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三章 風雨如晦,潛龍在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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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穆琨手掌一揮,血光乍現,台上穢物瞬間消弭無蹤。

  他一撩武服下擺,半蹲於地,手掌輕拍蔡延美背心,和顏悅色:「少將軍,此刻可覺鬆快些?」

  蔡延美急促喘息稍稍平穩,用衣袖胡亂抹過嘴角污漬,頹然坐倒,目光發直,愣愣盯著自己簌簌發抖的雙腿。

  徐澄上前一步,溫聲言道:「少將軍緣何孤身返回武德?胡道長何在?廖忠何在?發生了何事?」

  面對連串詢問,蔡延美滿面茫然,嘴唇翕動卻無聲發出,忽地,他眼中湧起驚懼,嘶聲叫喊起來:「死啦!胡壬死啦!廖忠......還有......還有我那一千護衛,肯定也全死光啦!」

  徐澄聞言,心頭劇震。

  穆琨臉色驟沉,大聲喝道:「誰人如此大膽,竟敢劫殺克武使節?」

  他雖疾言厲色,心中卻已有答案。

  正如先前判斷,武德乃關內腹心之地,化形大妖絕不敢孤身犯險。

  使節一行皆為精兵強將,更有胡壬這等鍊氣三重境修士護衛,能全殲這支軍伍,唯余靈夏有此實力。

  穆琨心頭如墜冰窟,莫非克武親軍欲在四城會盟之際,襲殺沈肅之的密謀,已被靈夏洞悉,故而先發制人?

  他挺身站起,銳利雙目轉向西南,若真是如此,靈夏下一個目標,必是武德城。

  眼下城中守軍,算上輔兵總共也不過萬餘人馬,若沈肅之親率大軍壓境,憑這點軍力如何抵擋?

  他目光狠狠剜向癱軟在地的蔡延美,這驕縱跋扈的蠢材,當真成事不足,敗事有餘。

  不過是去靈夏送封書信,也能泄露軍機重事?

  「來人!」穆琨厲聲喝道,「速發飛書,急報軍府,請將軍即刻調遣玄洪衛,馳援武德城!」

  「且慢!事關重大,還是問清為好,」徐澄伸手按住他肩頭,目光掃過魂不附體的蔡延美,說道,「此子平素行徑,你莫非沒有耳聞?」

  穆琨一拍腦門,暗罵自己關心則亂,險些忘了蔡延美的累累惡跡。

  以此子秉性,便是說他途中為賞玩雨景,致使全軍盡沒於泥淖,他也深信不疑。

  蔡延美被那雷霆一掌拍得五內翻騰,索性賴在地上哼哼唧唧,暗自咒罵不休。

  穆琨瞧他這般窩囊模樣,胸中怒火騰起,一把扣住他手腕,如拎稚童般提起,問道:「使節一行怎會片甲不回?可是沈肅之下的毒手?」

  蔡延美被他提在半空,雙腳亂蹬,先是胡亂點頭,旋即又猛烈搖頭。

  穆琨額角青筋暴跳,強忍一掌扇過去的衝動,喝道:「兇手究竟是誰?」

  蔡延美臉色慘白,哆嗦著擠出三個字:「顧......顧惟清......」

  穆琨面露疑惑,望向徐澄。

  徐澄微微搖頭,顯然對此名號同樣陌生。

  這時,蔡延美想起廖忠的告誡,臉上恐懼更甚,喊道:「快!快給我兩張神行符!我要立時趕回克武城,請父親發兵,為胡道長和廖忠報仇雪恨!」

  穆琨冷眼瞧著蔡延美六神無主的模樣,哪裡有一絲一毫報仇的膽氣?

  分明是急著逃命。

  他冷哼一聲:「那顧惟清是何來歷?能把少將軍驚駭至此?」

  「此人自明壁城而來,不知為何與胡道長起了齟齬,便遷怒於我。穆統領,你的神行符呢?快為本將軍激發此符!再遲一步,那煞星怕就要追到武德城來了!」

  蔡延美語無倫次,伸手便摸穆琨腰間的錦囊。

  穆琨反手一揮,拍開他亂抓的手掌,看向徐澄,滿面疑惑:「明壁城顧惟清?莫非是顧懷明之後?」

  徐澄眼神微凝,若有所思,緩緩頷首:「極有可能。」

  穆琨對蔡延美所述事情的起因緣由嗤之以鼻。

  以他對這紈絝的了解,八成是此子肆意妄為,主動招惹了強敵,才惹來潑天大禍,連累全軍替他擋災。

  不過眼下追究細枝末節已無必要,關鍵在於,那顧惟清竟敢屠戮使節軍伍,若非得了沈肅之授意,他焉敢如此?

