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2章：老實人逼急了最厲害
王涯的這一番話，再一次給李昂干沉默了。
三五年的時間休養生息，彌補虧空，再來三五年的工夫積攢錢糧。
這一桿子，十年八年支出去了。
而且，這還是理想狀況下。
萬一要是這中間碰上個災年，或者出現個什麼叛亂之類的，說不準節衣縮食好幾年的底子，一下子全都得倒出去。
這顯然不是李昂想要的。
因此，稍一沉吟之後，他便開口道。
「方才，司空說最好的辦法是休養生息，如此說來，還有不那麼好的辦法？」
這話一出，王涯就知道，自己剛剛的勸說失敗了，臉上頓時浮起一抹失望之色。
見此狀況，李昂也只得解釋道：「朕並非不認同司空的話，休養生息，恢復民力，的確是積蓄國力最好的辦法，但是……此一時彼一時，想要休養生息，也是需要條件的。」
「我大唐自高祖太宗立國以來，距今已有兩百餘年，朝堂上下弊病叢生，非是國朝初年那般僅僅只是人口不足而已。」
「便說這軍中私貸，它當然能變相彌補軍資，紓解朝廷困難，但這些銀錢全都是搜刮的民脂民膏。」
王涯眉頭微皺，似乎想要說些什麼。
但是，李昂卻沒給他這個機會，反而思路更清晰了幾分，道。
「朕當然不是想說什麼悲天憫人的大道理，只是想說，放任軍中私貸，等同於飲鴆止渴。」
「朝廷固然一時沒有那麼艱難，但百姓困苦，又何來的休養生息？」
「官府追逼賦役，至少還有所顧忌，但神策軍行事跋扈，動輒殺人破家，長此以往，民生凋敝，動亂四起，朝廷再拿出錢糧剿亂，如此豈非本末倒置？」
這一次，換王涯沉默了。
他沒想到，聖人竟然會從這個角度反駁他。
「陛下深謀遠慮，是臣想錯了。」
片刻之後，王涯深深的嘆了口氣，臉色也變得有些複雜。
聞言，李昂搖頭道：「司空不是想錯了，而是比朕更諳熟政務，所以一葉障目而已。」
畢竟，對於李昂這個皇帝來說，他可以高居御座上，提出種種大政方針。
但作為宰相，王涯卻要考慮該如何實行，能不能實行的問題。
就像現在，李昂固然可以用王朝的長遠存續，來說服王涯改變自己的想法。
但他的這番道理，卻解不了燃眉之急。
說到底，飲鴆止渴的人不是不知道鴆酒有毒，但饑渴到了一定程度，明知是鴆酒，也只能喝下去。
從這個角度來說，李昂這個時候，頗有些像某些既要又要的職場領導。
王涯坐在原處，眉頭緊皺，腰身肉眼可見的變得有些佝僂。
面對皇帝期待的目光，他猶豫良久，到底還是下了決心，道。
「陛下既然下了決心，那臣覺得，這一刀，不妨再砍的狠些……」
說著，他又從袖中拿出一份文書，遞了上來。
李昂翻開掃了一眼，很快，他的眼神就變得凝重起來。
和剛剛的那份帳目收支不同，這份文書，與其說是奏章，倒不如說，更像是多個奏章的摘錄總結。
其內容也很簡單，基本上都是歷年以來，朝臣彈劾神策軍貪污冒餉情況的。
看完之後，李昂的目光再度投向王涯，眼神中已經多了幾分捉摸不透。
要知道，王涯這麼多年以來，在朝中素來以低調持重為主，尤其是關於宮中內宦和神策軍的事，他基本上是不怎麼插手的。
甚至大多數時候，還會像剛剛那樣設法勸和，朝野上下，對他的評價雖然很好，但也不免認為他太過守舊，缺乏進取之心。
但這份文書之詳實，卻足以看出，王涯對神策軍的弊病絕非毫無所察，相反的，他很早就對神策軍保持了高度的關注。
而這一點，在今日之前，滿朝上下，竟然沒有一個人知曉，這般隱忍斂氣的功夫，著實是讓人敬佩。
緩緩吐了口氣，李昂遲疑道。
「司空的意思是……」
王涯站起身來，眼神當中，更多了幾分堅毅，道。
