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一章 綢繆未雨,三合束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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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陳修平自能聽出話中深意,眼望顧惟清自信笑容,心中驀地浮起一個念頭。

  身為丹師,無需修習神通術法,亦不必煉製護身法器,但為掌控爐火火候,於氣機感應之道,卻要力求至臻之境。

  為印證心中揣測,陳修平當即放開神念,朝著顧惟清探去。

  剎那間,他只覺好似觸碰到一方堅實玉璧,渾然圓滿,無瑕無漏,神念奮力探究,可那玉璧卻巋然不動,難以穿透分毫。

  見此情景,他不由驚嘆:「顧道友年未弱冠,竟已至『種玉雲衢』之境!實在可喜可賀,貧道百年苦修,愧不能及!」

  顧惟清神色平靜:「天道幽遠,未易可知,我不過先行一步罷了,道友亦將領略此間風景,何須妄自菲薄?」

  陳修平手指微顫,輕撫玉匣,長嘆一聲:「禮重了,太重了。」

  顧惟清朗聲笑道:「道友今日踏出一步,通天道途即在眼前,屆時登高望遠,豈不快哉!」

  陳修平不再推辭,袖袍一卷,收去案上玉匣,肅然道:「貧道德薄才微,能與顧道友比肩同行,幸何如之。」

  楊瑩靜立一旁,見表兄與恩師言來語去,心中雖不甚明了,卻也能看出兩人相談甚歡。

  表兄年紀輕輕便已功成築基,足以與那些玄府上修分庭抗禮,而恩師也欣然接受表兄好意,氣氛融洽至極。

  楊瑩自是歡喜不盡。

  顧惟清側首看向她,笑道:「瑩妹,我來拜訪陳道友之前,曾在徽音花廳向沈伯母請安,伯母還念叨著你,說你多日未曾上門,言語間頗有嗔意。」

  楊瑩輕呼一聲,面露急色:「哎呀,我這次出門,本就打算探望大姨母的,卻只顧說話,給耽擱了!我這就去。」

  言罷,風風火火地朝殿門口走去。

  顧惟清連忙喚住她:「瑩妹。」

  楊瑩回身問道:「表兄何事?」

  顧惟清輕聲笑道:「三姨母也在座中。」

  楊瑩一怔,旋即醒悟,顧表兄的三姨母,可不就是自己的娘親嘛!

  她不驚反喜,將手中百寶袋輕輕一拋,得意笑道:「正好向娘親炫耀一番!」

  說著,她接過侍女遞來的朱紅披風,仔細系在粉頸上。

  那披風隨風輕揚,宛如一團流動火雲,映襯著楊瑩歡快的身影,翩然離去。

  殿內一時沉寂,兩人皆未言語,唯有爐煙裊裊,暗香浮動。

  顧惟清神色自若,徐徐啜飲花茶。

  陳修平卻是愁眉深鎖,心中百轉千回,苦思應對之策。

  良久無果,他心慌意亂,不由探手入袖,摸出一枚凝秀珠,緊緊攥於掌中。

  那玉珠方入手心,未待引動,已有清靈之氣自勞宮、少府兩穴滲入,沿手三陽、手三陰諸脈一路上行,如融雪春溪,涓涓不絕,貫穿十二正經,循任督二脈周流往復。

  不過瞬息之間,周身奇經八脈俱受潤澤,如久旱逢霖,舒暢難言。

  陳修平但覺心和氣暢,萬慮俱消,一股無拘無礙之意襲上心頭。

  他不由暗嘆,修道百載,今日方知真正清靈是何滋味!

