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二章 神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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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崇順面色陡變,躊躇良久,終是鼓足勇氣,支支吾吾道:「敢......敢問聖姑,大巫......大巫不是從不用女子來祭祀神靈嗎?」

  白袍女子冷冷瞥他一眼:「你父祖連這些事都與你提及?也好,省得有朝一日,你死得稀里糊塗。」

  崇順臉皮一僵,道:「聖姑說笑了,小侄身有殘疾,又不懂武藝,大巫怎會瞧上小侄這等廢人。真要拿小侄來獻祭,豈不是褻瀆神靈?」

  白袍女子漠然不語,目光如冰,思緒卻如潮湧。

  兩年前,天晴跪在神殿外三天三夜,言稱願終身侍奉大巫,只求換取全家性命。

  她這才依大巫之命,向酋長崇天厚求情。

  奈何彼時天晴父祖等一眾族老,已被囚於神殿地牢,只等擇日獻祭神靈,故而僅救出崇順一人。

  崇順脫困之後,在她面前涕泗橫流,指天立誓,定要手刃仇敵,奪取大位,為父祖報仇,救天晴脫離苦海。

  她憂心崇順行事莽撞,被崇天厚抓住把柄,進而連累天晴,便特意叮囑他須韜光養晦,靜候時機。

  這兩年來,崇順倒也安分守己,未生事端。

  誰知崇順韜光養晦是假,實則是愚鈍無能,莫說為父祖報仇,就連救出天晴,也遙遙無期。

  思及此處,白袍女子嘴角泛起一抹自嘲。

  親生父親尚能為權勢富貴,將她送入這暗無天日的神殿,侍奉那不人不鬼之物。

  多年來,她早已心如死灰。

  親情恩義,於她而言,皆是無謂奢望。

  在此人間煉獄,能苟全性命已是萬幸。自己身為前代酋長之女,尚無能無力,又何必奢求他人?

  她長嘆一聲,緩聲道:「你走吧,以後少往神殿來,天晴自有我照料,無需擔憂。」

  崇順感激涕零,顫聲道:「聖姑對我兄妹恩重如山,天順無以為報,若有朝一日,聖姑......」

  言至此處,他四顧張望,見那些黑衣護衛如泥塑木雕,不言不動,遂小聲說道:「若能掙脫樊籠,天順定會將聖姑迎回家中,奉養天年。」

  白袍女子正眼看他,輕輕搖頭:「你有這份孝心,便不枉我費心照拂你兄妹。」

  忽地,她神色一滯,側耳傾聽,旋即秀眉一蹙,直直盯著崇順。

  崇順被看得頭皮發麻,惴惴不安,卻不敢妄動,只得僵立原地。

  半晌,白袍女子才緩緩道:「大巫要見你。」

  崇順臉色霎時慘白,牙關打顫,咯咯作響:「聖姑,大巫這是要......」

  他除出祭祀冥天正神時,曾遠遠瞻仰過大巫風采,平日從未與這位老祖宗有過交集。

  此刻突遭召見,他腦海中只有一個念頭,老祖宗要拿他祭神!

  崇順額角冷汗涔涔,只覺四周黑衣護衛的幽碧眼眸,俱都落在自己身上。

  可他雙腿發軟,寸步難行,縱能僥倖逃脫,大巫定會遷怒天晴,他又怎能心安?

  白袍女子見他這副失魂落魄的模樣,冷聲道:「慌什麼!你自己方才都說大巫瞧不上你這廢人,若要對你不利,神殿護衛早將你拿下。」

  「這枚血藥你且收好。」

  她將血藥遞過,說道:「大巫最喜歡有孝心的孩子,等到了殿內,莫要多言,只說今日是為獻寶而來。」

  崇順雙手抖如篩糠,接過血藥,囁嚅道:「全......全憑姑姑做主。」

  二人一前一後,行至神殿大門。

  白袍女子微微側首,望著亦步亦趨的崇順,嘆息一聲,率先步入大殿。

  崇順急趨數步,側身跨過殿門,抬眼便見到一座青銅影壁巍然聳立。

  在昏黃燈籠的映照下,影壁上的浮雕隱約可辨,乃是一尊手持白骨權杖的人形梟鳥。

  梟鳥長喙彎如倒鉤,雙瞳嵌著幽碧晶石,兩隻賁張羽翼紋路分明,爪下壓著一條墨鱗巨蟒,蟒身蜿蜒盤旋,蛇信吞吐,鱗片閃動著幽冷光澤。

  繞過影壁,一條黑石甬道現於眼前。

  地板縫隙間滿是暗褐色血污,崇順邁步其上,只覺石板上沁出刺骨寒意,靴底黏稠膩滑,後頸汗毛頓時倒豎。

  甬道兩側,九十九盞青銅燈依次排列,幽冷燈光,搖曳不定,投下片片詭譎陰影。


  崇順本以為入殿後,能見到妹妹天晴,這才勉強鎮定心神,豈料一路行來,整座神殿空空蕩蕩,全無人蹤。

  他偷眼瞥向白袍女子,但見她冷白肌膚映著燈火,殿外那位慈眉善目的姑姑,此刻眉眼間卻透著一股森然厲氣。

  白袍女子淡然道:「神殿規矩森嚴,平日不許生人走動,唯添加燈油時,方能活動片刻。今日恰好輪到我當值,否則你在殿外喊破喉嚨,也無人理會。」

  崇順頓時恍然,想來天晴也是負責為銅燈添油,倒算是個輕鬆差事。

  他心系胞妹,不由探身上前,仔細端詳那些青銅油燈。

  不料一股腐鏽氣息混雜著燈油的腥臭,直刺他的鼻腔!

  這燈油氣息,與他昔日巡查奴部棚戶區時所聞一般無二!

  崇順立刻意識到這燈油是何物所制,胃中一陣翻江倒海,猛地劇烈咳嗽起來。

  恰在此時,不知從哪個角落傳來鐵鏈拖曳的沉悶聲響,地底深處滲出若有若無的哀鳴,生生蓋過了他的咳嗽聲。

  崇順心頭一緊,慌忙屏住呼吸,踉踉蹌蹌遠離銅燈,快步追上白袍女子。

  女子卻驀然駐足,目光投向甬道旁的青銅大柱,眉頭微微一蹙。

  崇順驚疑道:「姑姑?」

  白袍女子沉吟片刻,搖頭道:「無妨,快走,莫讓大巫久候。」

  二人走出甬道,踏入正殿。

  殿中巍然矗立著一座高約三丈有餘的四足方鼎。

  一位身披黑袍的枯瘦老者,背對二人,盤膝坐在巨鼎前。

  他脊背佝僂如弓,口中念念有詞,誦著詭異咒言,聲如夜梟悲啼,迴蕩於空曠的大殿之內,久久不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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