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章 挑明
正如邱玉璧所說，從拉長到秘書到副廠長，白夢玲的升遷之路堪比深圳速度。
不，深圳都趕不上她，簡直是坐了火箭，平步青雲。
大家都知道她倆關係好，不僅同一時間的廠，還是老鄉。
眼看白夢玲一路扶搖直上，那些趨炎附勢的人，紛紛上趕著巴結邱玉璧。
今天送糕點零食，明天送新鮮的水果，就連總務處發的肥皂毛巾手套洗衣粉，都會比別人多兩份。
總務大佬不僅親自送上門，還點頭哈腰地麻煩她不忙時幫自己遞句好話。
邱玉璧表面上謙遜，心裡別提多痛快了。
遞句好話。
還得是不忙時。
躺在床上摩挲著厚實綿軟的毛巾，仔細咂摸這句話中的尊重與小心，她越想越美，忍不住笑出聲。
「質量是越來越差了。」不遠處的阿鳳抱怨了一句。
她拿起毛巾拽平抻直，對著頭頂昏黃的燈光，「瞧瞧，都透亮，不知道總務處撈了多少油水。」
華姐正在整理床鋪，見阿鳳如此口無遮攔，正想提醒她不要亂說話，還沒來得及開口，就被邱玉璧搶了先。
「什麼油水，別瞎說。」
白夢玲搬出去後，邱玉璧換到了下鋪，她此時雙手抱頭，翹起二郎腿，一邊晃悠一邊拿捏著腔調，
「年紀輕輕的，思想怎麼那麼複雜呢。」
「不是我複雜，阿璧姐，你看看。」
阿鳳抓著毛巾跑到邱玉璧床邊，突然留意到她身邊擱著的那塊，不禁納悶，
「怪了，你的質量怎麼這麼好？」
邱玉璧笑而不語，心中是從未有過的滿足。
「人家是皇親國戚，自然和我們待遇不一樣。」
雖然白夢玲一路升遷跟許嘉寧的托舉密不可分，但華姐並不嫉妒，反而有幾分欣慰，自己求之不得的夢想終於被另一個人實現了。
而且，白夢玲為人低調，踏實肯干，不僅努力學習提升自己，還積極為工友們謀福利，現在大家一提她來，都紛紛豎大拇指。
從一開始為人不齒的「關係戶」，變成了如今的「許生有眼光」，著實走了一段非常艱辛的路。
可邱玉璧就不一樣了。
她仗著自己和白夢玲關係匪淺，優越感十足，待人接物端起了架子。
不管誰送來的禮物，照單全收。
而對那些「不會來事」的，則完全不給好臉色，各種挑刺，偶爾還會故意刁難對方。
平日裡以副廠長的親信自居，勢力又虛榮。
私下裡，華姐已經聽到許多抱怨了，現在這樣說，不僅僅是諷刺，也在提醒她收斂些，不要四處樹敵。
可邱玉璧並沒有聽出來，愈發得意，拖著長聲道：「沒有啦，我只是實話實話而已啦。」
阿鳳撇了撇嘴，轉身離開了。
「去吃飯！」不知道是誰喊了一嘴，「今天煮蘿蔔牛雜，去晚了就沒有了，快點走啊！」
食堂大師傅做這道菜是一絕，牛肚牛腸牛百葉牛腩燜得軟爛入味，白蘿蔔切得大塊厚實，吸飽了鮮甜的汁水。
大鐵鍋慢火，燉得通透綿軟，入口一抿就化。
湯底帶著微微的胡椒香和醬香，不腥不膩，老遠就能勾得人肚子咕咕叫。
每次工人們一聽說有這道菜，都恨不得馬上放下手裡的活往食堂沖。
今天華姐阿鳳還有邱玉璧是大夜班，白天時間空閒，搶蘿蔔牛雜有天然優勢。
大家抱著飯盆準備出發了，阿鳳見邱玉璧還沒動彈，又折返回去喊了一聲：「阿璧姐，走啊，再晚搶不到了。」
「你們去吧，我不想吃。」
邱玉璧暗笑了一聲，真是沒見過世面，一個破蘿蔔牛雜有什麼好吃的，那是屬於底層貧民的美食。
