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松庭暗香,見靈聞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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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戴巡尉踏著青石地板,穿屋過院,往官署後堂行去。

  庭中遍植松樹,挺拔高聳,枝葉稠密,濃蔭匝地,鬱郁青苔覆於石上,使這規模本不大的官署平添幾分幽邃之感。

  庭院深處,一座青磚黛瓦、樸實無華的屋舍,掩映於松林之間。

  行至門前,戴巡尉緩緩吐出一口長氣,鎮定心緒。

  據丁驛丞所言,這位高人入府三日,婉拒茶水飯食,只在靜室歇息,顯是辟穀有道,更佐證其修士身份。

  一人一劍,斬殺百餘只凶戾鬼梟,猶輕鬆自如,雖來歷未明,但軍伍中人向來敬畏強者,思及此處,他心下難免惴惴。

  靜室門扉緊掩,戴巡尉輕叩門環,正容道:「靈夏軍游擊巡尉戴勝,冒昧來訪,敬請尊駕拔冗一見。」

  不過片刻,屋內傳出回應:「房門未鎖,戴巡尉請進。」

  其聲清越,如美玉相擊,似清泉漱石,聞之令人舒心悅耳。

  戴勝未見其面,只聞其聲,已覺此人氣度不凡,不禁心生三分好感。

  他再次整肅衣冠,推門而入。

  暮春時節,天氣漸暖,屋內卻冰寒透骨,窗欞上結滿晶瑩霜華。

  戴勝久經戰陣,暗創痼疾甚多,本就耐不得嚴寒,一時未察,寒氣侵入肺腑,激得他忍不住劇烈咳嗽起來。

  他不欲人前失禮,正待強提一口丹田氣,壓制體內紊亂氣血,忽有一股融融暖流拂面而來,自五官七竅浸入,如春陽化雪,瞬息間滋潤四肢百骸。

  只數息功夫,那些一直隱隱作痛的暗傷竟似減輕許多。

  戴勝微微一怔,深呼吸幾口,只覺氣息通暢無礙,胸中煩惡盡去。

  他連忙抬眼正視堂屋。

  只見堂屋正中獨設一榻,榻上端坐著一位玉簪束髮、身著銀白衣袍的年輕人。

  望之未及弱冠,丰神秀逸,儀表絕俗,一雙明眸溫潤生輝,身周隱有光華流轉。

  席榻上引枕靠背腳踏俱全,那年輕人卻一絲不苟,端身正坐,顯然身居暗室,亦行止有度,自律甚嚴。

  戴勝對這位初見印象極佳,又受療傷之恩,可監察職責在身,仍是不卑不亢,拱手抱拳,正待問禮,卻在稱呼上犯了難。

  他從丁驛丞處只知此人姓顧,而修道人不可單純以外貌斷年齒,若稱「道長」,恐顯唐突見老,思來想去,諸般稱呼皆覺不妥。

  再仔細一瞧,見對方氣度雍容,衣飾雖素淨卻隱透華貴,料想出身名門,戴勝靈光一閃,遂言道:「顧公子安好,靈夏軍戴勝有禮。」

  顧惟清自榻上起身,抬袖還有一禮,道:「方才我運功煉法,屋內寒氣未散,若令巡尉不適,千萬勿怪。」

  戴勝忙道:「豈敢,此是戴某體弱之故,與公子無關。」

  顧惟清看他片刻,道:「我觀巡尉氣色,當是早年運鍊氣血過度,積勞成病。所幸傷在經絡,未及骨髓,若能悉心調養,當可無礙。」

