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二章 亂瓊碎玉,遊仙步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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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嘯金令箭!」

  陳修平望見殿外異象,不由驚呼出聲。

  他面色一沉,這賈榆當真膽大包天,竟敢公器私用!

  嘯金令箭是用來求援禦敵的靈訊法器,若此時將其中靈機耗盡,萬一有大妖掠地攻城,如何向四方同道請援?

  此人為報私仇,置大義於不顧,視黎民性命如兒戲,簡直無法無天!

  他正怒目橫眉,卻見顧惟清長身而起,朝殿外行去,連忙開口呼喊:「道友小心!嘯金令箭乃是以劍胚製成,鋒銳無比,萬勿小覷其殺伐之威!」

  嘯金令箭之所以能快逾飛劍,皆因本身便是未成之劍胚,只因鍛造時略有瑕疵,難以成就大器,方才改煉作傳書飛劍。

  其根底不凡,劍鋒犀利,若不小心防範,定要吃個大虧。

  顧惟清行至中庭,漫空烈光已然消斂,落日餘暉重新灑落。

  他仰首望去,只見高空懸著一柄尺許金劍,光芒融融,如有靈性。

  那金劍察覺生人氣機,劍身輕振,尖鋒微轉,倏然化作一道燦芒,如流星疾電,直朝顧惟清當頭斬來!

  顧惟清神色未變,明眸中泛起雷光電弧,躍躍欲動,周身隱隱傳出風雷震響之聲。

  金芒瞬息已至頭頂,再一閃,劍尖迫近眉睫僅餘一尺!

  然而,金芒至此,卻再難寸進。

  但見顧惟清食中二指輕抬,不偏不倚夾住劍尖,指間雷芒激綻,嘯金令箭不堪承受,劍身劇顫不止,卻難以掙脫。

  剎那之間,劍上金芒盡褪,已是搖搖欲墜。

  顧惟清伸手一接,將金劍納入掌中。

  他右手持劍,左手並指一抹,金色小劍哀鳴一聲,徹底黯淡無光。

  隨即自劍尖悠悠飄出一縷殷紅精血。

  顧惟清本想揮袖拂散,心念一轉,卻取出一支玉瓶,抬手一招,將那縷精血引入瓶中。

  陳修平急急奔出殿門,見顧惟清正自把玩一柄金色小劍,不由長舒一口氣。

  他小心翼翼地掃視高空,又四下察看,確信賈榆並未親身來此,膽氣登時一壯,冷哼道:「這賈榆竟敢御劍遙斬,當自己是元嬰真人不成?御使嘯金令箭需煉入一滴心血,此番被道友破去,只怕要吃個暗虧!」

  顧惟清將令箭與玉瓶一併收入袖中,舉目望向東方天際。

  據令箭遺留氣機推斷,此劍當是自東面直飛而來,賈榆應當身在城外。

  以築基三重境修為,能隔空御劍如此之遠,此人法力倒也算得上雄渾。

  賈榆不知他已踏入築基之境,否則斷不敢如此托大。

  方才截獲的那滴精血,若送到擅長施咒奪魂的邪修手中,其人即便不死,也要落個五勞七傷。

  而賈榆之所以不敢入城,想必是忌憚三空定光陣。

  此陣若全力運轉,縱是金丹修士也要受其壓制。

  顧惟清為防備賈榆報復,特地向張蕙借來禁空玉匙。

  可惜賈榆雖狂妄,卻也有細心之處,未敢以身試法。

  昔日他曾以鍊氣修為斬殺築基修士孟烈山,蓋因對方當時已是強弩之末,連護身寶光都無力展開,加之七絕赤陽劍鋒銳,諸多因緣際會,方成此等戰績。

  如今時過境遷,他亦踏入此境,而對手同樣是築基三重境。

  他倒要看看,此番堂堂正正一戰,能否再創輝煌。

  顧惟清一揮衣袖,靈夏儀劍已然在手。

  心念微動,鏘然一聲,長劍脫鞘飛出。

  他握住劍柄,屈指輕彈劍脊,伴隨泠然清音,輕描淡寫道:「陳道友且先安坐,賈榆既來尋死,我便送他一程。」

  話音方落,顧惟清已身劍合一,縱入雲間,如驚雷疾電般朝靈夏城外飛去!

  陳修平呆立原地,驚駭難言。

  待他回過神來,不由搓手頓足,急聲道:「何至於此!何至於此!」

  那胡壬違抗玄府諭令,殘害治下軍民,雖未經律正堂論處,可顧惟清畢竟占著大義,斬也就斬了。

  賈榆作為胡壬之師,門人被殺,激憤復仇,也算情有可原。

  此事後續也不過雙方各顯神通,分個勝負,再由同道調和,自此不了了之,豈可再鬧出人命?


