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五章 論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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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入得帳中,素來行事果決的鄧星銘一反常態,為顧惟清一一引薦麾下諸將。

  眾人依序上前,向顧惟清恭敬行禮。

  顧惟清面含笑意,拱手回禮。

  待輪到邱成上前時,顧惟清目光微凝,略作打量,贊道:「克武親軍有邱隊正這般勇猛悍將,難怪能經萬里征程,抵達西陵原。」

  邱成聽聞此言,心頭卻是泛起疑雲。

  他身形矮壯,相貌平平,既無鄧統領那般魁梧偉岸之姿,也不似王氏兄弟那般氣宇軒昂,顧惟清緣何對自己另眼相看?

  不過事關鄧統領謀劃,他不敢怠慢,連忙抱拳道:「公子謬讚,末將愧不敢當!此行全賴統領運籌帷幄,諸位同袍奮勇拼殺,末將不過追隨驥尾,實不敢居功。」

  顧惟清點了點頭,目光落向邱成身後,抬手一指,問道:「這面大盾,可是邱隊正所用?觀其氣象,當也是以萬勝河星砂煉造而成。」

  邱成轉身一看,頓時恍然大悟。

  原來顧惟清並非看重自己,而是在意這面軍府重寶。

  此盾材質特異,更經修士以秘法精心祭煉,內蘊靈華,顧惟清必是察覺到同道氣意。

  他本不欲在人前顯露此寶,但顧惟清既然有興趣,若再遮遮掩掩,反倒顯得心虛。

  邱成心思電轉,說道:「公子法眼如炬。此盾名喚『玄天』,確係軍中重器。至於材質,據傳是摻了些奇異礦砂,故而堅固異常,尋常刀兵難毀,頗為耐用。」

  顧惟清微微頷首。

  隨即,目光又落回邱成臉上,凝視片刻。

  那目光溫和依舊,卻似有洞察人心之能,看得邱成心頭微緊。

  顧惟清忽然抬手,輕輕拍了拍邱成的肩甲,未再多言,轉而與王氏兄弟攀談起來。

  邱成這才暗暗長舒一口氣。

  顧惟清舉止溫雅,令人如沐暖陽。

  可不知為何,他心底卻莫名泛起一絲寒意,如芒刺在背。

  尤其是那拍肩的剎那,令他生出不堪承受之感。

  邱成暗暗思忖:「修道之士,果非凡俗可比!」

  僅這份引而不發的風姿氣韻,便教凡俗武夫難以招架,不知鄧統領在援兵抵達之前,能否壓制此人?

  與諸將寒暄畢,鄧星銘上前一步,肅手引向上首主位,道:「請公子上座。」

  顧惟清道:「鄧統領為此間東道,我怎可喧賓奪主?」

  鄧星銘態度卻十分堅決。

  顧惟清便不再推辭,於主位落座。

  鄧星銘則率麾下諸將,分座兩旁。

  顧惟清凝神定氣,將入帳後所見諸般景象,於心中瞬息掠過。

  每至陌生險地,他必會散開神念,探查不測之兆,此刻身處敵營,更是審慎萬分。

  神念無聲鋪展,短短一瞬,便已捕捉到數處隱晦異常。

  那面玄天大盾,僅是其一。

  顧惟清眼角餘光不動聲色地掃過左首。

  只見鄧星銘垂眉斂目,面色冷硬如鐵,一副恭順誠服之態。

  聯想到自己甫一入營,便有一騎鬼鬼祟祟潛出營壘,其人心思,已是昭然若揭。

  他唇角微揚,輕笑道:「鄧統領,我心中有一惑,不知統領能否為我解疑?」

  鄧星銘拱手道:「公子但問無妨,末將知無不言。」

  顧惟清問道:「崇氏山城所在谷地,除卻外圍毒瘴,內里也算一處風水寶地。如今正值鶯飛草長之季,這帳內為何冰霜凝結,寒氣刺骨?」

  鄧星銘答道:「稟公子,此乃末將因故施術所致,寒氣擾人,若讓公子感到不適,還望海涵。」

  顧惟清面露訝色:「鄧統領一身精純血氣,斂而不發,當已修至『融氣合精』之境,未想還兼修神通術法?」

  鄧星銘平靜應道:「雕蟲小技,不敢妄稱神通,公子過譽了。」

  近數年來,克武城軍府廣施恩澤,招攬關內玄府修士,道藏典籍流布甚廣,玄門法訣亦隨之興盛。

  雖能感通靈機、褪凡入道者寥寥無幾,但修習道門吐納導引之法,強健體魄,再進一步錘鍊氣血,卻可收事半功倍之效。


  鄧星銘機緣巧合,於研讀道冊時,窺得一絲靈機之妙。

  彼時他年近四十,早已錯失修行良機,辛苦吐納而來的那點靈機,無法在遲暮的靈竅中穩固存守,道途已然斷絕。

  然而他心志堅韌,並未就此消沉,反四處尋訪高人,探究真法。

  後得一位異人點撥,將所凝法力與自身精血相融,獨創出這門「寒冰真氣」的絕技。

  自此功力大漲,禁衛親軍之中,除卻四位大統領,余者皆非他敵手。

  自然,這點手段對付凡夫俗子、山野精怪綽綽有餘,若在真正的修道人面前賣弄,無疑是自取其辱。

  「鄧統領這手神通,可是為這位施展的?」顧惟清抬手,指向帳內那座被厚厚寒冰封住的雕像。

  鄧星銘應道:「公子法眼無差。此人名喚單豪,乃末將帳下先鋒,因行功不慎,走火入魔。末將不得已施展微末小術,暫且封住其身,護其心脈,以待解救之法。」

  顧惟清眸光一閃,緩緩言道:「此乃性命攸關之事,我略通醫術,若鄧統領信得過,我願為這位單先鋒診治一二。」

  鄧星銘忙道:「區區微恙,怎敢勞煩公子大駕?」

  言罷,他心中念頭急轉,沉吟片刻,故作正色道:「末將並非質疑公子醫術。實乃單豪有一族兄,名喚單宏,二人血脈同源,功法相契,只消單宏以氣血灌頂之法為其弟梳理經脈,單豪便可轉危為安。」