「陛下既要將神策軍重組，那光重組將官不夠，神策軍耗費巨大，但其中至少有一半，都沒有落在士卒們的身上。」
「從這些年陸陸續續的上奏來看，神策軍中有大量虛籍冒名之輩，或許是將官貪墨，吃空餉，或許是京中一些富戶為了享受神策軍的特權，上供掛名，以避勞役刑罰。」
「臣雖未詳查，但粗略估計，如今的十三餘萬在冊神策軍中，至少有兩到三萬屬於此種情況。」
「若是能將這些人皆開革軍籍，那麼，應該可以勉強補上私貸的窟窿。」
李昂的眼神頓時亮了起來。
怪不得以前那些領導，總是能提出各種既要又要的要求。
你看，這不就逼出辦法來了？
皺眉思索了一陣，李昂點了點頭，道。
「此事可行，不過，難度恐怕不小……」
有句話怎麼說來著，老實人真動起手來，才是手段最狠的那個。
李德裕雖然大膽，但他對神策軍的改革，還只是局限在要通過整飭私貸這個由頭，重構神策軍的指揮體系。
想要將原本由宦官把持的諸多重要職位都撤換下來，進而逐步讓神策軍回到朝廷的控制當中。
但王涯的這個想法，卻更加大膽。
清查軍籍，可不單單是神策軍的事，更牽扯到京城上下的諸多勢力。
須知這些空占的軍籍，可不僅僅都由宦官把持，下到一些士紳富戶，上到朝堂上的許多文臣武將，很可能都參與其中。
要清查軍籍，無疑是在從他們嘴裡搶食，這阻力，可不是一般的大。
王涯顯然也明白這一點，於是，他長長的吐了口氣，隨後躬身道。
「陛下所言甚是，此事牽動利益太大，非臣一人可以做成，所以，有些事情，臣需得陛下允准……」
聞言，李昂往前俯了俯身，道。
「你說。」
於是，王涯鄭重的拱了拱手，道：「臣請陛下，罷黜賈餗，拜節度使杜悰，度支使李石為相，另命牛僧孺為鹽鐵使，兼管度支。」
話音落下，李昂皺了皺眉，心中念頭轉動，問道。
「為何？」
然而，王涯對此，卻有些沉默。
片刻後，他開口回答，卻只有寥寥幾個字。
「回陛下，上下同心，各方通力，方能事成……」
三五年的時間休養生息，彌補虧空，再來三五年的工夫積攢錢糧。
這一桿子，十年八年支出去了。
而且，這還是理想狀況下。
萬一要是這中間碰上個災年，或者出現個什麼叛亂之類的，說不準節衣縮食好幾年的底子，一下子全都得倒出去。
這顯然不是李昂想要的。
因此，稍一沉吟之後，他便開口道。
「方才，司空說最好的辦法是休養生息，如此說來，還有不那麼好的辦法？」
這話一出，王涯就知道，自己剛剛的勸說失敗了，臉上頓時浮起一抹失望之色。
見此狀況，李昂也只得解釋道：「朕並非不認同司空的話，休養生息，恢復民力，的確是積蓄國力最好的辦法，但是……此一時彼一時，想要休養生息，也是需要條件的。」
「我大唐自高祖太宗立國以來，距今已有兩百餘年，朝堂上下弊病叢生，非是國朝初年那般僅僅只是人口不足而已。」
「便說這軍中私貸，它當然能變相彌補軍資，紓解朝廷困難，但這些銀錢全都是搜刮的民脂民膏。」
王涯眉頭微皺，似乎想要說些什麼。
但是，李昂卻沒給他這個機會，反而思路更清晰了幾分，道。
「朕當然不是想說什麼悲天憫人的大道理，只是想說，放任軍中私貸，等同於飲鴆止渴。」
「朝廷固然一時沒有那麼艱難，但百姓困苦，又何來的休養生息？」
「官府追逼賦役，至少還有所顧忌，但神策軍行事跋扈，動輒殺人破家，長此以往，民生凋敝，動亂四起，朝廷再拿出錢糧剿亂，如此豈非本末倒置？」
這一次，換王涯沉默了。
他沒想到，聖人竟然會從這個角度反駁他。
「陛下深謀遠慮，是臣想錯了。」
片刻之後，王涯深深的嘆了口氣，臉色也變得有些複雜。
聞言，李昂搖頭道：「司空不是想錯了，而是比朕更諳熟政務，所以一葉障目而已。」
畢竟，對於李昂這個皇帝來說，他可以高居御座上，提出種種大政方針。