  兩家既已徹底撕破臉皮,月余後的四城會盟自當作廢。

  將軍苦心在武德城設下的伏殺之局,只怕要盡付東流。


  然而,此劫之中,也暗藏一樁對克武城的天大利好!

  那顧惟清不知輕重,竟將胡壬殺死。

  胡壬之師賈榆,為人睚眥必報,最好臉面。

  這位得知門人慘死,豈會善罷甘休?定會向靈夏興師問罪!

  若能得一位築基修士傾力相助,誅殺沈肅之及其黨羽,當如探囊取物!

  克武城一統四城的宏圖霸業,已近在眼前!

  蔡延美見徐澄、穆琨皆沉思不語,急得連連跺腳:「兩位統領!那顧惟清凶戾蠻橫,一劍就劈死了胡壬!本將軍如何擋得住他?快將神行符取來予我!」

  徐澄與穆琨霍然抬頭,對視一眼,皆看出彼此眼中難以掩飾的驚駭。

  「一劍劈死胡壬?」徐澄沉聲問道,「此人是何修為?」

  「據胡壬所言,那顧惟清與他同為鍊氣三重境。」蔡延美只求儘速脫身,勉強按捺住焦躁,急聲答道。

  隨即他又破口罵道:「那胡壬整日自吹自擂,好似多了不得,誰知卻是個不中用的銀樣鑞槍頭!若非廖忠拼死斷後,本將軍這條性命,險些就交待在那顧惟清手裡了!」

  徐澄聞言,面色稍霽。

  胡壬師門秘傳「洞玄觀氣法」,最擅察人氣機深淺,其之判斷當無差錯。

  只要對手尚未踏入築基之境,便無需太過懼怕。

  然則,也不可因此小覷對方,能一劍斬殺同階的胡壬,這顧惟清定是精擅凌厲殺伐之道。

  此等人物,以他們目前實力,自不敢主動攖其劍鋒,但若此人不知死活,敢闖入武德撒野,哼,城中早已布下天羅地網,定教他有來無回!

  蔡延美見二人仍無動作,愈發焦躁蠻橫:「徐澄!穆琨!本將軍命你們,速將手中神行符交出來,護送本將軍回克武城!若本將軍在此地有個閃失,你們二人,連同你們的身家性命,可都擔待不起!」

  穆琨本就對他厭憎至極,聞聽這頤指氣使的威脅,發出一聲極冷的嗤笑:「呵!少將軍,克武親軍法紀如山!主將戰死沙場,兵士未能盡忠殉主者,全家連坐問罪!反之,若主將貪生怕死,棄浴血殉國的忠勇部屬於不顧......」

  他聲音陡然拔高,如金石墜地,清晰傳遍整座演武場:「廖忠及千餘護衛,為護主而壯烈殉節,少將軍不思如何替他們報仇雪恨,反倒只想逃竄保命,此等行徑,豈非令萬千將士寒心?」

  台下軍士雖未敢喧譁,但一陣嗡嗡議論聲已然響起,如無數細針,狠狠扎進蔡延美耳中。

  他臉上青一陣白一陣,再配上先前撞出的青紫淤痕,五顏六色,難看至極。

  然而,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頭!

  那顧惟清不知何時便會追至,若無神行符相助,哪怕騎著耀日驄,也絕難快過劍遁神通。

  蔡延美壓下心頭怒火,暗自發狠,待本將軍回到克武城,定要請父親狠狠整治這些驕兵悍將!

