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章 捉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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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辦公室里只剩下白夢玲一個人,沒有執拗,沒有爭執,沒有咄咄逼人,只剩上頭頂的白熾燈嗡嗡響。

  她深吸一口氣,定了定心神,擦了下嘴角,手背沾上淡淡的紅,是許嘉寧的血。

  沒必要等他回來,那樣只會糾纏不清。

  現在就離開,立刻,馬上。

  白夢玲咬了咬牙,她從不是拖泥帶水的人,當即做出了決定。

  就是不知道邱玉璧的意思,畢竟整件事和她無關,有許嘉寧的照拂,以後在寧豪的日子只會更好。

  況且,她一心惦記著八年後成為萬元戶,月工資一百塊,怕是捨不得放棄。

  不走就不走吧!天下沒有不散的筵席,她們能一起度過這段艱難又意義非凡的歲月,已是難得。

  人生又怎能沒有遺憾呢?

  想通這一點後,白夢玲釋然了不少。

  她最後環視了一圈辦公室,還是忍不住有些傷感。

  那些努力的日子,那些奮鬥的時光,那些為自己打開新世界大門的點點滴滴,終於在今天畫上了一個並不完美的句號。

  鼻根有些發酸,她很厭倦自己一直沉溺在粘稠的情緒中,於是決絕地拉下燈繩,輕輕關好門。

  走廊里的燈不知道什麼時候被打開了,眼前是一條嶄新的路,和來時截然不同,雖然不夠明亮,但卻泛著微光。

  她深吸一口氣,堅定地走了上去。

  廠門口聚集了一群人,許嘉寧被圍在中間,只見他神色焦急,一邊比劃一邊說著什麼。

  白夢玲本想過去看看情況,可一想到自己已經決定了離開寧豪,又生生頓住了腳步。

  「白秘書,你過來一下。」

  就在白夢玲即將轉身時,許嘉寧突然喊了一聲,她猶豫了片刻,佯裝沒聽見,繼續往宿舍方向。

  「阿玲姐,你去哪兒了,一直找不到人。」

  阿鳳突然從前面跑了過來,只見她滿頭大汗,看樣子累夠嗆。

  「我在整理資料。」白夢玲勉強勾起嘴角,「有事嗎?」

  「阿璧姐出事了,就在那邊。」阿鳳氣喘吁吁,墊著腳指了指,「你剛過來,沒看到嗎?」

  白夢玲全身的血瞬間褪了個乾淨,她一把抓住阿鳳,聲音抖得厲害:「你……你說……誰?」

  「阿璧姐……」

  沒等阿鳳把話說完,白夢玲瘋了一樣往廠門口跑去,她一邊用力扒拉人群,一邊大喊:「讓開的,都給我讓開!」

  耳邊有個焦灼的聲音一直在說:玉璧,你千萬挺住,千萬等我。

  剛剛白夢玲對自己的召喚充耳不聞,許嘉寧落寞極了。此時見她不管不顧地衝進人群,心底那簇即將熄滅的小火焰又重新燃了起來。

  他示意大家往兩邊退,為白夢玲讓出一條路,而自己則在路的盡頭等她。

  可惜,許嘉寧的用心並沒有被看到,闖入白夢玲眼帘的,只有躺在地上那個奄奄一息的人。

  邱玉璧的連衣裙被扯了個大口子,臉上青一塊紫一塊的,亂七八糟的頭髮糊在臉上,高跟鞋也丟了一隻。

  廠醫正在為她檢查,時不時蹙眉。

  白夢玲見狀,一顆心瞬間吊到了嗓子眼,這恐怕不是被打那麼簡單,極有可能……

  「玉璧……」白夢玲不敢再往深處想,小心喚她,「你覺得怎麼樣?」

  由於臉上受了傷,邱玉璧兩隻眼睛腫成了一條縫,視線範圍受限。

  她雖然看不清白夢玲,卻聽出了她的聲音,「哇」的一下哭出了聲:「玲兒,玲兒,我……」

  「你趕緊讓大家先散了。」

  白夢玲唯恐邱玉璧說出什麼來,現場圍觀的人實在太多了,自己拼了性命也得護著她的清白,轉頭看向許嘉寧,

  「把玉璧送我宿舍去。」

  她並非恃寵而驕,完全出於本能,第一時間有能力辦妥這件事的,除了許嘉寧,再無旁人。

  許嘉寧卻不這樣認為。

  剛剛在辦公室中的「對峙」,讓他對這段尚未開始的感情完全沒了信心。

  可現在聽到白夢玲毫不客氣的「吩咐」,沉鬱的心像是突然裂開道縫兒,有陽光照了進來。


  他積極調配指揮,很快,一切就被安排妥當了。

  「玲兒……」躺在白夢玲的床上,邱玉璧眼淚直往外涌,剛剛那一幕實在太嚇人,她以為自己今晚要交代在那了。

  許嘉寧還杵在門口,白夢玲知道有他在,邱玉璧很多事情不好開口:「你先出去。」

  她不想讓他誤會兩人之間因為突發事件而有任何轉圜的可能性,說話時語氣冷硬,不帶稱呼,甚至沒有回頭。

  許嘉寧瞬間領悟了,他很享受這種卑微,帶著一種隱秘的快樂,順從地退了出去,關門前還不忘提醒:

