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四章 新仇舊怨,一劍之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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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蔡延美鼓足勇氣,緩緩轉身,眼角餘光方一瞟見那抹銀白衣袂,登時魂飛天外,雙腿一軟,一屁股坐倒在地。

  他手足並用,連滾帶爬地向後急退,口中嘶聲亂嚎:「就是他!就是他!」

  而強敵當前,徐澄、穆琨二人卻只松松垮垮擺了個拳架,既不出手攻敵,也不攜他遠遁。

  蔡延美見此,心頭更是倉皇無措。

  他慌不擇路,只一味向後猛退,口中連連呼喊:「來人護駕!來人護駕!」

  待退至點將台邊緣,他腳下陡然踏空,猛地一仰身,砰地一聲悶響,重重摔至台下青磚地面,四肢攤開,再無聲息。

  徐澄目睹此景,心中也是有苦難言。

  以他目前境界,未得氣血軍陣加持,若論單打獨鬥,絕非鍊氣三重境修士的一合之敵。

  況且,對方劍術通玄,距他不足三丈之遙,只怕心念微動,自己項上人頭便要落地!

  徐澄垂下眼皮,左右一瞥,暗自驚疑。

  前日,那胡壬隨駕途經武德,言稱要為蔡延美採集勞什子清靈之氣,旋即縱身欲飛,結果立時遭到「禁空紋圖」壓制,險些自半空栽下。

  這道人為挽回顏面,才當眾賣弄神通,演練起師門秘傳的「移靈大手印」。

  此刻,中央內城的四方壁面上,墨色符籙依舊流轉毫光,禁空紋圖分明仍在生效!

  這顧惟清是如何避開紋圖禁錮,悄無聲息地潛入武德城?

  憶及方才他與穆琨尚在點將台上口出豪言,要讓顧惟清「有來無回,死無葬身之地」。

  眼下對方卻好端端地坐在那張象徵武德城至高權柄的烏木椅上,正饒有興味地打量周遭的城防布置。

  此情此景,豈非莫大諷刺!

  他眼角餘光掃向穆琨,只見那張炭黑臉龐上隱隱透出一股殷紅,也不知是羞憤難當,還是氣血未復。

  穆琨稍稍移動半步,側身望向台下,貌似是查看蔡延美境況,實則是為掩飾進退兩難的窘境。

  只見蔡延美氣息微弱,四腳朝天,紋絲不動。

  穆琨心中暗罵,這廝撞上精鋼城門尚且無事,自區區三丈高台上墜落,豈會就此暈厥?

  分明是在裝死!

  真真是個無用廢物,丟盡其父蔡中豪的臉面!

  二人終究是常年身居高位的宿將,初時的驚駭失措過後,漸漸鎮定住心神。

  徐澄緩步上前,朝著斜靠烏木椅的顧惟清,垂首抱拳,肅聲道:「可是顧公子當面?」

  顧惟清自森然列陣的八牛床弩上收回目光,淡然看了徐澄一眼,未發一語。

  徐澄絲毫未覺受到慢待,再施一禮,便挺直腰背,坦然相對。

  他心念電轉,顧惟清匿跡潛形的本事如此高明,本可將他與穆琨斬首當場。

  此人既未立時動手,事態或許尚有轉圜之機。

  穆琨亦上前施禮,沉聲道:「顧公子不請自來,有何貴幹?」

  顧惟清屈指,輕輕敲擊烏木扶手,鏘鏘然有金鐵交擊之聲。

  他輕描淡寫道:「也無甚大事,克武使節亂我靈夏綱紀,理應伏法受誅,卻有一漏網之魚,逃至武德城,我特來追索。」

  穆琨聞聽此言,怒從心起,臉上騰騰血氣更盛。

  此番出使靈夏的使節,除蔡延美外,共計一千兩百零五人,皆抽調自禁衛親軍各部精銳,其中自然也有推山、鎮海二營的將士。

  如今被顧惟清屠戮殆盡,此人還一副理所應當的模樣!

  他厲聲喝道:「尊駕身為修士,竟敢濫殺軍民,難道不怕玄府降罪嚴懲嗎?」

  顧惟清隨意一擺手,如驅趕蚊蠅:「此事自有公斷,輪不到你在此置喙,退下。」

  穆琨勃然大怒,雙拳緊握,骨節噼啪連響,正欲舉步上前,卻被徐澄一把按住肩頭。

  徐澄緩聲道:「末將自會將此事上稟軍府,由我家將軍定奪處置,只是有一事,顧公子恐怕有失考量。」

  他略作停頓,見顧惟清神色淡漠,無意發問,只得繼續言道:「那位胡壬胡道長,身份非同尋常。其師,乃是一位築基三重境的上修。」

  顧惟清聞言,原本閒適斜倚的身軀微微坐正,面露思索之色。


  穆琨見狀,暗自冷笑,果然拳頭大才是硬道理!