  戴勝見這位顧公子主動勸醫診病,言語謙和,毫無玄府修士的倨傲之態,心中好感更增。

  「多謝公子善言,」他溫言回道,「戴某原為驍騎軍都尉,後因傷退伍,得軍府體恤,賜予游擊巡尉之職,事務輕鬆,傷病已然漸好。」

  「游擊巡尉?不知此是何職?」顧惟清問道。

  戴勝答道:「我關內四城與妖物連年征戰,常有潰敗妖物潛入荒山野嶺,嘯聚蟄伏,不時出來擄掠百姓,為禍甚烈。」

  「游擊軍專司巡察布哨,警戒防備。游擊巡尉領輔兵五百,位比正軍都尉。」

  此非機密,顧公子既有疑問,戴勝也樂得詳答,既可拉近關係,亦方便探問對方來歷。

  只是修道人竟對軍職感興趣,他不免暗暗稱奇。

  那些玄府修士駐守靈夏多年,仍對軍制民務不甚了了,非是不能理解,實是不屑理會俗務。

  「不知戴巡尉轄區範圍幾何?」顧惟清又問。

  戴勝如實答道:「西衛城往西千里以內,皆我部巡查範圍。不過除卻巡視本部所轄,也要聽憑軍府調遣,隨時待命。」

  顧惟清微微頷首,再問道:「敢問戴巡尉軍號?」

  「洪章營!」戴勝挺直腰背,肅然應道。

  顧惟清贊道:「洪流摧壘,鐵血昭章,好名字!」


  此言一出,戴勝心中豁然開朗。

  「洪章營」乃是軍府賜號,傳承百年,他初聞時只覺氣勢雄渾,卻從未深究其中含義。

  顧公子此言,如撥雲見日,想必「洪章」原義正是如此,只是年深日久,在流傳中失其真意。

  今日借顧公子之口尋回,卻是意義非凡!

  他心潮微涌,向顧惟清鄭重躬身一禮。

  戴勝並未徹底放下戒心,但據目前所見所聞,他已可推斷顧公子與重光營覆滅之事應無關聯。

  顧公子既有意前往靈夏,不妨與之同行,屆時自有軍府詳查根底,至於其修道人身份,亦能請玄府監察。

  顧惟清卻在思索明壁城的軍制。

  按照西陵原形勢,明壁軍也當設立游擊巡尉之職,巡梭四方,不至使明壁城與其他衛城孤立。

  清繳妖物之責當盡付於游擊軍,正軍則養精蓄銳,全力應對妖物精銳的侵襲。

  明壁軍孤懸萬里之外,好不容易立穩根基,又遇妖禍肆虐,自此兵力愈加捉襟見肘,連西、南兩座衛城也被迫廢棄,何來餘力補全軍制?

  明壁城與關內四城唇齒相依,可謂一榮俱榮,一損俱損,待關內局勢穩定,他當要求四城馳援西陵原。

  蒼遏山妖勢一日勝過一日,不知何時便會大舉南侵。

  時機緊迫,刻不容緩,此番東行,他要快刀斬亂麻,一舉剪滅禍亂根由!

  戴勝斟酌言辭,客氣問道:「戴某失禮,職責所系,敢問顧公子往靈夏城有何貴幹?」

  「訪親。」顧惟清道。

  戴勝一怔,小心追問道:「公子有家眷在靈夏?」

  顧惟清笑道:「我雙親皆是靈夏人士。」

  戴勝常年巡查各地,閱人無數,擅於察言觀色,自能看出顧公子所言非虛。

  他暗暗思忖:「既是尋親,待顧公子行至靈夏城,身份自當水落石出。」

  念及此處,戴勝忽地想起,顧氏乃靈夏望族,觀顧公子氣度華貴,又自西面而來,莫非是當年舉家西征的顧懷明顧將軍之後?

