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5章：就因為這個？
延英殿裡。
眾大臣已經離去，劉弘逸和楊欽義二人卻留了下來。
李昂先是褒獎了他們一番，旋即，便率先看向了楊欽義，道。
「如今薛季棱被罷，右軍暫無人執掌，這段時日，你先去看顧著，朕已經交代了李德裕，讓他儘快和政事堂的其他宰相一同商議細節。」
「等年節之後，便把神策都督府的架子先立起來，這件事情，你去盯著，每隔三日派人去一趟政事堂，隨時來報。」
這次拿下薛季棱，看似簡單，但其實裡頭少不了楊欽義的鼎力相助。
雖然說他只是樞密使，理論上來說，並不能調動神策軍。
但作為老牌的宦官家族出身，楊欽義在神策軍中，有許多的故交親信。
有他跟著劉弘逸一起去，能很大程度上的起到制衡的作用。
而楊欽義願意做這些，自然也不是平白無故的。
他盯上的，是神策右軍的掌軍權，或更準確的說，是新成立之後的神策大都督。
這也是楊欽義和李德裕能夠達成一致的原因。
楊氏家族在內廷當中的地位，早就已十分穩固，所以，相較於單純的掌握軍權，楊欽義更希望自己能夠進一步參與到朝廷政務當中去。
而神策都督府，其實就是犧牲一部分對軍權的掌控，來換取其他軍政事務方面的權力。
此時，李昂的這番表態，其實也就是默認了楊欽義在之後的地位。
因此，後者聽聞之後，自然是大喜不已，連忙叩首謝恩。
打發走了楊欽義，殿中便只剩下了劉弘逸這個左軍中尉。
「隨朕一起出去走走吧。」
看著垂手而立，面色平靜的劉弘逸，李昂並沒有立刻說什麼，而是站起身來，緩緩朝著殿外行去。
劉弘逸稍有遲疑，但很快還是跟了上去。
此時的大雪已經停了，然而天空中仍然是陰沉沉的，
李昂走在殿前的廊道下，最終，停在拐角處的欄杆前。
呼呼的北風掀起衣袂，厚厚的裘袍也擋不住裹挾而來的寒冷。
廣場上有來來去去的宮人宦官，遠處是連綿的宮牆，再遠處是隱隱升起的炊煙，風聲呼嘯中，反而平添了幾分平和。
「最近這段時間，你很盡心，身在你這個位置，能這般謙和自持者，不多。」
負手站在遠處，李昂微微側身，平淡的道了一句。
劉弘逸躬身：「謝大家誇讚，老奴只是為大家盡忠分憂而已，實乃本分。」
聞言，李昂瞥了他一眼，道：「這次神策改制，你如何看？」
這次，劉弘逸有些沉默，並沒有立刻回答。
於是，李昂搖了搖頭，又道：「今日這場召對，朕不曾提前告訴你詳情，你可有怨？」
劉弘逸低頭：「老奴不敢。」
李昂轉頭，看著這座沉默的宮城，語氣罕見的有些複雜。
「人在世上，皆是身不由己，你是如此，朕也是如此。」
「其實你和朕心裡都知道，神策軍如今，已經有尾大不掉之勢，論戰力，它不能壓服藩鎮，拱衛京師，論忠心，呵呵……所以，神策改制是遲早的事。」
「改革必然觸犯利益，有利益就一定會有立場，不是嗎？」
其實劉弘逸這個人，李昂始終是保持謹慎的。
儘管從誅殺仇士良之後的種種事情來看，劉弘逸做事都是十分盡心周到的，也不像薛季棱那麼跋扈。
但不管怎麼樣，他總歸是堂堂的神策中尉。
手中握有大權，有對李昂形成威脅的現實能力，哪怕是沒有任何動作，也並不能放鬆警惕。
所以大多數時候，李昂對於劉弘逸都是既信任又防備的狀態。
這次也是一樣。
借抓捕薛季棱推行神策改制的想法，由李德裕提出，李昂首肯，楊欽義事前也多少獲知了一點消息。
可唯獨劉弘逸，是被排斥在外的。
某種意義上來說，這場召對算是對他的一場算計。
先是讓他親自帶兵抓了薛季棱，然後在殿上，各方勢力私下達成一致，聯合對他進行施壓。
這個計劃固然是成功率最高的辦法，但也並不是沒有風險。
事實上，李昂已經做好了劉弘逸會激烈反對的準備……身為神策中尉，且是一個一貫忠心辦事的中尉，他有這個底氣和能力，也有這麼做的理由。
但事情的發展，比他想像中的要更加順利。
出乎意料的，劉弘逸竟然並沒有做出什麼激烈的抵抗，就應允了這場帶著幾分逼迫的議事。