總務大佬今晚要請吃飯，她得等其他人都走了才能出去，不然肯定會被她們嫉妒的。
「千載難逢啊！」
阿鳳瞪大了雙眼，完全不能理解，見邱玉璧臉上波瀾不驚，不由擔心，
「阿璧姐，你是不是不舒服？要不我幫你帶回來一份？」
「真不用，我最近腸胃不好。」邱玉璧看了看時間，「你快去吧，等下真沒了。」
阿鳳咽了咽口水，她確實捨不得那口美味，從床鋪下面翻出一個藥盒：
「你要是實在難受，就吃一顆，很管用的。」
「好好好……囉嗦……」邱玉璧嗔了一眼，阿鳳真是傻得可愛。
見所有人都離開了，她趕緊起身，收拾妥當後，戴上了在深圳買的那塊電子表，平時在車間幹活沒機會，這次總算能炫耀一下了。
總務大佬姓常，大家私下裡都叫他常大佬，雖然級別比不上廠長副廠長，但好歹是主管級。
領導主動請自己吃飯，邱玉璧得意極了，正當她施施然往廠門口走時，忽然遇到了端著飯盒的白夢玲。
「玉璧，你去哪兒？」
「我……我約了人大排檔……」邱玉璧撒了謊，白夢玲若是知道真相，怕是會像華姐一樣囉嗦。
「是阿鳳她們嗎？」白夢玲四下張望，沒見到其他人的身影。
「嗯……她們先去了……」一個謊言要用無數個謊言來圓，邱玉璧故意問了一句，「你去嗎？」
「不了，許生有點兒不舒服，我幫他打了飯送去辦公室。」白夢玲看了看手裡的飯盒。
自從被華姐等人提點過後，她一直把握著分寸，刻意和許嘉寧保持距離。
除了匯報工作、處理公務之外，私下裡從沒有多餘的來往。
一是避免落人口實，二是萬一許嘉寧真的有什麼想法，也儘快斷了他的念頭。
但今天確實比較特殊，許嘉寧上午開會時就打不起精神，下午更是直接趴在桌子上了。
白夢玲去送材料時看到這一幕嚇了一跳，一問才知道他胃疼了一天。
「那你還磨蹭什麼。」邱玉璧擠了擠眼睛，一臉揶揄，她突然意識到了什麼，「噯，你怎麼不叫許大哥了。」
「在廠里做工，還是正規些比較好。」白夢玲見天快黑了，叮囑她一句，「早去早回，路上小心。」
「知道啦！」邱玉璧比了個「OK」的手勢。
她本想和白夢玲一起學洋文，可一看書就犯困，學來學去只記住了這一個單詞，不過眼下足夠用了。
見邱玉璧出了大門，白夢玲才轉身往辦公室方向走去。
正是吃飯時間，大家都去食堂了，辦公樓靜悄悄的，走廊沒有開燈。
昏沉的暮色順著一格格玻璃滲進來，走廊間氤氳著一通烏突突的青黑，就像一條蟄伏的巨蟒，廊柱牆面看起來影影綽綽的。
不知道為什麼，白夢玲有點兒害怕，回頭看了看身後，空無一人，許嘉寧的辦公室就在前面，她不禁加快了腳步。
辦公室門是虛掩著的，她輕輕敲了兩下，沒人應聲。
「許生……許生？」白夢玲輕輕推開門，房間裡黑成一團，什麼也看不清。
她低呼不好，許嘉寧不會暈過去了吧？
一想到這種可能，心裡一急，趕緊去摸牆面上燈繩，她得馬上看看情況如何。
手指尖才碰到燈繩，手腕突然被另一隻滾燙的手死死鉗住，白夢玲嚇得渾身汗毛都豎起來了，下意識就要喊救命。
可不等她出聲，一道高大的黑影俯身靠近，猝不及防地吻住了她的唇，蠻橫急切，輾轉索取，恨不得將所有驚慌悉數吞下。
白夢玲完全被嚇傻了，大腦一片空白，待她反應過來後，狠狠咬了對方一口。
那人吃痛鬆開了手，她趁機用盡全力將人推開，只聽「哐」的一聲響，對方似乎撞在了桌子上，發出一聲壓抑的悶哼。