  再聯想起靈夏儀劍,他心中愈發篤定。

  先前他與丁驛丞得知這位姓顧,卻未往靈夏顧氏那處去想,只因顧氏自三十前萬里西征,豪門宅邸尚在,內里卻已人去樓空。

  家族名望再隆,久無子弟在外行走,也難免遭世人淡忘。

  顧公子既未挑明,他也不便多問,免得犯了忌諱,但言語間更添幾分敬重。

  既已明晰身份,戴勝也少了些顧忌,當即言道:「公子若無事,可否早些啟程,也好在日落前,趕至西衛城。」

  顧惟清點頭道:「客隨主便。」

  戴勝聞言更喜,請顧惟清稍待片刻,匆匆一禮,轉身出門召集部屬。

  關內人煙阜盛,民力殷實,為抵禦渡河南侵的各種妖物,紛紛於曠野上建營築壘。

  十里設一台,百里建一堡,千里築一城,互為唇齒,輔車相依,布防森嚴。

  但有妖氛犯境,烽燧既燃,鐵騎突出,萬戟森列,摧堅陷陣,所向辟易!

  此刻,夕陽西墜,餘暉潑灑。

  一支兩百餘騎的隊伍,護著五十輛武剛重車,正沿馳道緩緩前行,車轍深陷泥土,顯是所載輜重極沉。

  戴勝、戴征伯侄二人,跨坐駿馬,繞行車隊往復巡弋,目光銳利如同鷹隼。

  「大伯,」戴征策馬靠近戴勝,低聲道,「咱們為何不在泓澤驛多盤桓一日?丁叔那副失魂落魄的模樣,家眷又遠在靈夏,無人寬解,可別想不開。」

  戴勝道:「你丁叔是屍山血海里滾出來的漢子,只會越挫越勇。再過數月,你當能見到他幾分昔日雄姿。」

  話雖如此,他心中卻暗自嘆息。

  此番變故,或能喚回同袍心氣,可腿疾難愈,心氣再高,終究困於肉身不濟,徒呼奈何。

  丁驛丞固然貪食,可短短數載便吃得腦滿腸肥,連行走也不能自如,何嘗不是心灰意冷、自暴自棄之故?

  可若說肢體殘疾藥石無醫,倒也未必。

  靈夏玄府那位陳道長,精研丹鼎之術,所煉靈丹妙藥,據傳有生死人肉白骨之神效。


  丁驛丞也曾多方奔走,傾盡家財只求一粒仙丹,盼能治癒殘軀,重披戰甲。

  奈何陳道長丹爐日夜不息,每月所出不過三爐,盡被達官顯貴爭相瓜分,哪還有餘裕惠及他這半殘之人?

  想到這裡,戴勝轉過頭,定定地看著侄兒戴征。

  靈夏玄府每年皆會廣納三歲以上孩童,不論出身門第,凡有意者,皆可入府觸碰那「見靈石」,以查驗是否具備修道之資。

  然而靈秀佳兒,可謂萬中無一。

  即便僥倖感應靈機,若天資駑鈍,也難窺大道玄奧,強自修行,往往蹉跎十數載,只得微薄之功,反不如氣血之法來得直截了當,人人皆可習練,總能有所成就。

  家資豐裕者,更能用天材地寶向玄府換取血藥,增益功力,待入軍伍歷練數載,便是軍中精銳。

  若再機敏些,入武學研讀兵書戰策,上陣斬妖立功,擢升軍將,前程可期。

  這等看得見、摸得著的進身之階,自比那虛無縹緲的修仙之道更令尋常百姓趨之若鶩。

  戴征幼時,曾是那萬中無一的靈秀童子。

  可惜當時見靈石上騰起的光華微如螢火,幾不可察,顯然資質甚劣。

  家中倒也未曾強求,乾脆令他轉習武藝,錘鍊氣血筋骨。

  直到此時,戴勝心中才掠過一絲悔意。

  當初就該讓戴征拜入玄府,哪怕做個端茶奉水的庸碌道童。

  有這層關係在,總能從那幾位道長手中淘換些靈丹邊角,也好救幾位傷殘同袍於水火。

  戴征被大伯盯得渾身不自在,正欲開口,忽見身邊一輛武剛車因道路顛簸,猛地一傾。

  覆蓋車體的厚實氈布下,倏地探出一隻尖銳赤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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