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朋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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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午飯後,當著全廠人的面,許嘉寧親自宣布了縫盤車間的新任代理拉長。

  此言一出,眾人譁然,白夢玲也懵了。

  只有邱玉璧滿臉喜滋滋,小聲道:「恭喜啊,白拉長。」

  「玉璧,你是不是跟許大哥說什麼了?」白夢玲將人拉到了一邊,眉頭緊蹙。

  她才從許嘉寧辦公室出來,就發生了如此大的變故,很難不讓人產生聯想。

  邱玉璧一臉無辜:「什麼也沒說。」

  「真沒說?」白夢玲不信。

  「說了一點……無關緊要的……」

  見她一臉嚴肅,邱玉璧有點兒繃不住,

  「他問,你之前在內地服裝廠,具體做什麼工作。」

  「你怎麼答的?」白夢玲不停追問,唯恐邱玉璧誇大其詞。

  「我不知道啊!」邱玉璧撇得一乾二淨,「就說你很厲害,廠里廠外可出名了。」

  「出名……」白夢玲哭笑不得,這是個什麼評價。

  「服裝廠的大美人,白夢玲,誰不知道啊!」邱玉璧梗了梗脖子,「我可是實話實說。」

  白夢玲更無語了,自己為啥出名?

  一不是人緣好,二不是技術強。

  說好聽點,是特立獨行,說得不好聽,是作風不正派。

  邱玉璧可真敢說,也不怕露餡。

  「你放心,咱那離東莞好幾千里地呢,許大哥又不可能去調查。」

  邱玉璧停頓了下,低頭擺弄衣角,

  「再說,這本來就是許家欠你的,一分錢沒給,工作總得安排妥當吧……」

  「我和許先生,是自由戀愛,沒有誰欠誰的說法。」

  雖然邱玉璧是好意,但白夢玲並不願意用物質金錢來衡量自己的愛情。

  好心被當成驢肝肺,邱玉璧有點懊惱:

  「好,你偉大,你純情,你高尚,我唯利是圖,我低級趣味,行了吧!」

  「玉璧,我不是那個意思。」白夢玲語氣緩和了些,「知道你是為我好。」

  「算你有良心。」邱玉璧抬手懟了她一下,彆扭就算過去了。

  她往四下看了看,小聲道,「聽說拉長能住雙人間,你再也不用擠在那個鴿子籠里了。」

  「那你怎麼辦?」白夢玲不知道該拿她怎麼辦。

  有時候覺得邱玉璧愛錢如命,有時候又覺得這個人大公無私。

  好不容易找機會單獨見了許嘉寧一面,卻一心為別人謀福利,

  「我恐怕不能帶你一起。」

  「我睡眠質量好,哪兒都睡得著。」

  說服了白夢玲當拉長,邱玉璧很開心,

  「再說,一下子空出兩個床位,也沒那麼擠了。」

  兩個……

  是啊,除了自己,還有阿嬌。

  白夢玲有一刻的怔忡,生命真無常,那麼好的一個姑娘,一個對未來充滿幸福憧憬的姑娘,說沒就沒了。

  「阿玲姐……」

  正在這時,阿鳳走了過來,她對白夢玲的稱呼都變了,

  「榮升拉長之位,以後要多多提點我呀。」

  「別這樣,只是代理。」白夢玲渾身難受。

  「轉正還不是許生一句話的事。」

  見白夢玲要開口解釋,阿鳳神秘一笑,抬手阻止了她,

  「你什麼都不用說,我懂得。」

  「懂得就好。」邱玉璧大大咧咧拍了拍阿鳳的肩膀,「好好干,說不定以後你也能當拉長。」

  一聽這話,阿鳳頓時眼前一亮:「謝謝阿玲姐,謝謝阿璧姐,我一定會努力的。」

  看著那滿身歡喜的背影,白夢玲使勁擰了邱玉璧一把,咬牙切齒道:

