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三十一章 夕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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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日影西沉,暮靄輕籠。

  東衛城,北門城樓。

  崇高玥迎風而立,衣袂隨風翻卷,面色清冷素淡。

  她那毫無血色的手掌輕扶著斑駁城牆,微微俯身,目光投向城下的壕塹。

  只見拒馬勾刺上,暗紅血漬尚未乾涸,一股股濃烈的腥臭之氣,撲面而來。

  雖經東衛守軍數日清理,仍可見妖猿的殘肢斷臂遍地散落,幾顆猙獰妖顱怒目圓睜,血盆大口賁張,縱然早已斃命,可那赤紅雙瞳中的嗜血之意,依舊令人毛骨悚然。

  東衛城孤懸荒野,守軍不過千餘,竟能拒萬餘妖猿精銳於城下,且還殺滅大半!

  易地而處,若無盪煬山的毒瘴阻隔,讓這群妖猿逼至崇氏山城,又需填進多少條性命,才能抵擋住這股洶洶妖患?

  聽那位方都尉所言,此戰全憑自家少郎君施展出蓋世神通,方大獲全勝。

  儘管崇高玥早已領教過少郎君的非凡手段,可每當念及他一曲奏罷,斃殺萬妖的驚世壯舉,仍不禁又驚又佩。

  「原來姑姑在這裡,小侄可算找到您了。」

  崇順氣喘吁吁地爬上城樓,抬眼望見姑姑崇高玥臨風而立的背影,當下便揚聲高喊。

  突如其來的人聲,瞬間打破了城頭肅靜,數十名甲冑染血的東衛守軍目光如電,齊刷刷望向崇順。

  崇順被這股凜冽氣勢嚇得一激靈,趕忙縮頸拱腰,向四周軍士作揖賠笑,而後小步跑到崇高玥身邊。

  崇高玥見他畏畏縮縮,全無人主之相,與別家的英秀人物相較,簡直判若雲泥,不由暗暗搖頭。

  她手持骨杖,輕輕往地面一杵,淡淡道:「你不待在軍署客堂陪著天晴,跑到這裡做什麼?」

  崇順恭聲稟道:「是族老們,他們請侄兒來問問姑姑,咱們何時能返迴蕩煬山?」

  「你是一族之長,自有決斷,怎能任由他們隨意差遣?」崇高玥冷冷道。

  崇順左右張望,見東衛軍士皆目不斜視,並未留意這邊談話,便小聲說道:「侄兒也覺得,寄人籬下不是長久之計,即便不能回去,也該知曉盪煬山的情況。再者,族人與咱們分隔兩地,萬一有人心懷不軌,豈不是任人宰割?」

  「這些話,是那些族老教你的吧?」崇高玥冷冷道。

  崇順麵皮一緊,訥訥道:「侄兒......侄兒覺得,族老們說的話,也有幾分道理。」

  崇高玥冷笑道:「此地又無人拘束他們,腿長在他們自己身上,想走隨時能走,何必來問我!」

  崇順垂下腦袋,不敢再吭聲。

  東衛城與印月谷相距五百餘里,他們一行十餘人來時,全仗著千名羽氏騎兵護衛。

  羽氏騎兵抵達東衛城後,卸下帶來的糧秣軍械,便著手料理那些妖猿屍骸,此刻忙著剝皮剔骨,幹得熱火朝天,哪還有閒暇護送他們返程?

  至於明壁軍,崇順更是唯恐避之不及。

  先前,崇天厚好大喜功,在族裡宣揚明壁軍外強中乾,根本不堪一擊,崇氏已然雄霸西陵原。

  而他今日親眼所見,這些東衛守軍個個膀闊腰圓、魁梧雄壯,甲冑精良,兵器鋒銳。

  接待他們的方都尉還算和氣,可那位黑臉軍將,得知他是崇氏大酋長後,一臉的凶神惡煞,仿佛要吃人似的,直嚇得他心驚膽顫。

  崇高玥望著遠方薄霧籠罩的原野,面沉似水。

  若顧惟清能誅殺強敵,自是皆大歡喜;可若戰敗身亡,覆巢之下無完卵,崇氏躲到哪裡都是一死。

  不如留在東衛城,倘若顧惟清凱旋歸來,見到崇氏這副姿態,或許能減輕往日罪孽,不至受到嚴厲重責。

  這道理她早已剖析得明明白白,奈何那些族老冥頑不靈!