  「有什麼事,隨時來辦公室,我一直在。」

  白夢玲顧不上心中的五味雜陳,緊緊抓住邱玉璧的手,小聲問:「到底出什麼事了?」

  邱玉璧先是點了點頭,隨後搖了搖頭,又一波眼淚涌了上來,哭得泣不成聲。

  「你倒是說話啊!」白夢玲心急火燎,「我現在就去找華姐阿鳳……」

  「跟她們有什麼關係……」邱玉璧一把鼻涕一把淚。

  「你們一起去了大排檔,她倆安然無恙,就你一個人被……被……」白夢玲氣得說不出那幾個字,「當然要說清楚。」

  「玲兒,其實我不是跟她們去大排檔了。」邱玉璧的情緒稍稍穩定了些,「今晚常大佬請我吃飯……」

  「常大佬?總務處那個?」

  白夢玲眉頭一皺,那人油嘴滑舌,一臉奸臣相,她沒什麼好印象,

  「你什麼時候跟他走這麼近了?」

  「也沒多近。」

  邱玉璧偷看了白夢玲一眼,思忖片刻後,決定坦白,

  「還不是因為你,他想巴結你,就找上我了。」

  「還有人想巴結我?」

  白夢玲覺得不可思議,她雖然當上了副廠長,但大事小事還要廠長請示許嘉寧後再做決定。

  說白了,沒什麼實權,掛個名好聽而已,「你給人家瞎許諾了?」

  來東莞這段時間,她們極少和外界接觸,自己升遷速度過快也許會招來嫉妒。

  可邱玉璧一個普通的女工,又怎麼會得罪人呢?

  「沒有,今晚他請吃飯,是想把侄子調進咱們廠。」

  反正也瞞不住了,邱玉璧如實交代,

  「我不想給你找麻煩,自然也不會輕易答應,含混著應付過去了。」

  「那這……怎麼弄得?」

  經過廠醫的包紮上藥,又換了身衣服後,邱玉璧看起來沒那麼狼狽了。

  就是臉上一塊塊淤血,很是觸目驚心,

  「跟姓常的有關係嗎?」

  「應該沒有吧……」

  邱玉璧哭喪著臉,

  「吃完飯,他說還有其他安排,就先走了,我自己回來的。」

  「在哪兒吃的?」白夢玲估摸著不是大排檔,常大佬看不上那樣的地方。

  「美麗大飯店。」邱玉璧情緒十分低落。

  美麗大飯店離寧豪不算近,只是路程,一來一回也得一個小時。

  白夢玲大概盤算了一下,加上吃飯時間,邱玉璧回來得未免太早了些。

  「我走的小路。」

  見對方一臉狐疑,邱玉璧主動解釋。

  那條路從稻田中間穿過,又黑又窄,恐怖的一幕再次浮現在腦海中,她猛地捂住臉,

  「沒想到……沒想到……」

  原來是這樣,白夢玲猶豫片刻,最後還是問出了最難以啟齒的問題:

