚秀懿恍若未聞,仍自出神。

  繡閣珠簾半卷,一位花信少婦凝眸相望。

  她雲鬢綴珠,衣著華貴,錦緞裙裳上銀線繡花,容止靜好,與褚秀懿有七八分相似,正是其姐褚秀慈。

  見妹妹不理不睬,褚秀慈輕搖螓首,自身旁侍女手中取過一領霓裳披風,挑開珠簾,款款步出閣外。

  河風迎面襲來,她微微一顫,頓覺寒意侵肌,掩唇輕咳兩聲,將衣襟攏緊了些。

  褚秀懿這才回過神來,急忙趕到姐姐身邊,接過披風為她繫上,嗔怪道:「姐姐身子弱,明知風大,怎還出來?」

  褚秀慈溫言道:「你已在此吹了半個時辰的風,姐姐放心不下。」

  語聲柔和,卻透著一絲氣弱。

  褚秀懿蹙眉道:「我修行小有所成,早已寒暑不侵,吹點風不算什麼。倒是姐姐一貫體弱,且要當心呢。」

  說著將披風系帶仔細挽了個結,輕輕攬住姐姐的肩頭。

  褚秀慈淺淺一笑,伸手為妹妹理了理鬢邊亂發,轉而望向江面。

  但見浪浸斜陽,千里溶溶,不禁微微出神。

  褚秀懿輕聲道:「姐姐也該常出門散散心,整日悶在深閨里,無病也要悶出病來。」

  褚秀慈望著落日餘暉,粼粼江水,悽然一笑。

  昔日曾許配的夫婿喪於妖亂,她未嫁而寡,多年來鬱郁累累,體弱也是心病所致。

  褚秀懿知道姐姐又想起傷心事,趕緊挽住她的手,道:「山光水景看了一路,也是無趣,咱們回繡閣罷。」

  褚秀慈卻輕握妹妹的手,溫聲道:「不急。待你隨於仙姑前往玄府修行,你我姐妹再要相見,也不知是何年何月了。」

  言罷,眼中泛起一絲淚光,忙轉頭掩去。

  褚秀懿垂首低眸,默然半晌,方低聲言道:「我不想去昭明玄府。」

  褚秀慈秀眸微睜,訝然問:「這是為何?」

  褚秀懿答道:「爹爹年事已高,女兒卻要遠遊,實為不孝。幾位兄長軍務繁忙,姐姐你又......不願再談婚論嫁。我若走了,連陪你說話解悶的人都沒有。」

  褚秀慈聞言,憐惜地輕撫妹妹的臉頰,又將她攬入懷中,柔聲勸道:「於仙姑出身修道世家,道法向來只傳族中子侄,此番破例收你為徒,是多少人求之不得的仙緣,豈能因凡塵瑣事而耽誤?妹妹若修成神通術法,將來也可護持爍光城一方百姓。這等無私大善,豈不勝過兒女私情?」

  褚秀懿仍是搖頭:「我不過是尋常小女子,從無遠大志向,只願侍奉爹爹,陪伴姐姐。」

  她自幼失恃,由姐姐撫養成人,長姐如母,自然不忍離別。

  褚秀慈也不知如何勸解,只得輕拍妹妹背心,想著回到爍光城後,再請父兄慢慢開導。

  姐妹二人相依相偎,望著河水靜靜流淌,等待歸家。

  驀然間,前方蒙沖艦上忽地響起低沉號角。

  緊接著,數艘鬥艦相繼響應,頃刻間號角聲連綿一片,打破了河上寧靜。

  褚秀慈茫然四顧,寬闊的河面上除卻自家船隊外別無他物,不知發生了何事,一時莫知所措。

  褚秀懿目力遠超常人,凝眸望向遠方,只見天邊一片濃重烏雲鋪天蓋地而來,其速迅疾,直撲船隊。

  待她看清那烏雲真容,俏臉頓時血色盡褪,那竟是成千上萬隻飛天鬼梟,烏羽赤爪,猙獰凶戾!

  直至此時,刺耳尖嘯聲方如潮湧至,震得人耳膜欲裂。

  霎時間,天昏地暗,滾滾妖氛籠罩整片河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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