  你有膽量殺了小的,自有大的來收拾你!

  那賈榆背景極深,來日昭明玄府降下罪責,便是沈肅之也難以保你周全!

  顧惟清眼皮一抬,看向徐澄,道:「你可知其師名姓,有何能耐?」

  徐澄微微一笑,道:「那位上修名喚賈榆,至於有何能耐,顧公子身為修道人,理當比我等武夫更為清楚才是。」

  顧惟清又靠回椅背上,搖了搖頭,道:「賈榆?我從未聽聞過此名,想必是個無名小卒。」

  穆琨心中暗罵:「狂妄!」

  你即便不知賈榆名號,築基三重境的厲害總該知曉!

  殺了人家弟子不趕緊逃命,還敢在此裝腔作勢!

  徐澄冷冷一笑,道:「顧公子好膽魄,連築基上修也不放在眼裡,只可惜,那位賈上修的來歷更大!」

  他又頓了一頓,目光緊盯顧惟清,等待對方反應。

  卻見顧惟清雙目微闔,似在假寐。

  徐澄雙眉緊鎖,暗道:「且看你這份鎮定還能維持到幾時!」

  他語聲微寒:「好教顧公子知曉,賈上修的授業恩師,乃是一位元嬰真人!」

  顧惟清輕笑一聲,道:「這我倒是知曉,此人名喚刑化良,乃一卑鄙小人,正所謂上樑不正下樑歪,我殺胡壬,也是替天行道,二位不必操心此事。」

  徐澄聞言,頓時面色大變!

  胡壬雖大肆宣揚其師祖威名,卻為尊者諱,連姓氏都未曾提及。

  這顧惟清能一語道破玄機,分明對胡壬背景知之甚深。

  如此還敢痛下殺手,若非失心瘋癲,便是有所依仗,否則斷不敢如此狂妄。

  他心中掀起驚濤駭浪,這下糟了!

  混一四城的大業本已勝券在握,卻橫生變故,捲入這等仙神人物間的爭鬥。

  顧惟清睜開眼眸,看他一眼:「兩位閒言碎語也已說盡,我尚有要事在身,無暇陪爾等久耗。」

  言罷,抬手按住了身側的七絕赤陽劍。

  徐澄心頭劇跳,急忙搶聲道:「公子且慢!想當年老將軍辭世,克武城群龍無首,我徐家曾極力促成顧將軍入主克武!顧、徐兩家實乃親誼至交!」

  穆琨也慌了神,連聲附和道:「正是!正是!我穆氏對顧將軍繼承克武大統,也是無任歡迎!無任歡迎!」

  顧惟清見這兩人前倨後恭,狐假虎威不成,又搬出親故舊誼,輕笑一笑,道:「昔年舊事,知者甚眾,兩位元佐又何必出此虛言妄語,徒惹人笑?」

  徐澄、穆琨二人被戳穿,登時語塞。

  克武城軍制之所以分作親軍與正軍,根子便在昔年繼位之爭。

  直至顧懷明遠征關外,此爭方才作罷。

  彼時蔡中豪得勢,便將擁躉盡數編入禁衛親軍,百般優容;而聽從老將軍遺命,推戴顧懷明的克武正軍,則大多被發配至萬勝河戍守大堤,軍需糧秣常遭剋扣。

  若非萬勝河防線關乎全城存亡,蔡氏手段只怕更為酷烈。

  這樁陳年恩怨,沈肅之定然早已向顧惟清剖析個明明白白。

  他們也是擔憂自家性命,情急之下犯了糊塗,竟撒出這等謊話。

  生死關頭,些許臉面也顧不得了。

  徐澄正色言道:「公子明鑑,顧將軍才情絕世,遠勝蔡中豪百倍!克武城上下,無不期盼顧將軍承繼尊位,只是顧將軍心系關內萬民,毅然遠征西陵原,蔡中豪繼位已成定局,我等也是不得已而為之。」

  穆琨亦痛聲附和:「確實是不得已而為之啊!」

  顧惟清不理會此言,提起七絕赤陽劍,自烏木椅上起身,緩步前行。

  徐澄、穆琨二人登時大駭,連連後退。

  穆琨性烈如火,見好言說盡,顧惟清仍不肯放過他們,一股狠戾之氣陡然湧上心頭。

  橫豎皆是一死,與其束手待斃,被人摘去頭顱,不如拼死一搏,死個轟轟烈烈!