  正當此時,丹府氣海深處,虛渺青影之上,似有一塊細膩青石隱約凝形。

  他方欲注目細觀,那青石卻倏忽隱沒,再不可尋。

  一點靈光,稍縱即逝。

  陳修平心知天時未至,強求無益,反而有損道基,遂搖頭作罷。

  他緩緩睜目,默運神念一算,不由暗暗吃驚。

  方才神識內觀不過倏忽轉過,現世竟已過去一刻鐘。

  他連忙起身,向顧惟清稽首一禮,歉聲道:「貧道失態,還望道友海涵。」

  顧惟清淡然一笑:「道友神完氣足,再得寶珠之助,築定道基當是十拿九穩之事。」

  陳修平卻嘆道:「行百里者半九十,善始易,善終難。未至最後功成一刻,孰敢妄言成敗?」

  顧惟清知他性情謹慎,未再贅言。

  人心不同,各如其面,一味強求,反會誤人誤己。

  他此番相助陳修平,並無利用之心。

  這位乃楊瑩之師,算得上自己人,其當日未受克武玄府誘惑,仍於靈夏堅守,今日投桃報李,也是理所應當。


  更何況,大敵將至,即便陳修平功成築基,然其人疏於鬥戰,於局勢助益有限。

  顧惟清早已定下以力破局之策,自會一以貫之,無需倚仗外力。

  今日來此,實為探聽克武玄府虛實,若得一二關鍵,日後對陣便可多幾分把握。雖知陳修平長年累月潛心煉丹,於那幾位築基修士身家手段未必清楚,但總算聊勝於無。

  歸根結底,兵來將擋,水來土掩。

  顧惟清身懷劍遁神通,一旦戰局陷入不利,自可駕馭劍光,瞬息遠遁。

  他自信同輩修士中,無人能及得上自己遁法,待思謀出對策,返身再戰便是。

  念及於此,顧惟清當即切入正題,問道:「如今克武玄府共有九位築基修士,道友可知這幾位的根底?」

  陳修平聞言,暗暗驚詫,此番分明只與賈榆結怨,全力應對此獠已屬艱難,怎得還要打聽他人?

  他神色一肅,答道:「那賈榆性情乖張,為人忌刻,除兩三人看在其師面上曲意交結外,余者大多敬而遠之。貧道料想旁人當不會插手此間爭端。」

  顧惟清自不會將邪修潛伏克武玄府之事和盤托出,只淡聲道:「有備無患而已。」

  陳修平捋須頷首,沉吟片刻,方道:「五年前,貧道與諸修同乘開陽法舟而來,為便於共事,彼此互報家門,雖不敢說了如指掌,大抵來歷卻是知曉。」

  「四城玄府若遇戰事,須以克武玄府鐵正榮為首,鐵道友修為深湛,當年距金丹大道僅一步之遙,如今想必更是破境在即。」

  言至於此,他忽然看向顧惟清,和聲問道:「顧道友可能猜出這位的來歷?」

  顧惟清略一思索,回道:「鐵姓本就不多,能總領四城玄府,當深得玄府中樞信重,這位鐵道友,莫非出身化龍津鐵氏?」

  「正是!」陳修平撫掌贊道,「道友果然博聞。」

  滄水匯千川,聚百流,橫貫北地,其茫茫洋洋,無止無歇,其浩浩蕩蕩,寬逾八百里。

  江上亂氣囂天,縱是元嬰真人也難以飛渡。

  化龍津地處滄水北岸,滔滔洶湧於此陡然折轉,形成一方險隘,怒濤迴旋,亂氣沖霄。

  唯有特定時令,方能平息數分,乃北地修士渡江之要津。

  昔年伯陽祖師創立昭明玄府,鐵氏先祖即為開府元勛,後承陽宮道統昌盛,化龍津遂賜為鐵氏封地,世襲罔替,至今已四千餘載。

  陳修平繼續言道:「鐵道友為參金丹大道,常年閉關,若非要事,絕不見客。玄府日常事務,皆由其從弟鐵正揚署理。這位鐵正揚道友修為已達築基二重,性情謙和,頗得人望。」

  顧惟清點了點頭。

  鐵氏世代與承陽宮休戚與共,這等根底清楚的世家子弟,當不至與邪修有染。

  且甫懷道長巡查四城,曾在克武玄府盤桓數日,若鐵氏兄弟有異,斷難瞞過他的法眼。

  如此看來,此二人嫌疑可免。

  「據我所知,」顧惟清繼而問道,「除鐵正榮與賈榆外,克武玄府另有一位築基三重境修士,卻不知此人品行如何?」

  「顧道友所問,當是蔣玉良蔣道友。」

  陳修平頓時眉目舒展,憂色盡掃,含笑言道:「若論品行高潔,蔣道友實為貧道平生僅見。昔年在昭明玄府時,便以賢德聞名,常接濟同道於危難。自至關內四城,更每月親身臨凡,為百姓診脈醫病,仁心仁術,貧道遠不能及。」

