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7章:希望你當個直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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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夜色漸濃,惟余窗外厚厚的積雪,映照出點點銀白色的光芒。

  爐火將息,早將無關僕役遣出去的楊欽義,輕手輕腳的親自將新的炭火放進了爐子裡。

  紅色的火焰舔舐著茶壺,發出一陣嗡嗡的顫鳴聲,越發襯的屋中寂靜無聲。

  和此前不同的是,這一次李德裕的沉默要久的多。

  只見他時而皺眉,時而嘆息,最後不知過了多久,李德裕才沉重的搖了搖頭,道。

  「陛下恕罪,臣的回答是,沒有辦法。」

  此時,李昂正端起一盞香氣撲鼻的茶水往嘴邊送。

  唐人的習慣,烹茶是要加各種調料的,但後世而來的李昂肯定習慣不了,所以,他身邊隨侍的宦官,都是自備茶葉的。

  將茶盞放下,李昂對這個答案,卻似乎並不意外,只是繼續問道。

  「為何?」

  李德裕道:「回陛下,凡有人處,必有關係,門生,故舊,同年,姻親,同鄉,這些是切不斷的聯繫。」

  「即便不談結黨營私之事,單說各級官吏推行政務時,有人幫忙和沒人幫忙,結果是決然不同的。」

  「官員們相互往來,是人性所使然,便縱使一時壓制,最多也是從明面上轉向暗處,想要禁絕,是不可能的。」

  李昂聞言,眼神微眯,道:「如此說來,朕就只能看著朝中黨爭不斷,禍亂朝綱嗎?」

  話說到這,李德裕的表情才變得振奮了些,道:「回陛下,也不盡然,臣是說朋黨難以禁絕,但這並不代表,朋黨之禍不能解決。」

  「怎麼說?」

  李德裕思索片刻後,答道:「陛下恕臣直言,我大唐傳承至今,數百年來,一直都有朋黨與派系,但是,朋黨之禍確是從近十年來方興,究其根本,在於結黨之人用心不正,志慮不純。」

  「從前司徒李逢吉開始,結黨就並非出於政見相合,而是出於打壓政敵,仕途幸進,至於牛僧孺,李宗閔等人當政,更是如此,他們不講對錯,只談黨派,凡附己者,一力提拔,長此以往,自然會有越來越多的小人匯集在一起。」

  「朝中正直之輩不甘被打壓,自然奮起反抗,故而有了黨派之爭。」

  「所以,要化解這般黨派之爭,其實也並不難,仍是臣最初所說的那個辦法,陛下只需親賢遠佞,提拔一心為國的忠直之臣為宰執,則朝中縱然仍有派系聯結,可卻不會如現在一半,將朝政當做鬥爭的手段,朋黨之禍自然消弭。」