下一秒，白夢玲去拉燈繩，辦公室驟然變得雪亮。
許嘉寧單手捂著腰，嘴唇上帶著血絲，呼吸粗重，正眸色複雜地盯著她。
白夢玲萬萬沒想到，耍流氓的居然是許嘉寧！
她又羞又怒又尷尬，臉漲得通紅，一句話也說不出來，泄憤似的將飯盒狠狠砸在地上，轉身就要跑。
許嘉寧強忍著痛，先她一步堵在了門口，語氣倉惶又卑微：「求你別走。」
「許生！許嘉寧！許大哥！」白夢玲一連換了三個稱呼，最後落在「大哥」兩個字上，刻意提醒他的身份。
因為受到了驚嚇，她的聲音仍控制不住地顫抖，「你知道自己在幹什麼嗎？」
許嘉寧雙眼通紅，眼底翻湧著壓抑已久的克制和痛苦。
他站在門口，身形被走廊里的暗青模糊了輪廓。
不知道過了多久，終於開了口，聲音喑啞低沉：「我已經在控制了，可是控制不住。」
「你是許先生的大哥，怎麼能……」
嘴唇咸滋滋的，仿佛在提醒剛剛發生的荒唐一幕，白夢玲眼角洇出了淚水，
「你對得起他嗎？」
「別提他。」
許嘉寧喉頭滾了滾，長吁一口氣，試圖讓自己忘記那該死的禁忌，
「你們已經沒可能了。」
「就算我們不可能，那於美琪呢？」
白夢玲承認，由於許嘉寧和許君豪長得太像，一開始她確實心存幻想。
但經過這段時間的相處後，她完全沒有了最初的悸動。
不僅因為許嘉寧已婚，更因為他和許君豪是截然不同的兩個人，
「你是有家室的人。」
「我離婚。」
許嘉寧並沒有意識到兩個人之間真正的問題，急著幫她打消顧慮，
「只要你一句話，我可以什麼都不要。」
白夢玲一怔，心中並沒有半點感動，反而生出輕視。
她第一次覺得風度翩翩的許嘉寧骨子裡竟如此醜陋，他自以為的深情和犧牲，說到底就是自私，甚至讓人噁心。
這種行為和背叛妻子拋棄阿嬌轉頭搭上阿芳的賣魚佬，又有什麼區別？
白夢玲抹了一把眼淚，冷聲道：「許嘉寧，你太讓人失望了，如果可以選擇的話，我寧願從未來過香港，從未認識過你。」
聽到如此涼薄的話，許嘉寧又心痛又懊惱，自己確實該死，對不起髮妻，對不起細佬，更對不起白夢玲。
原本，他只想將這份見不得光的感情深深埋在心裡，自我折磨也好，日夜煎熬也罷，絕不將她拖入是非。
可感情的滋生速度遠比想像中更瘋狂。
這段時間，許嘉寧發現自己失控了，腦袋裡每天都是白夢玲的影子。
看她受傷會心驚肉跳，見她幫別的男人會拈酸吃醋，尤其是當她開始和自己保持距離後，那種痛苦愈演愈烈。
以往，他每個月只在寧豪待兩三天，這回已經足足留了半個月，他捨不得離開，害怕一走就再也見不到白夢玲。
這種患得患失的情緒在今天達到了頂峰。
上午開會時他故意裝作身體不適，見白夢玲沒有任何反應，下午直接「臥床不起」，當終於等來一聲問候時，許嘉寧欣喜若狂。
下班後，白夢玲主動提出幫帶飯，他更是激動得無以復加。
安靜的辦公室里，一顆滾燙的心在瘋狂燃燒。
許嘉寧就像幼稚園的小朋友，坐在黑暗中焦急地等著家長的出現。
當白夢玲推開門輕聲喚他的那一瞬間，許嘉寧心裡那道防線徹底崩潰了，不管不顧地沖了上去。
去他的道德，去他的責任，去他的原則，他只想把她緊緊擁在懷裡，痛痛快快放肆一回。
可一時衝動換來的也許是永遠的失去，許嘉寧往前挪了兩步，艱難道：「我……對不起……都是我的錯。」