有時候事情太過順利，反而並不正常。
面對李昂的審視，劉弘逸顯然是聽懂了這位聖人的話中之意。
沉默片刻，他的眼中閃過一絲複雜，旋即道。
「稟大家，老奴……有一個兒子，養子，名叫劉修齊，取《禮記》中修身齊家之意。」
沒頭沒腦的，劉弘逸開始講起自己的家事。
他低著頭，但從語氣當中，李昂卻能夠聽出他隱藏的一抹驕傲和無奈。
修身齊家，後半句是治國平天下。
取前而不取後，非不願也，實不能也。
一時之間，李昂似乎隱隱明白了什麼。
「……老奴這個兒子，不是從宮裡抱養的，是從遠房族親那過繼來的，他書讀的很好，很孝順，是個很好的孩子。」
提起劉修齊，劉弘逸的語氣當中，多了一抹溫情。
深吸了一口氣，他忽然跪了下來，叩首道。
「大家明鑑，人都有私心，越是沒有的東西，就越是想要，所以，老奴今日斗膽，想請大家賜一恩典。」
「何事？」
「老奴懇請大家，能准老奴這個兒子，蔭補入仕，入朝為官。」
劉弘逸再度叩首，聲音低沉。
李昂有些沉默。
他當然猜到，劉弘逸一直以來的做法是有緣由的。
但是，卻沒有想到，竟然會是這樣。
以致於在這波雲詭譎的宮廷當中，反而顯得有幾分難以置信。
「就，只是這個？」李昂轉過身來，目光審視。
劉弘逸卻似乎早就想到了他會這麼問。
他微微抬頭，語氣誠懇：「回大家，世上父母皆愛其子，老奴雖沒有血脈相連的子嗣，但這孩子稱我一聲父親，老奴，自然要盡父親的心。」
李昂有些沉默，許久之後，他長長的吐了口氣，道。
「既然如此，明日朕便下詔給中書門下，蔭補他為四門助教，入翰林院供事。」
話音落下，劉弘逸先是一愣，旋即便是大喜。
須知，翰林院素為清貴之地，四門助教雖然僅僅只是一個從八品上的官職，但卻是天子近臣。
一般來說，這種能夠長久跟隨在御前的官職，可是許多人搶也搶不到的。
能夠從四門助教起步，便意味著，劉修齊的仕途，從起點就比別人底蘊要深厚的多。
他當即拜倒，大禮叩謝，道。
「老奴，謝大家恩典！」
眾大臣已經離去，劉弘逸和楊欽義二人卻留了下來。
李昂先是褒獎了他們一番，旋即，便率先看向了楊欽義，道。
「如今薛季棱被罷，右軍暫無人執掌，這段時日，你先去看顧著，朕已經交代了李德裕，讓他儘快和政事堂的其他宰相一同商議細節。」
「等年節之後，便把神策都督府的架子先立起來，這件事情，你去盯著，每隔三日派人去一趟政事堂，隨時來報。」
這次拿下薛季棱，看似簡單，但其實裡頭少不了楊欽義的鼎力相助。
雖然說他只是樞密使，理論上來說，並不能調動神策軍。
但作為老牌的宦官家族出身，楊欽義在神策軍中，有許多的故交親信。
有他跟著劉弘逸一起去，能很大程度上的起到制衡的作用。
而楊欽義願意做這些，自然也不是平白無故的。
他盯上的，是神策右軍的掌軍權，或更準確的說，是新成立之後的神策大都督。
這也是楊欽義和李德裕能夠達成一致的原因。
楊氏家族在內廷當中的地位，早就已十分穩固，所以，相較於單純的掌握軍權，楊欽義更希望自己能夠進一步參與到朝廷政務當中去。
而神策都督府，其實就是犧牲一部分對軍權的掌控，來換取其他軍政事務方面的權力。
此時，李昂的這番表態，其實也就是默認了楊欽義在之後的地位。
因此，後者聽聞之後，自然是大喜不已，連忙叩首謝恩。
打發走了楊欽義，殿中便只剩下了劉弘逸這個左軍中尉。
「隨朕一起出去走走吧。」
看著垂手而立，面色平靜的劉弘逸，李昂並沒有立刻說什麼，而是站起身來，緩緩朝著殿外行去。
劉弘逸稍有遲疑，但很快還是跟了上去。
此時的大雪已經停了，然而天空中仍然是陰沉沉的，
李昂走在殿前的廊道下，最終，停在拐角處的欄杆前。
呼呼的北風掀起衣袂，厚厚的裘袍也擋不住裹挾而來的寒冷。
廣場上有來來去去的宮人宦官，遠處是連綿的宮牆，再遠處是隱隱升起的炊煙，風聲呼嘯中，反而平添了幾分平和。
「最近這段時間，你很盡心，身在你這個位置，能這般謙和自持者，不多。」