  築基修士於芸芸眾修之中,已屬砥柱中流,昭明玄府為戍守無終山大陣,年年重金徵召,每一人皆至關重要,豈能折損於私仇舊怨?

  只這須臾功夫,天際間早已不見那道湛湛清光。

  陳修平自知無力插手築基修士間的鬥法,狠一跺腳,身下緩緩聚起一團煙障,托起他身形,便往靈夏峰巔飄去。

  ......

  賈榆腳踏燦亮金碟,凌空而立,俯視腳下華燈初上的靈夏城。

  他鼻直目長,臉皮白淨,修行一百六十餘載,容貌卻只如三十許人。

  此刻,他薄唇緊抿,神色陰鷙,一襲湛青道袍在晚風中獵獵作響。

  嘯金令箭遁速極快,鋒芒犀利,那顧惟清定插翅難逃,取此人性命當易如反掌。

  可若尋不回那匣關乎自身道途的凝秀珠,縱使殺上千人萬人,也無濟於事!

  不過轉念一想,他又稍覺寬慰。

  上品凝秀珠所蘊靈機極為豐沛,足供一名鍊氣修士吞吐月余。

  顧惟清奪取玉匣未過一日,若不肆意揮霍,靈珠損耗應當有限。

  一念及此,他憂急如焚的心情稍得緩解。

  可轉瞬間,另一股怒火又湧上心頭。

  胡壬這逆徒遺失此等重寶,若非其人已死,他定要將之挫骨揚灰!

  正當他怒意勃發之際,忽地心神微動,細細一察,當即大喜,那兇犯氣息已在感應之中。

  賈榆微闔雙目,屏氣斂息,神念勾連住嘯金令箭中那點心頭精血,並指向前一點,隨後面露冷笑,靜待兇犯人頭落地。

  他從未修過劍法,強行御劍遙斬,極耗法力,神念感應亦十分遲緩。

  若非忌憚沈氏夫婦動用三空定光陣庇護顧惟清,本也不必如此大費周章。

  好在行事順遂,些許波折也無需理會。

  他心念轉動,便要御使嘯金令箭搜身,取回玉匣,那端卻遲遲未有反饋。

  賈榆正自詫異,忽覺與嘯金令箭的心神連結陡然中斷。

  他眉頭一皺,只當是距離過遠,感應不暢,便驅使腳下金碟往靈夏城靠近些許。

  驀地,心尖傳來一陣劇痛,他悶哼一聲,捂住胸口,彎腰躬身,豆大汗珠自額角滾落。

  直至此刻,他心神中方閃現出一道暴綻雷光,正是嘯金令箭最後感應到的景象。

  賈榆頓時明白自己遭了暗算!

  那顧惟清竟已修為大漲,踏入築基之境!

  毫無疑問,必是得了那匣凝秀珠的好處,否則豈會如此巧合?

  他切齒憤恨,也不知此人破境耗去多少靈珠,哪怕少去一枚,他凝丹之險便要多出一分!

  天理昭昭,凡阻吾道途者,必與之不死不休!

  賈榆怒不可遏,再也顧不得玄府諭令,決意立刻殺入靈夏城,奪回凝秀珠,再將顧惟清碎屍萬段!

  縱有三空定光陣壓制,城中亦無人是他真正敵手。

  敢有阻攔者,一把攥死便是!

  他面色獰厲,重重一踏腳下金碟,那金碟頓時燦然光華大盛,正要攜主飛射遁向靈夏峰。

  不料燦光陡然一凝,自行流轉至主人身後。

  旋即,一聲鏘然大震!

  賈榆只覺一股磅礴巨力自身後洶湧襲來,雖有遊仙金碟自行護主,仍被震得氣血翻湧,腳下踉蹌,身形猛地向前一傾。

  他尚未立穩,又聞身後噼啪暴響不絕於耳。

  不必回望,也能察知,定有凌厲劍光正在劈斬金碟。

  賈榆驚怒交加,來人氣機與嘯金令箭的感應如出一轍,必定是那顧惟清無疑。

  未曾想,此人竟敢主動來襲,莫非以為同是築基境,便能與自己分庭抗禮?

  他眼中寒光乍現,今日定要教這不知天高地厚的小輩明白,小境界之間,亦有雲泥之別!