「你別過來。」白夢玲一臉戒備，下意識抓起了桌面上的座機。
「好好……」許嘉寧心痛得無以復加，自己簡直混蛋，明明好好的，為什麼會做出這種事，一切都被搞砸了，「別怕，我發誓不會再碰你，以後也不會強迫你做任何事。」
「我要辭工。」做出這個決定，白夢玲並非一時衝動，她無法再心無芥蒂地面對許嘉寧，唯有遠離，「麻煩你批一下。」
許嘉寧一下子慌了：「不，不要走，什麼條件我都答應，求你不要走。」
「你覺得我還能繼續待下去嗎？」白夢玲咬了咬嘴唇，她又哪裡真的捨得。
一旦辭工，就意味著和許家斬斷了關係，徹底離開了許君豪的世界，這比自毀前程更讓她感到難過，
「一切到此為止吧，再糾纏下去，對誰都沒有好處。」
「能不能……再考慮一下……」
見她決絕的樣子，許嘉寧心如死灰，但他還是不想放手，
「我可以不再出現，寧豪全部交給你來管理，工作上的事情委託其他人傳達，只要你肯留下。」
「你實在不是一個合格的老闆。」
有淚涌了上來，白夢玲鄙夷許嘉寧的做法，卻也能察覺到他的真心。
可人世間的男女情分，從來不是單憑一腔真心就能圓滿。
緣分最是弄人，在錯的時間遇到錯的人，註定不會有結果。
她強行將傷感的情緒壓下去，嘴角浮現出一絲哂笑，
「寧豪是許家的命脈，幾代人的心血，你說送人就送人，說不管就不管，對得起誰？」
許嘉寧自然明白這些道理，可他只想任性地為自己活一回。
正打算開口爭辯，走廊那邊突然跑來一個人：
「許生，有個女工被人打傷了，扔到廠門口，你快去看看吧！」
「知道了。」
情況緊急，容不得他半點沉溺兒女私情，失控的許嘉寧瞬間變回規矩的許生。
臨走前，他又深看了白夢玲一眼，沉聲道，「一切等我回來再說。」
不，深圳都趕不上她，簡直是坐了火箭，平步青雲。
大家都知道她倆關係好，不僅同一時間的廠，還是老鄉。
眼看白夢玲一路扶搖直上，那些趨炎附勢的人，紛紛上趕著巴結邱玉璧。
今天送糕點零食，明天送新鮮的水果，就連總務處發的肥皂毛巾手套洗衣粉，都會比別人多兩份。
總務大佬不僅親自送上門，還點頭哈腰地麻煩她不忙時幫自己遞句好話。
邱玉璧表面上謙遜，心裡別提多痛快了。
遞句好話。
還得是不忙時。
躺在床上摩挲著厚實綿軟的毛巾，仔細咂摸這句話中的尊重與小心，她越想越美，忍不住笑出聲。
「質量是越來越差了。」不遠處的阿鳳抱怨了一句。
她拿起毛巾拽平抻直，對著頭頂昏黃的燈光，「瞧瞧，都透亮，不知道總務處撈了多少油水。」
華姐正在整理床鋪，見阿鳳如此口無遮攔，正想提醒她不要亂說話，還沒來得及開口，就被邱玉璧搶了先。
「什麼油水，別瞎說。」
白夢玲搬出去後，邱玉璧換到了下鋪，她此時雙手抱頭，翹起二郎腿，一邊晃悠一邊拿捏著腔調，
「年紀輕輕的，思想怎麼那麼複雜呢。」
「不是我複雜，阿璧姐，你看看。」
阿鳳抓著毛巾跑到邱玉璧床邊，突然留意到她身邊擱著的那塊，不禁納悶，
「怪了，你的質量怎麼這麼好？」
邱玉璧笑而不語，心中是從未有過的滿足。
「人家是皇親國戚，自然和我們待遇不一樣。」
雖然白夢玲一路升遷跟許嘉寧的托舉密不可分，但華姐並不嫉妒，反而有幾分欣慰，自己求之不得的夢想終於被另一個人實現了。
而且，白夢玲為人低調，踏實肯干，不僅努力學習提升自己，還積極為工友們謀福利，現在大家一提她來，都紛紛豎大拇指。