負手站在遠處，李昂微微側身，平淡的道了一句。
劉弘逸躬身：「謝大家誇讚，老奴只是為大家盡忠分憂而已，實乃本分。」
聞言，李昂瞥了他一眼，道：「這次神策改制，你如何看？」
這次，劉弘逸有些沉默，並沒有立刻回答。
於是，李昂搖了搖頭，又道：「今日這場召對，朕不曾提前告訴你詳情，你可有怨？」
劉弘逸低頭：「老奴不敢。」
李昂轉頭，看著這座沉默的宮城，語氣罕見的有些複雜。
「人在世上，皆是身不由己，你是如此，朕也是如此。」
「其實你和朕心裡都知道，神策軍如今，已經有尾大不掉之勢，論戰力，它不能壓服藩鎮，拱衛京師，論忠心，呵呵……所以，神策改制是遲早的事。」
「改革必然觸犯利益，有利益就一定會有立場，不是嗎？」
其實劉弘逸這個人，李昂始終是保持謹慎的。
儘管從誅殺仇士良之後的種種事情來看，劉弘逸做事都是十分盡心周到的，也不像薛季棱那麼跋扈。
但不管怎麼樣，他總歸是堂堂的神策中尉。
手中握有大權，有對李昂形成威脅的現實能力，哪怕是沒有任何動作，也並不能放鬆警惕。
所以大多數時候，李昂對於劉弘逸都是既信任又防備的狀態。
這次也是一樣。
借抓捕薛季棱推行神策改制的想法，由李德裕提出，李昂首肯，楊欽義事前也多少獲知了一點消息。
可唯獨劉弘逸，是被排斥在外的。
某種意義上來說，這場召對算是對他的一場算計。
先是讓他親自帶兵抓了薛季棱，然後在殿上，各方勢力私下達成一致，聯合對他進行施壓。
這個計劃固然是成功率最高的辦法，但也並不是沒有風險。
事實上，李昂已經做好了劉弘逸會激烈反對的準備……身為神策中尉，且是一個一貫忠心辦事的中尉，他有這個底氣和能力，也有這麼做的理由。
但事情的發展，比他想像中的要更加順利。
出乎意料的，劉弘逸竟然並沒有做出什麼激烈的抵抗，就應允了這場帶著幾分逼迫的議事。
有時候事情太過順利，反而並不正常。
面對李昂的審視，劉弘逸顯然是聽懂了這位聖人的話中之意。
沉默片刻，他的眼中閃過一絲複雜，旋即道。
「稟大家，老奴……有一個兒子，養子，名叫劉修齊，取《禮記》中修身齊家之意。」
沒頭沒腦的，劉弘逸開始講起自己的家事。
他低著頭，但從語氣當中，李昂卻能夠聽出他隱藏的一抹驕傲和無奈。
修身齊家，後半句是治國平天下。
取前而不取後，非不願也，實不能也。
一時之間，李昂似乎隱隱明白了什麼。
「……老奴這個兒子，不是從宮裡抱養的，是從遠房族親那過繼來的，他書讀的很好，很孝順，是個很好的孩子。」
提起劉修齊，劉弘逸的語氣當中，多了一抹溫情。
深吸了一口氣，他忽然跪了下來，叩首道。
「大家明鑑，人都有私心，越是沒有的東西，就越是想要，所以，老奴今日斗膽，想請大家賜一恩典。」
「何事？」
「老奴懇請大家，能准老奴這個兒子，蔭補入仕，入朝為官。」
劉弘逸再度叩首，聲音低沉。
李昂有些沉默。
他當然猜到，劉弘逸一直以來的做法是有緣由的。
但是，卻沒有想到，竟然會是這樣。
以致於在這波雲詭譎的宮廷當中，反而顯得有幾分難以置信。
「就，只是這個？」李昂轉過身來，目光審視。
劉弘逸卻似乎早就想到了他會這麼問。
他微微抬頭，語氣誠懇：「回大家，世上父母皆愛其子，老奴雖沒有血脈相連的子嗣，但這孩子稱我一聲父親，老奴，自然要盡父親的心。」
李昂有些沉默，許久之後，他長長的吐了口氣，道。
「既然如此，明日朕便下詔給中書門下，蔭補他為四門助教，入翰林院供事。」
話音落下，劉弘逸先是一愣，旋即便是大喜。
須知，翰林院素為清貴之地，四門助教雖然僅僅只是一個從八品上的官職，但卻是天子近臣。
一般來說，這種能夠長久跟隨在御前的官職，可是許多人搶也搶不到的。
能夠從四門助教起步，便意味著，劉修齊的仕途，從起點就比別人底蘊要深厚的多。
他當即拜倒，大禮叩謝，道。
「老奴，謝大家恩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