  他放低姿態,對著徐穆二人拱手,道:「本將軍......咳,我並非貪生逃命,而是要返回克武求援,那顧惟清喪心病狂,若尾隨追至武德城,恐其凶性大發,屠戮無辜啊!」

  徐澄見他服軟,也放緩了語氣:「少將軍不必憂心,末將與穆統領受將軍重託,守土有責。若有外敵犯我武德,無論他是何方神聖,我二人自當一力擔之!」

  蔡延美目光掃過台下肅立的軍陣,扯了扯嘴角:「就憑兩位?還有底下這兩千無甲士卒?」

  穆琨冷哼一聲,道:「此間兩千健兒,皆為將軍親選的百戰精銳!少將軍此言,可是對將軍識人之明存有異議?」

  蔡延美不敢硬頂,小聲嘟囔道:「可那胡壬曾言,莫說五千軍士,便是五萬雄兵列陣,也奈何不得他。」

  「放他娘的狗臭屁!」

  穆琨勃然大怒,鬚髮戟張,一聲暴喝如平地驚雷,嚇得蔡延美一個趔趄!

  穆琨面目粗獷,可出身世家大族,自幼詩書禮樂與武藝並修,並非不通文墨的莽夫。

  此刻罵出如此粗鄙之語,顯然是怒到了極處。

  「十年前萬勝河大堤之上,我克武五萬鐵甲雄師列陣迎敵,十名化形大妖聯手圍攻,鏖戰半日也未能撼動分毫!」

  「他胡壬算個什麼東西?也敢口出這等無知之言!平日裡只會裝神弄鬼,我早就瞧他不順眼!他口中的五萬雄兵,莫非是五萬手無寸鐵、缺衣少食的饑民不成?娘的!活該被人一劍劈死!」