  李昂聞言,指節在桌上再次敲了敲,對李德裕的這般說法,仍舊不置可否,只是笑道。

  「別的不說,李卿家你自己,倒真是個心直口快的人,當著朕的面,竟絲毫不掩飾你對牛僧孺等人的厭惡,這樣的大臣,朕倒還真是頭一次見。」

  這話頗有幾分揶揄的語氣。

  但是,李德裕卻並不氣惱,只是拱手道:「陛下問臣,臣自當直言,何況,臣如今只是一個區區的袁州司馬,又並非宰執大臣,一言一行牽動天下,自然想說什麼就說什麼。」

  李昂聞言,倒是有些忍俊不禁,哈哈大笑起來。

  「既然如此,那今夜恐怕就是卿家為數不多,可以隨意說話的時候了。」

  話音落下,不僅是李德裕,一旁的鄭覃也頓時臉色一變,忍不住把身子往前探了探。

  然而,李昂卻並沒有繼續再說下去,而是站起身道。

  「最後兩個問題,朕問,你答。」

  見皇帝起身,李德裕二人自然不敢托大,也隨之站了起來,拱手道。

  「陛下請問。」

  「第一個問題,李訓罪證已經查明,罷相不過一兩日之間,他雖在朝秉政時間不久,可交結的大臣卻不少,別的暫且不論,政事堂其他三位宰相,你覺得誰該留,誰該走?」

  如果說,此前所有的問題,都還算是方向問題上的泛泛而談的話,那麼,這個問題顯然就涉及到了具體的朝政。

  而且,一開口就是最關鍵,最重大的宰相任免問題。

  尤其是在剛剛李德裕數次強調,宰相的選任,應該當做國政最核心的事務來慎重處理的情況下。

  他如何回答這個問題,就必須慎之又慎了。

  李德裕沉吟片刻,倒是沒說什麼不敢回答之類的虛詞,而是果斷道:「回陛下,舒元輿應黜落。」


  「為何?」李昂並沒有露出任何情緒,只是平淡問道。

  李德裕答:「舒元輿和李訓一樣,本是超擢拜相,非正常轉遷,故而應黜落。」

  他沒有說什麼黨派之類的,只是依舊堅持自己最初的那個原則,回到了官員應該按照正常流程升降的問題上。

  李昂的態度則和整場對話一樣,不做任何平叛,而是繼續問道。

  「第二個問題,朝中謂牛僧孺,李宗閔為牛黨魁首,你方才也曾和朕談及二人,那朕問你,若你秉政,對此二人,會作何處置?」

  這個問題,比上一個更加尖銳。

  如果說,上個問題只是讓李德裕參與到朝政的重大決策當中來。

  那麼,這個問題顯然就是在考驗李德裕的品行和能力了,作為黨爭的參與者,真的當身臨其境的時候,他會如何處置自己的對手,是一個很好的考題。

  李德裕顯然也意識到了這一點。

  所以,這一次他思索的時間,要比剛剛更長一點。

  不過,也沒過多久,李德裕便拱手道:「臣請陛下,召回牛僧孺,再貶李宗閔。」

  這個回答,卻是李昂,包括一旁的鄭覃都沒有想到的。

  「原因呢?」

  李德裕從容道:「李訓,鄭注,皆奸邪小人,當年二人仕進參政,乃賴李宗閔所引,今二人獲罪,李宗閔亦當同罪。」

  「牛僧孺與李宗閔不同,當年維州之事,臣雖不贊成他的主張,認為他有誤國之罪,但如今朝局動盪,需板蕩之臣支撐局面,牛僧孺雖迂腐且熱衷仕宦,卻還算清廉自持,陛下可將其召回,共同主持大局。」

  這個回答,倒是讓李昂沉默了片刻。

  「看來,朕要收回方才之言,再多問最後一個問題了……」

  李德裕垂手低頭,並不言語。

  「朕若同時召回你和牛僧孺,朝中朋黨之爭再起,又當如何?」

  這次,李德裕並沒有遲疑,而是拱手道:「臣會秉持公心,不以黨爭害政,臣相信,陛下也不會允許牛僧孺以黨爭害政。」

  乾脆明了,沒有半點拖泥帶水。

  見狀,李昂深深的看了他一眼,卻依舊沒有表態,只是披上雪白色的裘袍,轉身準備離去。

  「臣等,恭送陛下。」

  李德裕二人跟在後頭,一直送出府門,才在馬車前深深一拜。

  馬聲輕輕嘶鳴,駕車的內宦準備停當,然而就在此時,馬車的帘子卻忽然掀起一角。

  隨後,李昂平靜的聲音從其中傳來。

  「李德裕,不管你當真是個直臣,還是想當個直臣,朕都希望,你一直是個直臣。」

  「走吧……」

  帘子落下,馬車向前,很快便消失在了這雪夜當中,除了一道長長的車轍印外,仿佛一場夢一般。

  甚至,就連這車轍印,也會在紛紛揚揚的大雪當中,在片刻後被覆蓋無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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