從一開始為人不齒的「關係戶」，變成了如今的「許生有眼光」，著實走了一段非常艱辛的路。
可邱玉璧就不一樣了。
她仗著自己和白夢玲關係匪淺，優越感十足，待人接物端起了架子。
不管誰送來的禮物，照單全收。
而對那些「不會來事」的，則完全不給好臉色，各種挑刺，偶爾還會故意刁難對方。
平日裡以副廠長的親信自居，勢力又虛榮。
私下裡，華姐已經聽到許多抱怨了，現在這樣說，不僅僅是諷刺，也在提醒她收斂些，不要四處樹敵。
可邱玉璧並沒有聽出來，愈發得意，拖著長聲道：「沒有啦，我只是實話實話而已啦。」
阿鳳撇了撇嘴，轉身離開了。
「去吃飯！」不知道是誰喊了一嘴，「今天煮蘿蔔牛雜，去晚了就沒有了，快點走啊！」
食堂大師傅做這道菜是一絕，牛肚牛腸牛百葉牛腩燜得軟爛入味，白蘿蔔切得大塊厚實，吸飽了鮮甜的汁水。
大鐵鍋慢火，燉得通透綿軟，入口一抿就化。
湯底帶著微微的胡椒香和醬香，不腥不膩，老遠就能勾得人肚子咕咕叫。
每次工人們一聽說有這道菜，都恨不得馬上放下手裡的活往食堂沖。
今天華姐阿鳳還有邱玉璧是大夜班，白天時間空閒，搶蘿蔔牛雜有天然優勢。
大家抱著飯盆準備出發了，阿鳳見邱玉璧還沒動彈，又折返回去喊了一聲：「阿璧姐，走啊，再晚搶不到了。」
「你們去吧，我不想吃。」
邱玉璧暗笑了一聲，真是沒見過世面，一個破蘿蔔牛雜有什麼好吃的，那是屬於底層貧民的美食。
總務大佬今晚要請吃飯，她得等其他人都走了才能出去，不然肯定會被她們嫉妒的。
「千載難逢啊！」
阿鳳瞪大了雙眼，完全不能理解，見邱玉璧臉上波瀾不驚，不由擔心，
「阿璧姐，你是不是不舒服？要不我幫你帶回來一份？」
「真不用，我最近腸胃不好。」邱玉璧看了看時間，「你快去吧，等下真沒了。」
阿鳳咽了咽口水，她確實捨不得那口美味，從床鋪下面翻出一個藥盒：
「你要是實在難受，就吃一顆，很管用的。」
「好好好……囉嗦……」邱玉璧嗔了一眼，阿鳳真是傻得可愛。
見所有人都離開了，她趕緊起身，收拾妥當後，戴上了在深圳買的那塊電子表，平時在車間幹活沒機會，這次總算能炫耀一下了。
總務大佬姓常，大家私下裡都叫他常大佬，雖然級別比不上廠長副廠長，但好歹是主管級。
領導主動請自己吃飯，邱玉璧得意極了，正當她施施然往廠門口走時，忽然遇到了端著飯盒的白夢玲。
「玉璧，你去哪兒？」
「我……我約了人大排檔……」邱玉璧撒了謊，白夢玲若是知道真相，怕是會像華姐一樣囉嗦。
「是阿鳳她們嗎？」白夢玲四下張望，沒見到其他人的身影。
「嗯……她們先去了……」一個謊言要用無數個謊言來圓，邱玉璧故意問了一句，「你去嗎？」
「不了，許生有點兒不舒服，我幫他打了飯送去辦公室。」白夢玲看了看手裡的飯盒。
自從被華姐等人提點過後，她一直把握著分寸，刻意和許嘉寧保持距離。
除了匯報工作、處理公務之外，私下裡從沒有多餘的來往。
一是避免落人口實，二是萬一許嘉寧真的有什麼想法，也儘快斷了他的念頭。
但今天確實比較特殊，許嘉寧上午開會時就打不起精神，下午更是直接趴在桌子上了。
白夢玲去送材料時看到這一幕嚇了一跳，一問才知道他胃疼了一天。
「那你還磨蹭什麼。」邱玉璧擠了擠眼睛，一臉揶揄，她突然意識到了什麼，「噯，你怎麼不叫許大哥了。」