  昨日大巫身死,眾族老不顧強敵當前,為爭奪那門延壽秘法,公然向崇高玥發難,以致引發內亂。

  如今身邊這些族老,與崇順父祖一脈沾親帶故,往昔在崇天厚暴政之下,他們假意奉承,如此才未受屠戮。

  此次崇氏內亂,他們堅定站在自己這邊,也算有些薄功,可若因此居功自傲,她也絕不會再留情面。

  崇高玥看著毫無主見的侄兒,心頭無名火起,斥道:「那些族老昏聵愚昧,早晚成冢中枯骨,你若執意與他們沆瀣一氣,自去便是,莫要再來我面前礙眼!」


  崇順撲通一聲跪倒在地,磕頭如搗蒜:「姑姑恕罪!姑姑恕罪!侄兒和天晴的性命都是姑姑給的,侄兒絕非忘恩負義之輩,願誓死侍奉姑姑左右!」

  崇高玥喝道:「身為一族之長,動輒屈膝跪人,成何體統!」

  崇順仍然叩拜不止。

  崇高玥見此,心腸一軟,嘆道:「你若不願走,我難道會趕你不成?還不快起來!」

  崇順如蒙大赦,慌忙爬起,苦著臉道:「是那幾位族老一直喋喋不休,糾纏得侄兒沒辦法,不得已才來叨擾姑姑。」

  崇高玥冷哼一聲。

  崇氏歷經內亂,已元氣大傷,此刻不宜再生事端。

  待歸迴蕩煬山,她自有手段整治那些不安分的族老。

  崇高玥略過此節不提,轉而問道:「天晴近來可好?」

  說起小妹,崇順愁容頓消,喜道:「自打服下青靈丹,天晴身子已然見好,今晨又喝了靈露,已能進些米粥稀飯,眼瞅著便能下地走動。」

  那位少郎君十分慷慨,所贈青靈丹,足夠天晴服上一年。

  只是天池靈露極為難得,羽司祭只送了一小壺,用不了幾日便會見底。

  他之所以急著要迴蕩煬山,正是打算從崇氏府庫中尋些珍寶,用來換取天池靈露,好為小妹調養身子。

  大酋長所居的金頂宮帳雖已付之一炬,但崇氏府庫深埋於地下,想來應能躲過一劫。

  姑侄二人正說話間,忽聞城東方向金鼓齊鳴,緊接著便是軍士們此起彼伏的呼喝聲。

  崇高玥心中一凜,明壁軍軍紀森嚴,從不會無故喧譁,這般動靜,必有要事發生!

  自從獲得神啟,她已漸漸褪去凡身,五官感知遠超常人,莫名通曉諸多玄妙秘術。

  她眸光一凝,穿透薄薄暮靄,向城東方向望去。

  只見東門豁然洞開,鐵索吊橋轟然砸落,軍士們披堅執銳,魚貫而出,於城外列成嚴整軍陣,鐵戟重重頓地,發出震耳聲響。

  這等排場,並非禦敵之姿,倒像是恭迎貴客入城。

  東衛城作為軍事重鎮,素來簡樸,極少行這些虛禮。

  此刻這般鄭重其事,來者身份,已不言而喻!

  崇高玥霍然轉頭,臉上露出幾許笑意,對著崇順說道:「少郎君得勝歸來,你我亦可歸家矣!」

  東衛城校場,妖物屍骸堆疊如丘。

  羽氏輕騎運來的大批糧秣軍械,也擺在這處,原本寬敞的校場,空餘已不足三分之一。

  此刻,一盤盤熟食果品,一壇壇美酒佳肴,正將剩餘空地盡數占據。

  郭浚與方良立於校場一旁,驚得瞠目結舌。

  二人所驚訝的,並非是東衛守軍能獲得如此豐厚的物資補給。

  而是眼前這一切,皆是那位羽氏少司命,揮手而就,憑空化現!

  只片刻光景,校場上便擺滿了各式珍饈美酒,密密麻麻,讓人無處落腳。

  方良見多識廣,知曉這是修士「百寶袋」的妙用。

  昔年在靈夏城時,他曾見修士展露過此寶,但那百寶袋容量有限,僅能收納法器丹藥等細巧之物。

  何曾像羽氏少司命這般大材小用,為凡俗軍伍運送吃食?

  且那隻百寶袋仿若無底深淵,源源不斷往外冒各類物事。

  「幼蝶,先這樣吧,眼前這些已足夠守軍數日所用,若全部取出,只會腐壞浪費。」顧惟清握住羽幼蝶的皓腕,溫聲說道。

  羽幼蝶依言停手,淺淺一笑,隨即秀目微闔,凝神調息起來。

  五穀雜糧、果酒肉食一類的俗物,遍含濁氣,用乾坤指環收取,比起丹藥法寶這類靈物,更加耗費法力。

  郭浚從最初的震驚中緩過神來,正好瞧見少郎君與羽氏少司命眉目傳情,執手而立。

  他用胳膊肘撞了撞方良,笑道:「我先前說讓羽氏少司命侍奉咱家少郎起居,你還罵我。誰知少郎當真對人家姑娘動了心思。你瞧瞧,這才兩天,就把人家姑娘領了回來,還帶著這麼一大堆見面禮呢!」

  方良搖頭失笑,忽又想起了什麼,神色一凝,低聲道:「莫要胡言亂語,少郎可是有婚約在身的。」

  「怕個錘子,大丈夫三妻四妾,等閒事耳!咱們少郎玉樹臨風,本領通天,討姑娘家歡心那是手到擒來。」郭浚滿不在乎地說道。

  「那也是少郎的私事,你務必管好自己的嘴,若因多嘴壞了大事,可別怪軍法無情!」方良正色言道。

  郭浚遞給方良一個「我懂」的眼神,隨即又是一陣暢快大笑。

  他拍了拍肚皮,兩眼直勾勾地盯著堆積如山的美食,吧唧著嘴說道:「這麼多美酒佳肴,全是少郎和少司命的一番美意,俺今天非得喝個痛快,你可別來掃興!」

  方良笑道:「我亦好酒,只是喝不慣你那自釀的濁酒,今日有印月谷的果蔬佳釀,定要一醉方休。」

  殘陽晚照,半邊城池如染絢麗赤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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