  「你跟我說實話,是不是被人欺負了?」

  她從未將女人的貞潔看得多重,但邱玉璧不一樣。

  她拘謹保守,小時候還經歷過那種創傷,萬一真的……怕是連活下去的勇氣都沒有。

  聽到這兩個字,邱玉璧死死咬住嘴唇,眼神茫然。

  白夢玲越來越害怕,不會真的被自己猜中了吧。

  不知道過了多久,她總算搖了搖頭:「沒得手。」

  懸著的那顆心終於落了地,白夢玲雙肩一塌,整個人瞬間放鬆了下來,喃喃道:「沒有就好,沒有就好。」


  「可我還是很害怕。」

  邱玉璧眉眼間帶著劫後餘生的恐懼,整個人縮成一團,

  「玲兒,我怕他們嚼舌根,怕廠里的人瞧不起我,怕……」

  「那我們走。」

  發生了這種事,白夢玲不可能把邱玉璧一個人扔下,她鄭重其事道,

  「我帶你走,離開寧豪。」

  邱玉璧滿臉震驚:「離開?你知道自己在說什麼嗎?」

  「當然。」白夢玲停頓了一下,暫時不想透露辦公室發生的事,「我們不能一直指望許家,早晚要離開的。」

  「那你也犧牲太大了。」邱玉璧反握住她的手,「才當上副廠長,前途無量,許大哥又對你……」

  「別提他。」白夢玲打斷了她,「就問一句,你願不願意跟我走?」

  「咱倆是一起南下的,當然不能分開。」

  邱玉璧沒正面回答,間接給出了答案,

  「但人生地不熟的,想再找到月工資一百塊的地方,怕是不容易。」

  「別那麼悲觀。」

  白夢玲拍了拍她的手,安慰道,

  「咱們現在有工作經驗,熟悉生產管理流程,又學了洋文,憑這些本事,肯定能養活自己。就算有困難,也是暫時的。」

  「我洋文只學了個OK……」邱玉璧吐了吐舌頭,不好意思道,「怕是會拖累你。」

  「這麼長時間,就學了……」白夢玲故意繃起臉,「邱玉璧,你幹嘛去了!」

  「我沒時間啊……車間活兒忙……」邱玉璧找藉口。

  「有時間出去吃飯,沒時間學洋文。」

  白夢玲說這些其實是為了轉移她注意力,沒想到一不留神又轉了回來,見邱玉璧變了臉色,立馬打住,

  「以後有我這個老師在,你想學不會都難。」

  「玲兒……」邱玉璧鼻子一酸,好不容易止住的眼淚又下來了,「都怪我不好,連累了你。」

  「其實跟你沒什麼關係。」白夢玲咬了咬唇,猶豫著到底要不要說出真正的原因。

  突然有人敲門。

  「誰?」她將輾轉的心思強行拽了回來。

  「我。」許嘉寧的聲音響起。

  白夢玲心裡一突,坐著沒動彈:「你來幹嘛?」

  邱玉璧對她的冷淡態度很詫異,白夢玲已經可以和許大哥這樣說話了嗎?

  「那幾個酒鬼抓到了,邱小姐是寧豪的人,廠里要給她一個交代。」

  隔著門板,許嘉寧的聲音聽起來悶悶的。

  白夢玲頗感意外,他居然不聲不響幫邱玉璧去討公道。

  「許大哥……」邱玉璧感動壞了。

  當年被遠房親戚猥褻後,爸媽對她只有斥責辱罵。

  時隔多年,相似的一幕再次出現,卻有一個陌生人站出來撐腰。

  她恨不得當場給許嘉寧磕個頭,見白夢玲紋絲不動,急道,

  「快去給許大哥開門啊!」

  許嘉寧一直站在外面,被別人看到確實不好,況且他是來處理邱玉璧的事情的,自己沒有道理阻攔。

  權衡片刻後,白夢玲起身開了門,外面的許嘉寧好不容易得了機會,就那麼毫無顧忌地盯著她看,雖然滿臉疲憊,眼中卻是掩不住的繾綣。

  「有事趕緊說,說完馬上走。」白夢玲別過頭,不想跟他有眼神上的交匯,「玉璧需要休息。」

  「許大哥!」邱玉璧行動不便,只能不停沖外面招手,「我沒事,你進來說話啊。」

  許嘉寧正想往前,見白夢玲狠狠瞪了他一眼,於是頓住腳步,露出一個無奈的笑:「太晚了,我就在這裡講。」

  原來,邱玉璧從美麗大飯店一出來,就被幾個醉鬼盯上了。

  他們都是附近村民,平時既不敢作奸犯科,也極少惹是生非,不過喝了幾口貓尿飄飄然,行為放浪了些。

  邱玉璧掙扎得厲害,他們手上沒輕沒重傷了她,眼看見了血,頓時酒醒大半。

  正不知該如何處理,其中有人認出是寧豪的女工,於是一商量,直接將她送到了廠門口。


  回家後,幾個人越想越怕,萬一被抓定了流氓罪,就是死路一條。

  他們一合計,決定去投案自首,許嘉寧派去報案的人趕到派出所時,撞了個正著。

  「不幸中的萬幸。」得知了前因後果,白夢玲心裡總算踏實了,沉默片刻後,她低低說了聲,「謝謝。」

  「無需跟我客氣。」許嘉寧像是得到了鼓勵,聊完公事又切回私事,「不要急著拒絕,能否認真考慮一下我的建議……」

  說完,他向前一步,想拉白夢玲的手。

  門口被兩人堵了個嚴實,邱玉璧沒有看到許嘉寧的動作,卻聽到了他說的話:「玲兒,什麼建議啊?」

  正在這時,不遠處突然傳來一聲哂笑,在靜謐的夜色中格外刺耳:「我就說這兩個人有姦情,你看,捉姦捉雙!」

  白夢玲和許嘉寧驚得同時轉頭,看到薛安妮正雙手抱肩,一臉看好戲的模樣。

  她的左邊,是瞠目結舌的冼紅妹。

  她的右邊,站著臉色鐵青的於美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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