「在廠里做工，還是正規些比較好。」白夢玲見天快黑了，叮囑她一句，「早去早回，路上小心。」
「知道啦！」邱玉璧比了個「OK」的手勢。
她本想和白夢玲一起學洋文，可一看書就犯困，學來學去只記住了這一個單詞，不過眼下足夠用了。
見邱玉璧出了大門，白夢玲才轉身往辦公室方向走去。
正是吃飯時間，大家都去食堂了，辦公樓靜悄悄的，走廊沒有開燈。
昏沉的暮色順著一格格玻璃滲進來，走廊間氤氳著一通烏突突的青黑，就像一條蟄伏的巨蟒，廊柱牆面看起來影影綽綽的。
不知道為什麼，白夢玲有點兒害怕，回頭看了看身後，空無一人，許嘉寧的辦公室就在前面，她不禁加快了腳步。
辦公室門是虛掩著的，她輕輕敲了兩下，沒人應聲。
「許生……許生？」白夢玲輕輕推開門，房間裡黑成一團，什麼也看不清。
她低呼不好，許嘉寧不會暈過去了吧？
一想到這種可能，心裡一急，趕緊去摸牆面上燈繩，她得馬上看看情況如何。
手指尖才碰到燈繩，手腕突然被另一隻滾燙的手死死鉗住，白夢玲嚇得渾身汗毛都豎起來了，下意識就要喊救命。
可不等她出聲，一道高大的黑影俯身靠近，猝不及防地吻住了她的唇，蠻橫急切，輾轉索取，恨不得將所有驚慌悉數吞下。
白夢玲完全被嚇傻了，大腦一片空白，待她反應過來後，狠狠咬了對方一口。
那人吃痛鬆開了手，她趁機用盡全力將人推開，只聽「哐」的一聲響，對方似乎撞在了桌子上，發出一聲壓抑的悶哼。
下一秒，白夢玲去拉燈繩，辦公室驟然變得雪亮。
許嘉寧單手捂著腰，嘴唇上帶著血絲，呼吸粗重，正眸色複雜地盯著她。
白夢玲萬萬沒想到，耍流氓的居然是許嘉寧！
她又羞又怒又尷尬，臉漲得通紅，一句話也說不出來，泄憤似的將飯盒狠狠砸在地上，轉身就要跑。
許嘉寧強忍著痛，先她一步堵在了門口，語氣倉惶又卑微：「求你別走。」
「許生！許嘉寧！許大哥！」白夢玲一連換了三個稱呼，最後落在「大哥」兩個字上，刻意提醒他的身份。
因為受到了驚嚇，她的聲音仍控制不住地顫抖，「你知道自己在幹什麼嗎？」
許嘉寧雙眼通紅，眼底翻湧著壓抑已久的克制和痛苦。
他站在門口，身形被走廊里的暗青模糊了輪廓。
不知道過了多久，終於開了口，聲音喑啞低沉：「我已經在控制了，可是控制不住。」
「你是許先生的大哥，怎麼能……」
嘴唇咸滋滋的，仿佛在提醒剛剛發生的荒唐一幕，白夢玲眼角洇出了淚水，
「你對得起他嗎？」
「別提他。」
許嘉寧喉頭滾了滾，長吁一口氣，試圖讓自己忘記那該死的禁忌，
「你們已經沒可能了。」
「就算我們不可能，那於美琪呢？」
白夢玲承認，由於許嘉寧和許君豪長得太像，一開始她確實心存幻想。
但經過這段時間的相處後，她完全沒有了最初的悸動。
不僅因為許嘉寧已婚，更因為他和許君豪是截然不同的兩個人，
「你是有家室的人。」
「我離婚。」
許嘉寧並沒有意識到兩個人之間真正的問題，急著幫她打消顧慮，
「只要你一句話，我可以什麼都不要。」
白夢玲一怔，心中並沒有半點感動，反而生出輕視。
她第一次覺得風度翩翩的許嘉寧骨子裡竟如此醜陋，他自以為的深情和犧牲，說到底就是自私，甚至讓人噁心。
這種行為和背叛妻子拋棄阿嬌轉頭搭上阿芳的賣魚佬，又有什麼區別？