  「瞎許諾什麼,我自己還沒弄明白狀況呢!」

  「難得糊塗。」

  邱玉璧突然深沉起來,

  「我算看透了,這廠里的人,有一個算一個,都是勢利眼,咱不能太實在了,容易吃虧。」


  「阿玲,恭喜啊。」

  突然,一個陰惻惻的聲音從身後傳來。

  白夢玲嚇了一跳,轉過頭看到了阿芳。

  不知道她什麼時候來的,剛剛邱玉璧那番言論聽去了多少,神情有些不自然。

  阿芳傷的不輕,臉上貼了好幾塊紗布,還有血滲出來。

  看來阿花在瘋癲時下了死手,她怕是要破相了。

  邱玉璧本能得有些畏懼阿芳,雖然剛剛叫得歡,此時一面對面,立馬躲到了一邊。

  「阿芳姐,你才是拉長,我只是暫時代理。」白夢玲刻意放低姿態。

  進廠幾天就從普工到拉長,速度快過火箭,太容易惹人非議,她儘量避免樹敵,

  「等這件事過去後,縫盤車間還是要靠你的。」

  「過去……」

  阿芳眼中一片空茫,她盯著半空中未知的一點,不知道在想些什麼,好半天才看回白夢玲,勾起嘴角,

  「還過得去嗎?」

  白夢玲心裡咯噔一下,按說阿芳是受害者,全廠人都看到阿花發瘋時的模樣。

  可聽她這麼說,好像沒那麼簡單。

  「好了,用不著可憐我,假惺惺得讓人噁心。」

  阿芳滿臉不耐煩,冷笑了一聲,

  「不過,我好心提醒一句,花無百日好,說不定你以後的下場還不如我。」

  「阿芳,走啦!」

  話音才落,白夢玲聽見廠門口有人叫喊。

  她轉頭一看,只見一輛灰色麵包車停在那裡,一個肥頭大耳的男人從車窗探出頭來,沖阿芳招手。

  「馬上來啦!」

  阿芳的聲音立刻變得嬌嗔,揚起手隔空給男人送了個飛吻。

  白夢玲這才留意到,她手裡提了一大包行李,很是驚訝:「你要走了?」

  「被炒魷魚,還能賴著不走嗎?」

  阿芳有些傷感,環視了廠區一周,

  「我最好的七年,都給了寧豪,可最終得到了什麼。」

  「為什麼?你又沒做錯事。」白夢玲很意外。

  這段時間,阿芳一直忙前忙後。

  自己之前猜測過她會不會跟阿嬌的死有關,可那也僅僅是猜測而已,沒有任何實際的證據。

  她只是跟阿花發生了衝突,許嘉寧不至於炒人……

  「哪有那麼多為什麼?老闆高興,想炒就炒。」

  男人等得不耐煩,滴滴按了兩下喇叭。

  阿芳收起臉上了悵然,揚起嘴角,

  「不過,還是要感謝他,不然我也沒勇氣開啟新生活。」

  她轉身往廠門口去,才走出幾步,又停了下來,回頭道:

  「阿玲,我好心提醒你一句,不要太相信許嘉寧,他不是什麼好人。」

  說完這句話,阿芳加快了腳步,直直奔向麵包車。

  叼著煙的男人從車上下來,接過行李,摟過阿芳,狠狠親了一口,炫耀一般。

  阿芳笑得花枝亂顫,輕捶了他幾下。

  二人膩歪了一會兒才上車,麵包車絕塵而去。

  「什麼意思?許大哥不是好人?」邱玉璧終於敢冒出頭來,「這不是挑撥離間嘛!」

  「不管她了……」

  白夢玲心裡悶悶的,卻說不出為什麼,

  「被炒了,心情肯定不好,說幾句發泄一下,也是正常。」

  「玲兒,你看見沒,那車身上印著字呢!」

  「什麼字?」

  白夢玲剛剛的關注點都在阿芳身上,只是掃了一眼麵包車,並沒留意其他。

  「發哥水產。」

  邱玉璧輕輕吐出四個字,一臉的諱莫如深。

  「水產,又是……」白夢玲一下瞪大了眼睛,「那個賣魚佬!」

  「不知道。」邱玉璧搖了搖頭,「但不應該是巧合吧,華姐不是說,賣魚佬最開始看上的是阿芳……」


  白夢玲無意深究,卻為阿嬌不值。

  為了這段不知道是不是愛情的感情,她搭上了自己的命,還搭上了孩子的命。

  結果那個男人轉眼就有了新歡,還明目張胆來廠里接人。

  不過,世上的事又豈是一兩句話就能說清楚的。

  從阿芳的角度,阿嬌恐怕才是新歡。

  不,賣魚佬明媒正娶的妻子是那個砍人的胖女人,阿芳和阿嬌都是為人不齒的二奶。

  所以她們到底在爭什麼?

  當天下午,白夢玲搬去了拉長宿舍,也許是許嘉寧特地交代過,隔壁床空蕩蕩的,她一個人獨享一間。

  邱玉璧阿鳳和賈剛搶著幫忙,難得的是,華姐也來了,大家忙得熱火朝天,七嘴八舌好不熱鬧。

  「雖然你說了謊,但我還是很佩服。」這句話在華姐心裡憋了好久了,不吐不快,「好手段。」

  「華姐,我聽不懂你說什麼。」白夢玲已經能預料到接下來的路有多難走了。

  許嘉寧也許是好心,可對她來說,倉促上馬,實在算不得什麼好事。

  「阿玲多單純啊,不可能說謊。」賈剛挺身而出,一力擔起護花使者的責任,「華姐你肯定誤會了。」

  「傻仔,別發夢了。」

  華姐橫了他一眼,這人四肢發達頭腦簡單,那點心思都寫在了臉上,

  「阿玲是天鵝,不是你這個癩蛤蟆能想的人。」

  賈剛原以為自己掩飾得很好,沒想到被當場戳破,頓時鬧了個大紅臉,不服氣道:

