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四章 婚約

投票推薦 加入書籤 小說報錯

  錦盒之內,一封微微泛黃的信箋靜臥其中,旁側擺著一對流光溢彩紅鐲,另有一隻彩線織繡的錦袋,針腳細密,精巧非常。

  顧惟清展開母親遺留的書信。

  字跡明麗娟秀,所言儘是些生活瑣事,諸如添衣保暖、按時用餐,字裡行間,無不流露出母親的殷殷情切與眷眷之心。

  除此之外,再無別言。

  他闔目凝思,努力回憶母親的音容笑貌,腦海深處,唯餘一個清微淡遠的溫婉倩影,嘴角掛著淺淺笑意,朝自己款款走來。

  猶記幼年時,每逢細雨霏霏,他常痴坐於屋外藤蔓之下,怔怔望著雨幕濛濛。

  母親便悄然立於身側,默默為他撐開一柄油紙,直至雨歇雲散。

  顧惟清目光轉向窗欞。

  窗外本有一株花穗繁茂的藤蔓,莖葉曲折,蜿蜒舒展。

  然而此刻,在風吹雨打下,只余滿地殘花敗葉,一派蕭索淒涼。

  秦瑛恐他睹物傷情,溫言勸慰道:「寒來暑往,光陰如箭,夫人若在天有靈,見少郎如今英姿勃發,不知該何等歡喜呢。」

  她微微垂首,指著錦盒中那對紅鐲,接著說道:「這對鐲子,想是夫人當年與將軍成婚時佩戴的婚鐲了。只可惜夫人每日習武不輟,常要外出征討妖物,這等精麗飾物,也少有機會佩帶了。」

  說到這裡,她心中驀地一動,恍然道:「夫人珍重收存婚鐲於此,定是留給未來兒媳的。」

  她抬眼望向顧惟清,含笑探問:「夫人在信中,可曾向少郎提及與沈家姑娘的婚約?」

  「沈家姑娘?」

  顧惟清眉峰微蹙,面露詫異之色。他對此事毫無記憶,母親信中亦未曾提及。

  秦瑛見他疑惑,忙解釋道:「我也是聽夫人偶然提起數次。當年在靈夏城時,顧、沈兩家便累世通好。少郎滿月之宴,沈家夫婦不遠萬里攜女來賀,這婚約便是在席間定下的。」

  她憶起往事,嘴角亦泛起笑意:「那時我初入軍府,常聽府中老人說起,少郎與沈家姑娘皆是抱玉而生,降生之時,更有清光玉霧繚繞、景星慶雲種種祥瑞。」

  「人人皆稱這是天賜的姻緣,兩家本就世交,遂以兩枚伴生之玉為憑,當場結下了兒女姻親。」

  秦瑛說得眉開眼笑,隨即又現出不解之色:「如此要緊之事,夫人早年不提或另有考量,為何連這遺書之中也未言明?」

  顧惟清默然思忖,心中已隱約猜到幾分。

  其一,他幼時生而不慧,恐成廢人,兩家情誼深厚,母親或是不願耽誤沈家姑娘,故將此約暫擱。

  其二,世道艱險,性命尚且如風中殘燭,朝不保夕,兒女情長又從何談起?

  十載之前,妖物大舉入寇,明壁城幾近傾覆,觀其來勢洶洶,絕非蒼遏山妖部一時興兵,必是與關內妖部蓄謀已久,東西呼應。

  彼時靈夏城,恐也陷入一片腥風血雨之中。

  一念及此,顧惟清眉頭緊鎖,沉聲問道:「這十年來,靈夏城可有音訊傳來?」

  秦瑛聞此一問,立時明了他心中所憂,急聲道:「靈夏城有萬勝河天塹為屏,民豐軍盛,遠勝我明壁。其周遭數千里內,更有三座大城守望相助,縱有百萬妖物來犯,也能固守無虞!」

  她語聲漸漸澀然。

  這些年來,明壁城諸將並非沒有思慮過此事,只是心底深處,仍存著一線渺茫希冀。

  關內或也經歷一場惡戰,他們最終化險為夷,得以倖存。

  只是擊退數倍強敵,自身必也元氣大傷,故而無暇顧及萬里之外的明壁孤城。

  夜深人靜之時,秦瑛獨自立於空庭,望著一片寂寥,也忍不住思緒紛亂。

  若關內諸城盡皆淪喪,明壁城孤懸萬里,獨木難支,又能堅守到幾時?

  她也曾考慮派遣哨騎東行探察。

  然自城下血戰之後,明壁軍兵力已捉襟見肘,守城尚且左支右絀,若再分兵東行,途中若遇大股妖物截殺,只怕有去無回,徒增傷亡。

  秦瑛雙親本為靈夏人士,後響應明壁軍徵召,毅然遠赴西陵原。

  她降生之年,恰逢明壁城初具規模。

  可好景不長,雙親相繼歿於戰事,秦瑛淪為孤女,幸得軍府照料撫育。十年前,待她恩重如山的夫人與將軍亦相繼離世。


  偌大軍府內廷,自此只剩她孤身一人。

  秦瑛絕不願相信父母之邦亦遭傾覆之厄!

  此刻心緒激盪,鼻尖一酸,眼眶中已是淚光盈盈。

  顧惟清見她秀目含淚,泫然欲泣,心下不忍,故作輕鬆道:「秦姐姐誤會了。我所問之意,非是擔憂靈夏安危,實是確信靈夏必安然無恙,不過音訊暫絕而已。」

  秦瑛抬袖拭去眼角淚水,訝然道:「少郎何以如此肯定?」

  顧惟清微微一笑,道:「秦姐姐細想,若關內諸城已然陷落,那蒼遏山妖部直接原路返回無終山老巢,豈非更容易?何必滯留於這蒼遏山荒僻之地,處心積慮圖謀明壁城?此地又非是富饒膏腴之地。」

  秦瑛聞言,凝神細思,片刻後輕輕頷首,確實是自己關心則亂,一時未能想通此間關節。

  她赧然垂首,今日也不知怎的,全然失了往日的沉靜幹練,屢屢失態,反要少郎來寬慰自己。

  顧惟清見她情緒漸復,便探手入錦盒,拈起那隻以彩線精繡著「懸心」二字的錦袋。

  解開束口繩結,手腕輕抖,一枚色澤光潔、溫潤無瑕的圓形玉佩,悄然滑落掌心。

  玉佩上系絲絛,下綴月白羅纓,正反兩面雕刻雲水紋圖,渾然天成,妙不可言。

  顧惟清凝神細觀,見那玉佩之上的雲水紋正由內而外,漫捲舒展,徐徐流動。

  秦瑛見他轉移心神,暗自鬆了口氣,便湊近端詳玉佩錦袋。

  但見那錦袋針腳細密齊整,接線嚴絲合縫,玉佩所綴羅纓千絲萬縷,飄逸流宕,美不勝收,皆為巧奪天工之作。

  她不禁讚嘆道:「沈家姑娘當年編此錦袋羅纓時,不過三歲稚齡,竟有如此巧手,真是秀外慧中,與少郎果真是天造地設的一對璧人。」

  顧惟清淡淡一笑,將玉佩握在掌心,細細摩挲,觸之細膩柔滑,宛若凝脂,令人愛不釋手。

  倏忽間,一股似曾相識的玄妙之感,穿透茫茫虛空,直直落入他心湖深處。

  顧惟清正欲細察,然而那點奇妙玄意卻如曇花乍現,未及捕捉,便已杳無蹤跡。

章節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