白夢玲抹了一把眼淚，冷聲道：「許嘉寧，你太讓人失望了，如果可以選擇的話，我寧願從未來過香港，從未認識過你。」
聽到如此涼薄的話，許嘉寧又心痛又懊惱，自己確實該死，對不起髮妻，對不起細佬，更對不起白夢玲。
原本，他只想將這份見不得光的感情深深埋在心裡，自我折磨也好，日夜煎熬也罷，絕不將她拖入是非。
可感情的滋生速度遠比想像中更瘋狂。
這段時間，許嘉寧發現自己失控了，腦袋裡每天都是白夢玲的影子。
看她受傷會心驚肉跳，見她幫別的男人會拈酸吃醋，尤其是當她開始和自己保持距離後，那種痛苦愈演愈烈。
以往，他每個月只在寧豪待兩三天，這回已經足足留了半個月，他捨不得離開，害怕一走就再也見不到白夢玲。
這種患得患失的情緒在今天達到了頂峰。
上午開會時他故意裝作身體不適，見白夢玲沒有任何反應，下午直接「臥床不起」，當終於等來一聲問候時，許嘉寧欣喜若狂。
下班後，白夢玲主動提出幫帶飯，他更是激動得無以復加。
安靜的辦公室里，一顆滾燙的心在瘋狂燃燒。
許嘉寧就像幼稚園的小朋友，坐在黑暗中焦急地等著家長的出現。
當白夢玲推開門輕聲喚他的那一瞬間，許嘉寧心裡那道防線徹底崩潰了，不管不顧地沖了上去。
去他的道德，去他的責任，去他的原則，他只想把她緊緊擁在懷裡，痛痛快快放肆一回。
可一時衝動換來的也許是永遠的失去，許嘉寧往前挪了兩步，艱難道：「我……對不起……都是我的錯。」
「你別過來。」白夢玲一臉戒備，下意識抓起了桌面上的座機。
「好好……」許嘉寧心痛得無以復加，自己簡直混蛋，明明好好的，為什麼會做出這種事，一切都被搞砸了，「別怕，我發誓不會再碰你，以後也不會強迫你做任何事。」
「我要辭工。」做出這個決定，白夢玲並非一時衝動，她無法再心無芥蒂地面對許嘉寧，唯有遠離，「麻煩你批一下。」
許嘉寧一下子慌了：「不，不要走，什麼條件我都答應，求你不要走。」
「你覺得我還能繼續待下去嗎？」白夢玲咬了咬嘴唇，她又哪裡真的捨得。
一旦辭工，就意味著和許家斬斷了關係，徹底離開了許君豪的世界，這比自毀前程更讓她感到難過，
「一切到此為止吧，再糾纏下去，對誰都沒有好處。」
「能不能……再考慮一下……」
見她決絕的樣子，許嘉寧心如死灰，但他還是不想放手，
「我可以不再出現，寧豪全部交給你來管理，工作上的事情委託其他人傳達，只要你肯留下。」
「你實在不是一個合格的老闆。」
有淚涌了上來，白夢玲鄙夷許嘉寧的做法，卻也能察覺到他的真心。
可人世間的男女情分，從來不是單憑一腔真心就能圓滿。
緣分最是弄人，在錯的時間遇到錯的人，註定不會有結果。
她強行將傷感的情緒壓下去，嘴角浮現出一絲哂笑，
「寧豪是許家的命脈，幾代人的心血，你說送人就送人，說不管就不管，對得起誰？」
許嘉寧自然明白這些道理，可他只想任性地為自己活一回。
正打算開口爭辯，走廊那邊突然跑來一個人：
「許生，有個女工被人打傷了，扔到廠門口，你快去看看吧！」
「知道了。」
情況緊急，容不得他半點沉溺兒女私情，失控的許嘉寧瞬間變回規矩的許生。
臨走前，他又深看了白夢玲一眼，沉聲道，「一切等我回來再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