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6章:信任比金子更珍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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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對於李德裕的「諫言」,李昂並沒有做出任何的表態。

  儘管他心底里知道,李德裕的主張其實是對的。

  皇帝的才能再強,也終究抵不過一群在官場中搏殺了二三十年的老狐狸。

  資歷這個玩意,有人覺得是封建糟粕,但恰好在這個封建時代當中,它卻是能起大用的東西。

  因為在信息高度不透明的時代,只有資歷是沒辦法作假的。

  對於一個皇帝來說,某個大臣的資歷更深,意味著他見過的事情更多,意味著他處理過的政務更多,能夠通過細節追溯分析的樣本也越多,進而就更能夠準確的判斷這個人的各方面素質。

  但是,話又說回來,個人的利益和集體的利益,有些時候並不完全是重合的。

  李德裕的這個方案,從大的趨勢來說是正確的,對國家來說也是相對有利的方案,但它的缺點就是,對皇帝來說,是限制了自身權力的。

  儘管從長遠的角度來看,王朝越是興盛,皇帝的位置越是穩固,但那是對皇帝這個職位而言,並非對現任的皇帝本人來說的。

  制度上的改進想要出現效果,往往是數十年乃至是以幾代人為單位的,為了數十年後的好處,讓渡自己眼前的利益,並不是每個人都能做得到的。

  至少,對於眼下的李昂來說,他其實覺得,李德裕的描述是帶有一定理想狀態的。

  就比如說……

  「朕近年來曾聽聞,朝野間私下有所謂『牛黨』『李黨』之稱謂。」

  「言二黨交替拜相,一黨執政則排擠另一黨,黨人交接勾連,相互攻訐,朝廷政事相互拮抗,負意氣之爭而罔顧社稷,凡被冠以對方黨人者,是非排陷,朝升暮黜,以公器而私用。」

  「此事,李卿家可曾有聞?」

  李昂手指輕敲,不再談論所謂的大政,轉而問出了一個無比尖銳的問題。

  朋黨之爭,作為和宦官專政,藩鎮割據並列的晚唐三大頑疾之一,主要內容,指的就是牛黨和李黨之間的鬥爭。

  只不過,朝堂之上始終都沒人在明面上把它給掀開而已。

  現如今,李昂當著李德裕這個『李黨』的魁首直接發問,頗有幾分貼臉開大的意味。

  窗外簌簌雪落,屋中炭火噼啪。

  和此前充滿攻擊性的姿態不同,這次的李德裕,罕見的沉默了下來,神色有些沉鬱。

  「陛下,文饒……」

  一旁的鄭覃有些不安,試圖開口替李德裕辯白。

  但這一次李昂沒給他機會,而是首次端起了皇帝的架子,肅容道。

  「朕在問李卿家……」

  語氣威嚴,頓時把鄭覃到了嘴邊的話給憋了回去。

  ……不是說好不論君臣之禮的嘛……

  鄭僕射無奈的閉了嘴,李德裕此時,也總算是整理好了思緒。

  面對這個問題,他亦是神色莊重道。

  「臣不敢欺瞞陛下,所謂黨派之說,的確非空穴來風。」

  「哦?這麼說,你承認結黨了?」

  李昂眼神微眯,語氣當中多了幾分危險。

  然而,李德裕卻不由嘆了口氣,道:「回陛下,臣從不曾有結黨之念。」

  李昂皺眉,沒有說話,只是靜靜的看著李德裕。

  於是,李德裕解釋道:「陛下方才說,朝中所謂的兩黨於『朝廷政事相互拮抗,負意氣之爭而罔顧社稷』,這句話,前半句是有的,後半句,臣只能認可半句。」

  「為何?」李昂的語氣平靜,沒有半點情緒,李德裕卻似乎並不在意,緩緩道。

  「陛下登基多年,對朝中政局多有深察,所謂朋黨,在朝堂之上的確存在,但臣想糾正一點的是,這朋黨的形成過程,卻與大多數人認為的不同。」

  「朝堂上多以為朋黨之所以形成,是因臣和牛僧孺,李宗閔等人政見不合,進而拉幫結派,相互鬥爭,但至少在臣這邊,從未有過此念。」

  「臣此言或許聽起來像是攻訐,但臣仍然要說,率先結黨者,乃是牛僧孺等人,或再準確些說,初時結黨者,乃故司徒李逢吉也。」

  「早在穆宗皇帝在位時,臣與李司徒便多有政見不合,故引牛僧孺與李宗閔入朝,與臣拮抗,後因維州歸附一事,臣與牛僧孺意見不合,關係更加緊張。」


  「自此以後,凡臣所主張,牛,李二人皆反對,為附權勢,亦為與臣對抗,二人糾結大臣,以成黨派,在此過程中,凡不願附其,或與臣政見相同者,即被對方打壓,因而與臣相交,以致成為朝中所謂的『李黨』。」

  「正因如此,所以陛下所見,才有兩黨的政見幾乎完全不同,這並非是故意為之,而是時勢所趨。」

  「朋黨之害,臣亦知之,所以,絕不可能心存結黨之念,但朋黨之害最厲害之處便在於此,凡有一方結黨,則另一方願或不願,都必然會最終匯聚成另一黨,此非臣一人所能制也,伏望陛下明察。」

  這一長串的話可以說是辯解,也可以說是甩鍋。

  總之一句話概括,就是李德裕自己不想結黨,但是對方要結黨,所以哪怕他不願意結黨,那些被對方排擠打壓的人,也會自發的匯聚到他的身邊。

  李昂手指輕敲,沉默片刻,臉上忽然綻出一絲笑意,道。

  「卿家此言,可像是在故意攻訐牛僧孺等人啊!」

  語氣輕鬆,但卻讓屋中的氣氛驟然變冷。

  李德裕心中黯然。

  他當然知道,這些話說出來想要取信於人很難,但事實往往就是這麼荒誕。

  正當他思索著該如何佐證自己的話時,李昂卻又開口道。

  「不過,朕信你說的!」

  「陛下……」李德裕猛然抬頭,眼神當中透著一抹不可思議。

  見狀,李昂再次一笑,道:「不過,也只能信一半。」

  後半句話,又讓心潮澎湃了半截的李德裕硬生生的又平息了下來,臉上露出一抹疑惑的神色。

  於是,李昂搖了搖頭,正色道:「朕信你的話,是因為朕相信你的人品,多年以來,卿家為社稷嘔心瀝血,多次不惜犯顏直諫,這些朕都知道,所以,朕相信你並非有心結黨。」

  「但亦如你所言,朋黨一成,許多事情,並非一人可以改變,你有苦衷,牛,李二人未必沒有,人皆有私,圍繞在你身邊者,或許大部分都是和牛黨政見不同之人,但也未必沒有想要藉機攀升,黨同伐異者。」

  「其中緣由甚是複雜,細論起來恐怕誰也說不清楚。」

  「朕想問的是,既然李卿家知道,也承認朋黨存在,那可有辦法,能夠根除朋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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