  他鼓盪周身氣血,準備挺身而斗,雖知此舉無異於螳臂擋車,可只要死前能濺對方一身血,教此人知曉武人血勇,這一陣便算他穆琨贏!


  徐澄仍在做最後掙扎,咬牙道:「請公子三思!壞法亂紀者,乃蔡延美一人,實與我等無關!」

  顧惟清腳步微頓,搖頭嘆笑:「冤有頭,債有主。我豈是那等嗜殺無度之人?」

  徐澄一怔,小心探問道:「敢請公子明示?」

  穆琨也是一愣,連忙按下四肢百骸內幾欲沸騰的氣血,靜等對方發落。

  顧惟清平靜言道:「你方才之言,正合我心,壞法亂紀者,如今只剩蔡延美尚在苟活,只要此人伏法,我也無意與爾等為難。」

  徐澄與穆琨目光交匯,皆從對方眼中讀出了相同心意。

  此時,性命全然操於人手,非是他們不肯忠心護主,實是力有不逮。

  況且,此間並非兩軍對壘的沙場,蔡延美在靈夏肆意妄為,理虧在先,對方依律追索,乃是天經地義,為之奈何?

  退一萬步講,蔡中豪違背信義,將克武大位私傳於其庸碌獨子,他們心中早已積怨頗深。

  如今有人願意出面剪除此獠,他們正好順水推舟,借刀殺人,何樂而不為?

  心念電轉間,徐澄已拿定主意,面上卻作出一副深明大義之態,肅然一禮,正聲道:「公子所言極是!殺人者,人恆殺之,此乃天道循環,報應不爽!我等並無異議。」

  點將台下,一直閉目裝死的蔡延美,心中怒罵,好一個狼心狗肺的賊子!竟要賣主求榮!

  你二人先前信誓旦旦,說什麼主辱臣死,那慷慨激昂之態猶在眼前,可轉瞬間,便全都餵了狗!

  蔡延美恨不得即刻起身,將兩個忘恩負義之徒碎屍萬段。

  可無奈,連日奔波,又遭神行符反噬,他已是骨軟筋麻,渾身乏力。

  況且,他人生地不熟,身邊連匹健馬也無,即便想跑也無處可去。

  而那徐澄、穆琨已心生異志,自己若敢妄動,也不必顧惟清動手,只他們一聲令下,這演武場中的驕兵悍將,便會將自己拿下!

  可憐他蔡延美,英雄了得十數載,卻因一時不慎,落得個如此悽慘境地。

  台上,徐澄侃侃而談:「只是蔡延美身份貴重,懇請公子將其押回靈夏,交由軍府三法司會審,若證據確鑿,再明正典刑,昭告天下,如此方顯天地人和,法度森嚴,也可免去私刑之嫌。」

  蔡延美聞言,頓時長舒一口氣,心中暗道:「徐澄終究良心未泯,還曉得用緩兵之計,父親定會不惜一切代價,救自己脫出生天。」

  他日後必當在父親跟前,為徐、穆二人美言,屆時只懲處此二逆賊,徐、穆家眷皆可免死。

  徐澄眼中則閃過一絲精光。

  此議確實是為蔡中豪營救獨子爭取時間。

  若蔡中豪神通廣大,救得出蔡延美,他們也算盡了臣子本分,仁至義盡;若救不出,那也是蔡中豪無能,怨不得他們袖手旁觀。

  言罷,他滿眼希冀地望向顧惟清,料想此議合情合理,更能彰顯靈夏法度威儀,對方應無理由推拒。

  顧惟清不疾不徐道:「如何處置蔡延美,乃是靈夏內務,不勞二位掛心。」

  「二位還是速速整裝,即刻率部撤離武德城。」

  徐、穆二人面色驟變!

  徐澄強自鎮定,沉聲問道:「公子此言何意?」

  顧惟清目光如電,掃過城頭戍衛,冷聲道:「你等莫非忘記武德乃是靈夏衛城?我今日既已至此,自當收復故土,復我疆域!」

  徐澄心念急轉,言道:「公子!此事干係重大,末將做不得主,能否容末將速報克武軍府,待將軍大人定奪?」

  顧惟清眼中寒芒陡盛,道:「我只予爾等一刻鐘。屆時,克武親軍若敢有一兵一卒滯留武德城內......」

  他目光掃過徐、穆二人的脖頸:「我必教他人頭落地,懸於城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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