  胡壬這番狂言,正正戳中穆琨的逆鱗,直氣得他三屍神暴跳,七竅內生煙。

  蔡延美何曾見過如此狂暴怒態?頓時嚇得面如土色,縮著脖子,再不敢吐出半個字來。

  徐澄見狀,平靜言道:「你堂堂親軍統領,何必與一死人置氣?」

  穆琨重重哼了一聲,眼中厲色不減:「若非他已死透,單憑這幾句辱我軍威之言,老子拼著受軍法重責,也要點齊兩營精銳,與之死斗一場,看看他幾斤幾兩,竟敢大放厥詞!」

  蔡延美知道徐澄性情持重,是個好說話的,趕忙湊近前去,低聲道:「徐統領,那神行符......」

  徐澄淡聲道:「少將軍疏於運功煉體,若接連激發神符,只怕未到克武,便要被符內巨力震斷心脈,斃命途中。少將軍還是稍作歇息,調勻內氣,再行啟程。」

  蔡延美想起先前駕馭神行符時那撕心裂肺、幾欲爆體的痛苦,心有餘悸,連連點頭稱是。

  徐澄一探手,握住蔡延美手腕,拉著他行至點將台邊緣,指向台下兩千勁卒,問道:「少將軍,且觀我推山、鎮海兩營精銳,氣象如何?」

  蔡延美心緒不寧,目光在軍陣上隨意掃過,敷衍道:「嗯,似與尋常親軍頗有不同之處。」

  徐澄悠悠道:「正是倚仗此等虎賁之士,末將與穆統領方能穩守武德堅城,不懼任何外寇來犯。」

  事關自家性命,蔡延美不敢大意,當即問道:「可否敵得過那顧惟清?」

  徐澄緩緩搖頭:「武者連營結陣,與修士神通法術,各有所長,難以類比高低。那顧惟清既能一劍斬殺胡壬,其殺伐之能,必有獨到之處,恐非我等所能企及。」

  蔡延美一聽,臉色變得難看無比。

  「不過,」徐澄話鋒一轉,「末將既然敢請少將軍暫留,自不會令少將軍身陷險境。」

  「少將軍可知,尋常鍊氣三重境修士,其神念感應範圍幾何?」

  蔡延美茫然搖頭。

  徐澄視線掃過四方城牆,朗聲道:「此等修士,神念可輕易覆蓋百丈方圓,若全力催發,極限當在兩百丈左右,縱是天生異稟者,也難超出三百丈之限。」

  他伸手指著城牆上一具具粗獷猙獰的床弩:「此乃八牛床弩,射程可達五百丈開外!再配以渚揚城特製的『破神弩箭』,鍊氣境修士,莫之能當!」

  蔡延美嘴唇微動,似乎仍有疑慮。

  徐澄手指再移,點向中央內城高聳光潔的城牆壁面。

  只見壁面上,密密麻麻鐫刻著不計其數的墨色符籙,隱有微光流轉。

  「此乃『禁空紋圖』,乃是出自渚揚城上修之手,雖不及三空定光陣,但用來約束鍊氣修士,卻是綽綽有餘!」

  徐澄負手而立,看向蔡延美,道:「少將軍可敢留在武德城,與我等一同,會會那顧惟清?」

  穆琨冷冷笑道:「這些東西,本是為沈肅之備下的厚禮,可惜他不敢來。如今,便由他的子侄代為消受,只要那顧惟清敢踏入內城半步......」

  他五指緊握,骨節爆響,眼中殺機畢露:「管教他插翅難逃,死無葬身之地!」

  蔡延美性情本就狂悖,眼見徐、穆二人成竹在胸,將城防布置得如鐵桶一般,膽氣陡然壯了十分。

  他猛地一甩披風,昂首大笑:「本將軍本欲親率玄洪衛,與那顧惟清算一算血帳!兩位元佐既有此雅興,本將軍自當捨命相陪,共誅此獠!」

  徐澄見他神態豪邁,暗暗點頭。

  此子雖不成器,終究是蔡中豪血脈,骨子裡那份悍勇血性,還未曾磨滅殆盡。

  穆琨卻眉頭大皺。

  他恰好站在蔡延美右側,蔡延美突然一甩披風,事先毫無徵兆,一片腥臭穢物盡數甩濺在他的武服之上。

  一股酸腐腥臊氣味直衝鼻端,穆琨胃中一陣翻騰,幾欲作嘔。

  可正值氣氛熱絡之際,他又不好離去洗漱,只得強自忍耐,一張臉憋得鐵青。

  蔡延美意氣風發,一掃頹態,再度一抖披風,欲顯威風。

  穆琨早有防備,周身血光微閃,一層薄薄赤霧泛起,將甩來污穢盡數擋開。

  蔡延美仰頭大笑:「待我將那顧惟清碎屍萬段,便親率戈船兩千,步騎三萬,水陸並進,逆萬勝河而上,直抵靈夏大堤!屆時,掘開大堤,引洪水灌入靈夏城!定要那沈肅之老賊為輕視本將軍,付出代價!」


  徐澄聞言,心中剛剛升起的一絲讚許瞬間消散。

  此子當真不經人夸!

  才過幾息,便就原形畢露,生出這等喪心病狂之念,這份癲狂與乃父蔡中豪的梟雄氣度,又全然不似,也不知自何而來。

  蔡延美猶自沉浸在臆想之中,對著徐、穆二人,得意洋洋道:「兩位元佐,本將軍此計,可絕妙否?」

  穆琨不屑答話,連眼皮都懶得抬一下。

  萬勝河一旦決口,洪水滔天,方圓數千里頓成澤國,克武城地處靈夏下游,豈能獨善其身?

  更何況,靈夏大堤皆由重兵駐守,歷經數百年加固,縱妖潮衝擊也未能損其根基,區區人力,如何掘得開?

  這蔡延美,莫不是嗑藥嗑壞了腦子,滿口胡柴?

  蔡延美等了幾息,卻見徐澄沉默,穆琨鄙夷,無一人附和讚嘆,頓覺顏面大失。

  一股邪火無處發泄,他忽地想起了被自己一腳踹飛的陳流。

  那一腳似乎也未用全力,這狗奴子侍奉自己多年,多少也該沾染些福澤氣運,但願能逃過一劫。

  三人各懷心思,一時皆無言語。

  點將台上,唯有風聲獵獵。

  「真絕妙奇策也。」

  一道清朗悠然的語聲,毫無徵兆地自眾人身後響起。

  蔡延美登時遍體生寒,抖似篩糠,僵在原地,不敢回身去看。

  徐澄與穆琨反應極快,乍聞其聲,霍然轉身。

  只見一位身著銀白衣衫的年輕人,閒適地坐在那張烏沉厚椅上。

  他一手支頤,一手輕撫坐椅扶手上的獸首浮雕,神態從容瀟灑,一柄連鞘長劍斜倚身側,劍首赤纓,無風飄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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