但作為宰相，王涯卻要考慮該如何實行，能不能實行的問題。
就像現在，李昂固然可以用王朝的長遠存續，來說服王涯改變自己的想法。
但他的這番道理，卻解不了燃眉之急。
說到底，飲鴆止渴的人不是不知道鴆酒有毒，但饑渴到了一定程度，明知是鴆酒，也只能喝下去。
從這個角度來說，李昂這個時候，頗有些像某些既要又要的職場領導。
王涯坐在原處，眉頭緊皺，腰身肉眼可見的變得有些佝僂。
面對皇帝期待的目光，他猶豫良久，到底還是下了決心，道。
「陛下既然下了決心，那臣覺得，這一刀，不妨再砍的狠些……」
說著，他又從袖中拿出一份文書，遞了上來。
李昂翻開掃了一眼，很快，他的眼神就變得凝重起來。
和剛剛的那份帳目收支不同，這份文書，與其說是奏章，倒不如說，更像是多個奏章的摘錄總結。
其內容也很簡單，基本上都是歷年以來，朝臣彈劾神策軍貪污冒餉情況的。
看完之後，李昂的目光再度投向王涯，眼神中已經多了幾分捉摸不透。
要知道，王涯這麼多年以來，在朝中素來以低調持重為主，尤其是關於宮中內宦和神策軍的事，他基本上是不怎麼插手的。
甚至大多數時候，還會像剛剛那樣設法勸和，朝野上下，對他的評價雖然很好，但也不免認為他太過守舊，缺乏進取之心。
但這份文書之詳實，卻足以看出，王涯對神策軍的弊病絕非毫無所察，相反的，他很早就對神策軍保持了高度的關注。
而這一點，在今日之前，滿朝上下，竟然沒有一個人知曉，這般隱忍斂氣的功夫，著實是讓人敬佩。
緩緩吐了口氣，李昂遲疑道。
「司空的意思是……」
王涯站起身來，眼神當中，更多了幾分堅毅，道。
「陛下既要將神策軍重組，那光重組將官不夠，神策軍耗費巨大，但其中至少有一半，都沒有落在士卒們的身上。」
「從這些年陸陸續續的上奏來看，神策軍中有大量虛籍冒名之輩，或許是將官貪墨，吃空餉，或許是京中一些富戶為了享受神策軍的特權，上供掛名，以避勞役刑罰。」
「臣雖未詳查，但粗略估計，如今的十三餘萬在冊神策軍中，至少有兩到三萬屬於此種情況。」
「若是能將這些人皆開革軍籍，那麼，應該可以勉強補上私貸的窟窿。」
李昂的眼神頓時亮了起來。
怪不得以前那些領導，總是能提出各種既要又要的要求。
你看，這不就逼出辦法來了？
皺眉思索了一陣，李昂點了點頭，道。
「此事可行，不過，難度恐怕不小……」
有句話怎麼說來著，老實人真動起手來，才是手段最狠的那個。
李德裕雖然大膽，但他對神策軍的改革，還只是局限在要通過整飭私貸這個由頭，重構神策軍的指揮體系。
想要將原本由宦官把持的諸多重要職位都撤換下來，進而逐步讓神策軍回到朝廷的控制當中。
但王涯的這個想法，卻更加大膽。
清查軍籍，可不單單是神策軍的事，更牽扯到京城上下的諸多勢力。
須知這些空占的軍籍，可不僅僅都由宦官把持，下到一些士紳富戶，上到朝堂上的許多文臣武將，很可能都參與其中。
要清查軍籍，無疑是在從他們嘴裡搶食，這阻力，可不是一般的大。
王涯顯然也明白這一點，於是，他長長的吐了口氣，隨後躬身道。
「陛下所言甚是，此事牽動利益太大，非臣一人可以做成，所以，有些事情，臣需得陛下允准……」
聞言，李昂往前俯了俯身，道。
「你說。」
於是，王涯鄭重的拱了拱手，道：「臣請陛下，罷黜賈餗，拜節度使杜悰，度支使李石為相，另命牛僧孺為鹽鐵使，兼管度支。」
話音落下，李昂皺了皺眉，心中念頭轉動，問道。
「為何？」
然而，王涯對此，卻有些沉默。
片刻後，他開口回答，卻只有寥寥幾個字。
「回陛下，上下同心，各方通力，方能事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