  顧惟清指節輕叩茶盞,若有所思:「這位蔣道友,可是自昭明玄府修行至今?」

  「那倒非也。」陳修平微微搖首,「蔣道友本是散修出身,因痴迷丹道,遊歷四方以求真知。後丹術小成,被和合坊曾氏延請為客卿,又經曾氏舉薦,拜入玄府回生堂。」

  言至此處,他面露敬色:「本來仙山福地、清閒尊榮任其擇選,然蔣道友聞知西極關內慘遭妖禍肆虐,丹師緊缺,便毅然放棄優渥待遇,投身至此。」

  顧惟清頷首未語,心下卻暗自冷笑。

  昔日甫懷道長巡至四城,曾召見各方駐守修士,唯這蔣玉良藉口煉丹緊要,避而不見。

  彼時並無急務,甫懷道長也未強求。

  隨後甫懷道長於天門關發出的嘯金令箭失聯,而蔣玉良偏在那時造訪靈夏,時機巧合若此,豈不令人生疑?


  蔣玉良品行為人堪比聖賢,諸般行事更是滴水不漏,可仔細琢磨,卻全然經不起推敲!

  陳修平對此人頗為推崇,顧惟清不宜直言相詰,便溫言問道:「陳道友似與蔣道友相知頗深?」

  陳修平笑道:「同為丹師,自然投契。蔣道友胸襟開闊,從無門戶之見,月余前曾登門拜訪,與貧道暢論丹道奧妙,貧道受益良多。」

  幾番問答,顧惟清對四城玄府之勢已大抵瞭然。

  靈夏玄府除陳修平這位鍊氣丹師外,另有築基二重境修士兩人;

  克武城距其餘三座城池相對較近,為方便施援,玄府實力最盛,有鐵正榮、賈榆兩位築基三重境修士,鐵正揚則為築基二重境,另有鍊氣修士若干;

  錦榮城凋敝,路絕人稀,由丹師蔣玉良獨鎮;

  定朔城偏遠,無險可依,亦駐有三位築基修士,皆為一二重境修為。

  顧惟清略作思索,再度問道:「道友可知這幾位的功法路數?」

  陳修平聞言,不禁搖頭苦笑:「貧道職責,不過是為諸位同道以及軍府煉製丹藥罷了。況且貧道修為尚淺,無論降妖除怪,還是與眾修切磋論道,都輪不到貧道參與,卻是無緣得見諸位道友施展神通術法。」