  賈榆緩緩直起腰背,仍未回首去看,任由那清冽劍光在遊仙金碟上縱橫劈斬。

  他凝神定志,忽地發出哼哈二聲,自鼻竅中噴出兩股赭黃濃煙,倏忽化作兩隻渾黃巨掌。

  兩掌雖只丈許方圓,卻紋理分明,指節宛然,掌心經緯、指腹斗紋皆清晰可辨。


  賈榆隨手一揮,兩隻渾黃巨掌裹挾狂風抓向那道劍光。

  雙掌雖也迅猛,卻不如劍遁之疾,當即撲空,轟然對撞,氣浪排空,發出隆隆震響,迴蕩高天。

  那清湛劍光卻在十丈外陡然收斂,化作點點星芒流散。

  顧惟清反手握劍,自星芒中緩步踏出,衣袂飄飛間,猶見細碎雷光繚繞不絕。

  他方才搶占先機,劍勢如暴風驟雨,盡數傾瀉於那方金碟之上,卻只激起陣陣漣漪。

  賈榆身形微晃,毫髮無傷。

  顧惟清心中暗凜,這金碟非但守御驚人,更能自生靈應,顯然距成就真正法寶也僅一步之遙。

  賈榆修為紮實,「移靈大手印」渾厚凝重,運轉自如,無論神形,遠非胡壬之流可比。

  此人法力雄渾,神通信手拈來,更有本命法器護身,實是前所未遇的勁敵。

  好在顧惟清早有預料,也未用盡全力。

  不過真正殺招,須得試探出賈榆深淺方可施展。

  若一招失機,讓此人逃回克武玄府,必將後患無窮。

  賈榆腳踏遊仙金碟,周身燦光大放,兩雙渾黃巨掌環轉不息,威勢迫人。

  他見顧惟清停手不攻,也未主動進襲,面上浮起一抹冷嘲:「你是誰家子弟?先前殺人越貨,此刻暗箭傷人,專做這等明搶暗偷的勾當,豈不辱沒門風!」

  顧惟清聞言,唇角微揚,淡淡一笑。

  自下山歷練以來,與敵交手,素來是他以言辭搶攻,挫敵鋒芒於未戰之先。

  豈料今日天道好還,報應不爽,反遭他人譏諷。

  先以尖言冷語亂敵心緒,待其憤懣失據,再一劍斬之,此間樂趣,豈容他人專美?

  不妨叫此人見識一番,何謂後發制人!

  顧惟清袖袍輕拂,左手已托出十枚靈光流轉的上品凝秀珠。

  珠光瑩瑩,照人眉發皆明。

  賈榆登時收斂譏誚之色,面沉如水。

  他昂頭挺胸,細長雙目微微一眯,正待開口叱罵,眸光卻陡然一凝。

  只見顧惟清左手虛握,五指輕搓,那十枚上品凝秀珠應聲而碎!

  霎時間瑩光迸濺,碎屑紛紛揚揚,如星雨灑落,飄向靈夏城上空,絢爛非常。

  賈榆目眥欲裂,氣得渾身發抖,半晌才嘶聲道:「你可知我是誰?」

  顧惟清輕撣衣袖,拂去幾點瑩光,悠然道:「不遠千里,趕來送死之人。」

  賈榆怒極反笑:「好膽!」

  他自腰間錦袋中一探,取出一枚暗紅圓玉,捧至面前。

  那玉色如凝血,隱隱泛著幽光,他臉上浮現一抹詭笑:「你可知此是何物?」

  顧惟清掃去一眼,已略有猜測,心中雖覺驚奇,卻未言語聲張。

  賈榆將圓玉收起,獰笑道:「你若將剩餘凝秀珠盡數交出,賈某或可賞你一個痛快,免你受那煉魂裂魄之苦。」

  聞得此言,顧惟清心中更篤定猜測,卻毫無懼色,只哂笑道:「教不嚴,師之惰。胡壬已伏誅認罪,你若願安分守己,立誓護佑四城軍民,我顧念大局,或可對你方才冒犯之罪,既往不咎。」

  賈榆先是怔忡,隨即仰天狂笑。

  笑聲驟止,他垂首獰視顧惟清:「且看你魂飛魄散之時,可還能這般牙尖嘴利!」

  遊仙金碟燦光暴漲,瞬息擴展至二十丈外,層層光圈如巨口賁張,直欲將顧惟清吞沒。

  顧惟清感應細緻入微,早已洞察賈榆法力流轉之機,當下身與劍合,如電閃轉,倏忽遠遁至五十丈外。

  賈榆嗤笑道:「狂妄小輩,不過倚仗劍遁之術。可惜此等伎倆,在賈某面前只如兒戲!」

  卻見那清湛劍光陡然爆散,從中逸出縷縷金絲,遙遙與金碟光華糾纏於一處。

  顧惟清被生生逼出劍光,身形一頓。

  賈榆腳踏金碟,凌駕於顧惟清上空,目中凶光畢露,雙掌猛地合十!

  隨他動作,那兩隻渾黃巨掌分自左右,挾風雷萬鈞之勢,向顧惟清重重拍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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