  「我怎麼就不能想?說不定人家喜歡我呢!對吧,阿玲。」

  當著大家的面,白夢玲若是搖頭,未免太傷人心,她只能委婉拒絕:

  「我現在還不想考慮個人問題。」

  「沒關係,我可以等。」賈剛單純得讓人心疼。

  阿鳳看不過去了,把他拉到一邊,小聲道:

  「你看不出來阿玲姐心有所屬嗎?」

  「啊!」賈剛頓覺五雷轟頂,一臉焦急地看著阿鳳,「不會吧!誰?」

  阿鳳扶額流汗:「全廠人都看出來了,你個死腦筋,當然是許生啊!」

  賈剛一下子呆住了,如果是別人,自己還能爭一爭,可是許生……

  他下輩子也比不過人家,痛苦了好一會兒,艱難道:

  「那……那許生喜歡她嗎?」

  「不可救藥。」

  阿鳳肩膀一塌,翻了個白眼,

  「阿玲姐為什麼會搬到這兒來,你不會不知道她做了代理拉長吧?」

  原來……原來……

  賈剛的心仿佛要裂開了,他捂著胸口踉蹌著後退了幾步。

  原來一切都有跡可循,怪自己太遲鈍。

  經過阿鳳的「答疑解惑」,賈剛總算消停了。

  他沒有了一開始的精神頭兒,就像只鬥敗了的公雞,耷拉著腦袋,只是一味悶著頭搬東西。

  「真是一物降一物。」邱玉璧很好奇,「阿鳳,你是怎麼說服他的?」

  「對腦子笨的人,就不能拐彎抹角。」

  阿鳳故弄玄虛,到白夢玲面前邀功,

  「阿玲姐,以後有什麼狂蜂浪蝶,都交給我,保證一一斬殺。」

  「看把你厲害的,還一一斬殺。」

  阿鳳以前是自己的跟屁蟲,現在攀上了白夢玲,華姐話里話外酸溜溜的,

  「也不問問阿玲,需不需要狗腿子。」

  「華姐,什麼狗腿子,說得那麼難聽。」

  見阿鳳變了臉色,白夢玲站出來打圓場,

  「大家都是工友,進廠是為了賺錢,阿嬌沒了,阿芳走了,我現在只有你們這些朋友了。」

  「你真把我們當朋友?」華姐似乎有所觸動。

  「真的。」白夢玲言辭懇切,「出門在外,誰都不容易,我們要互相幫助,不要內鬥。」

  「玲兒說得對,大家來自天南海北,都是外來妹,相識就是有緣。」


  邱玉璧才鋪好床,把許淑儀送的米老鼠擺在了床頭,見賈剛依舊情緒低落,戳了戳他,

  「你這個外來仔,要不要加入我們?」

  賈剛沮喪地點了點頭,明知道自己沒希望,但還是捨不得離開,真是窩囊。

  「好,那從今天開始,我們就是一家人。」

  白夢玲有點感動,人在異鄉,能遇到投緣的朋友,能收穫親兄弟姐妹般的感情,是一件特別難得的事。

  也許他們每個人身上都有缺點,心裡有自己的小算盤,但正因為這樣,才顯得真實可貴。

  「一家人。」五個人圍成一圈,五隻手搭在一起,齊聲喊出三個字,「一家人!」

  敞開心扉的爽利感沖淡了幾日來的鬱郁,除了賈剛,大家幹勁兒更足了,一邊收拾一邊商量晚上去大排檔搓一頓。

  「白小姐?」眾人正在歡聲笑語間,有人叩響了宿舍門,白夢玲抬頭一看,竟是許嘉寧。

  老闆突然駕到,賈剛、華姐、阿鳳一下子侷促起來,貼著牆邊站成一排。

  邱玉璧還坐在床上,見大家都噤若寒蟬,自己不好太放肆,於是也排了過去。

  「有沒打擾到你們?」許嘉寧一如既往的和氣。

  白夢玲有一瞬的恍惚,阿芳臨走時說他不是好人,到底是真還是假。

  「沒有沒有,許大……許生大駕光臨,真是蓬蓽生輝!」

  見白夢玲不說話,邱玉璧趕緊把話接了過來,她不好表現得太親近,也不能裝啞巴。

  「那是我的榮幸。」許嘉寧被逗笑了,四處打量,「宿舍條件還不錯吧。」

  「挺好的。」

  白夢玲緩過神來,暗自懊惱自己對阿芳的話上了心。

  許嘉寧是許君豪的大哥,一樣的溫文爾雅翩翩君子,能壞到哪去,

  「許生,你找我有事嗎?」

  別人傳得離譜,白夢玲卻很清醒,許嘉寧不會為了看宿舍條件專門跑一趟的。

  「的確有件事。」

  許嘉寧像是忽然想起了什麼,

  「明日有大客戶過來拜訪,麻煩你幫我接待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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