  顧惟清聽後,微微點頭,這也在情理之中,自己此問,確實有些為難陳修平。

  他未再問話,而是斂目凝神,理清思緒。

  陳修平則靜坐一旁相陪。

  顧惟清忽見他銀眉微顫,唇齒囁嚅,似有難言之隱,遂溫聲道:「道友若有未盡之言,但說無妨。」

  陳修平輕嘆一聲:「蔣道友於貧道有傳道解惑之誼,於情於理,本不該背後私議。然顧道友對我師徒亦有大恩,實在令貧道身犯兩難。」

  顧惟清知曉陳修平尚有秘聞未曾吐露,然而他既未以言辭相逼,也未斷然拒絕給予機會,靜待其自行決斷。

  陳修平躊躇片刻,終是一咬牙:「罷了!蔣道友向來光明磊落,定不會因此怪罪於我。更何況,顧道友此舉僅是針對賈榆這等強蠻惡徒,未犯蔣道友分毫,即便知曉此事也無妨礙。」

  他探身上前,低聲道:「蔣道友身為丹師,亦不擅鬥法,卻因常需外出採藥,為防範宵小,備有一護身之寶。」

  顧惟清眉峰微挑,隨口笑道:「哦?莫非是守御法器?」

  陳修平搖頭道:「非也,蔣道友所依仗的,乃是一件殺伐法寶!」

  顧惟清神色一正:「蔣道友散修出身,也未修成金丹,何來如此重器?」

  陳修平緩緩說道:「這般涉及身家性命的要緊之物,貧道自然不敢貿然深究。蔣道友丹道造詣精妙,或許是藉此累積功數,再自善德堂酬換而來,也未可知。」

  「極有可能。」顧惟清先是附和,繼而又問,「道友如何得知此事?」

  陳修平搖頭嘆笑:「蔣道友來訪那日,我二人多飲了幾杯佳釀,蔣道友似是不勝酒力,言行略顯張揚,便拿出那件法寶顯擺。」

  「據蔣道友所言,此寶已被他悉心煉化,成了本命法寶。施展時可瞬間束縛敵手,旋即動以凌厲殺招!曾有魔門賊子欺他良善,欲行不軌,卻因小覷於他,反為此寶所誅。」

  顧惟清聞聽此言,心中頓時豁然。

  嘯金令箭飛經各方玄府之時,會因禁制緩速慢行,以此向駐守修士示警,若蔣玉良祭出此寶,自能輕而易舉攔截令箭。

  顧惟清神色未動,只鄭重言道:「多謝道友坦誠相告。」

  陳修平神情懇切:「還望道友為此保密,切莫外傳。」

  顧惟清頷首應允,復又問道:「道友可知那件殺伐之寶的名號?」

  陳修平答曰:「名喚『三合束影鏡』。」

  顧惟清輕笑一聲:「好名字,卻不知是何模樣?」

  陳修平捻須笑道:「當時貧道也已微醺,看得並不真切。只知形如其名,乃是三面橢圓明鏡環扣而成,鏡緣燦光流轉,雖未催動,已覺銳氣逼人。」

  此時花茶飲盡,顧惟清將瓷盞輕輕置於案上,轉頭望向殿外。

  天際間暮雲浸染,如血殘陽潑灑階前。

  陳修平忽然起身,拱手言道:「顧道友,貧道蒙贈厚禮,有意即刻閉關破境。若得功成,說話自有三分斤兩,那賈榆來日若至,貧道當竭力與之周旋,不使道友獨面強敵。」


  在他看來,顧惟清雖天資卓絕,可終究初入築基,如何敵得過賈榆那等積年老修?

  自己雖不擅鬥法,但有築基丹師這份招牌,或可令賈榆稍存顧忌,不敢痛下殺手。

  顧惟清卻微微搖頭:「道友好意,我自心領。然而築立道基,關乎根本,豈能因外患自亂章法?」

  言罷,他眸光投向遠空,輕笑道:「何況,我料那賈榆即刻將至。」

  陳修平頓時愕然:「賈榆素來薄情,胡壬不過是其記名弟子,此人上門尋釁,更多是為保全自家顏面,怎會......」

  話音陡然中斷,他猛地想起那匣凝秀珠,據顧惟清的神情舉止,此寶的出處,已不言而喻。

  賈榆此番急至,豈是為徒報仇?

  分明是來追討天材地寶!

  思及此處,陳修平輕撫袖袍,忽覺那匣凝秀珠滾燙如炭。

  可佳肴已然入口,又怎能再吐出來?

  他抬眼細觀顧惟清,但見對方正身跪坐,儀態從容,眉宇間並無半分惶色。

  顧惟清這般泰然自若,定然有所倚仗,或是那元嬰真人賜予的護身秘寶!

  可那賈榆師承亦非俗流,此戰不唯道行較量,更是底蘊相爭!

  陳修平苦笑一聲,自己這等無根浮萍,除卻靜觀其變,也別無他法。

  此念方落。

  一道燦燦金芒裂空而至,刺破如血殘陽,徹照殿宇中庭!

  烈光灼目之處,陰狠嘯聲震得大殿樑柱微微顫動:

  「顧惟清!速速出來受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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