  顧惟清挑眉訝然:「哦?這位單先鋒竟是單隊正的族弟?」

  鄧星銘故作驚奇:「公子......識得單宏?」

  顧惟清笑道:「若非遇見單隊正,我怎知關內故人,不遠萬里來訪這西陵荒野?」

  鄧星銘不知單宏與顧惟清談過什麼,只得旁敲側擊,嘆息一聲:「實不相瞞,昨日單宏因公外出,至今未歸,末將正為此憂心如焚!」

  「孰料禍不單行,單豪又突生變故,急需其兄施救。敢問公子,是在何處遇見單宏的?」

  顧惟清淡然一笑,道:「鄧統領可知我今日來盪煬山,所為何事?」

  鄧星銘神色一肅:「末將洗耳恭聽。」

  顧惟清道:「一來,是為見親舊故人;二來,是為問罪崇氏!」

  鄧星銘心中頓時一凜。

  顧惟清冷冷道:「昔年,明壁軍與西陵九氏歃血為盟,相約共守此方太平。然而崇氏無道,為一己私慾,擄掠黎庶為奴,致使家破人亡者,何止萬千!」

  「酋首崇天厚,更是豺狼成性,上悖天理,下逆人倫,種種惡行,西陵原人盡皆知!」

  鄧星銘正襟危坐,擺出一副洗耳恭聽的模樣,卻始終不發一言。

  顧惟清言辭愈發犀利:「鄧統領駐留崇氏山城時日非短,更被奉為座上之賓,對崇氏累累血債,莫非視若無睹,無動於衷嗎?」

  鄧星銘低眉垂首,恭謹道:「末將對此亦有所耳聞,只是克武親軍終是外客,貿然置喙主家內政,恐失禮數,亦非為客之道。」

  顧惟清搖了搖頭,道:「天下大同,何分內外?況且九氏與我明壁軍有盟誓在前,此等戕害同族之敗類,人人得而誅之!」

  「鄧統領先前既言與我同心同德,可願為九氏黎民除此大害,取來崇天厚的項上人頭?」

  鄧星銘不由得眉頭緊鎖。

  原來帳外那番看似推心置腹之言,伏筆落在此處!

  他願意派人刺殺崇氏大巫,只因那老巫礙了克武親軍大事。

  而崇天厚卻大不相同,此人志大才疏,因有求於己,向來言聽計從。

  若殺此人,崇氏山城要麼大亂,要麼權柄盡落大巫之手。

  無論何種局面,對克武親軍即將進行的血祭之策,大為不利。

  鄧星銘躊躇再三,未發一言。

  一旁的莫琮開口道:「公子,弱肉強食,理之常然,西陵原自有法度規矩,不可盡以關內綱常繩之。況且那位崇氏酋長以誠待我,我若反戈相向,豈非是背信棄義?」

  這顧惟清想必久居高位,養尊處優慣了,敵我之勢尚未分明,便在此高談闊論,指手畫腳。

  既如此,不如陪他論個明白,待諸位上修駕臨,再看此人如何自處!

  顧惟清淡聲道:「好一個『弱肉強食,理之常然』。」


  再看鄧星銘,眼觀鼻、鼻觀心,顯然默許這番說辭。

  顧惟清道:「克武親軍立身處世之道,我已知矣。果然,所謂同心同德,知易而行難。」

  邱成自方才與顧惟清見禮後,不知何故,只覺腦海之中一片混沌,仿佛有千萬念頭淤塞糾纏,令他神思滯澀,心緒煩躁難安。

  胸中那股無名躁意正需宣洩,當下便瓮聲瓮氣道:「明壁軍坐鎮西陵原三十餘載,卻連一幫邊荒蠻夷都未能懾服,其等互相仇殺攻伐,分明是明壁軍管教無方!」

  「如今倒來怪罪我等不肯替你清理門戶?天下哪有這般道理!」

  他頭昏腦脹,言語急躁,未曾控制嗓門,聲若洪鐘,震得帳頂塵土簌簌而落。

  話音一落,連他自己也驚了一跳,混沌神思因此清明了剎那。

  他自知失言,若過早激怒顧惟清,壞了鄧統領的謀算,後果不堪設想。

  想到此處,邱成便欲開口賠罪。

  然而,未等他出聲,只聽一道滿是寒意的聲音傳來:「若無明壁軍靖平西陵原,蕩滌妖氛,爾等焉能兵不血刃,深入此萬里絕域,在我面前大放厥詞!」

  邱成心知已然觸怒對方,慌忙抬頭望向主位。

  目光所及,正對上顧惟清那雙凜若寒星的眼眸!

  剎那間,冰水灌頂,駭得他心神劇震,喉頭咯咯作響,半晌吐不出一個字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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