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危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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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雨勢漸漸減弱,風也不再嗚咽,原本嘈雜的夜晚突然安靜了下來。

  大家屏氣凝神,所有目光都投向古井那邊。

  突然,一聲小貓似的嚶嚀響起,動靜雖然不大,卻如魔音貫耳,瞬間傳遍全場。

  賈剛的臉色十分難看,眼前被泥水血絲包裹的東西太過驚悚。

  他只覺得胃裡一陣陣抽搐,控制不住地乾嘔了兩下,才結結巴巴道:「是……是個孩子……」

  靜默的人群一下子炸開了,大家一邊往前推想看個究竟,一邊議論紛紛。

  「誰幹的?真是作孽!」

  「這麼大的雨扔井裡,還能活嗎?」

  「就是殺人犯,趕緊報派出所,拉去槍斃。」

  「太缺德了,不得好死!」

  ……

  阿花和白夢玲來得晚,被前面的人擋了個嚴實。

  她倆墊著腳張望了半天,什麼也沒看到,只是聽周圍人繪聲繪色地描述,就覺得心驚膽戰。

  幸好不是阿嬌。

  白夢玲稍稍鬆了口氣,不過井裡撈出個孩子也怪可怕的,不知這背後又是怎樣一段悲歡。

  正在唏噓感慨間,突然一道閃電從空中划過,瞬間將黑夜照得雪亮。

  只聽阿花「媽呀」一聲,一頭扎進白夢玲懷裡,整個人都成了篩子:「太可怕了,他剛看了我一眼。」

  「誰?」雖然到處都是人,白夢玲依舊覺得身上發毛,她緊張地往周圍看了看,「你別嚇我。」

  「那個……」阿花覷著眼,根本不敢直視,她抬手指著古井的方向,顫顫巍巍道,「那個孩子。」

  「別瞎說,孩子都死了,哪裡會看你。」旁邊有個男人瞪了阿花一眼,對她擾亂人心的言行很不滿意。

  「死了?」白夢玲心頭一跳,剛剛明明聽到孩子哭來著。

  「這麼大的雨,剛生下來的孩子肯定活不了。」

  男人仗著身高優勢,比其他人看得更清楚,

  「剛救上來時還有一口氣,這會兒完全不動彈了。」

  白夢玲不禁打了個寒顫。

  雖然她經歷過李大凱被判死刑,但親眼看到有人死在面前,又是另外一碼事。

  況且還是個剛出生的孩子。

  他或者她的人生本來才剛剛開始,卻如此潦草地在污水中結束。

  由人及己,白夢玲想到了如許,這一瞬間,她比任何時候都要想念女兒。

  「阿玲,你能陪我去下廁所嗎?」阿花又驚又怕,條件反射覺得尿急。

  她緊緊夾著雙腿,臉漲得通紅,蚊子似的哼哼,「我憋不住了。」

  廁所離得不遠,卻偏偏在古井旁。

  白夢玲也犯怵,但見阿花忍得辛苦,只能艱難地點了點頭:「好。」

  阿花感激不盡,倆人肩並肩手挽手,踩著泥濘,穿過灌木叢,儘量別過頭,不朝古井那邊看。

  雖然強行讓自己鎮定,卻架不住牙齒直打顫。

  「能陪我進去嗎?」

  從外面往裡面望,廁所門口黑乎乎的,就像張著血盆大口的怪獸,阿花踟躕不前,

  「我害怕。」

  「走。」

  白夢玲一咬牙,索性豁出去了。

  送佛送到西,外面這麼多人呢,怕什麼!

  阿花被嚇得六神無主,一直縮著身子跟在後面。

  她緊緊抓住白夢玲的衣角,腳步放得極輕,一點兒風吹草動都要停下,豎著耳朵聽半天。

  二人小心翼翼進了女廁,裡面黑得伸手不見五指,難聞的濕氣濁氣撲面而來,嗆得眼睛都睜不開。

  站定後等了一會兒,視線慢慢適應了黑暗,內部輪廓終於一點點浮現了出來。

  「快去吧,我就在這兒等著你。」白夢玲推了阿花一把。

  「阿玲,你千萬別走。」

  阿花聲音中帶著哭腔,一步三回頭摸索著往蹲坑挪。

  才走出幾步,砰的一下,突然撞上了什麼東西。


  她下意識抬頭,只見一條黑影直挺挺地懸在半空中,晃來晃去。

  阿花嗷的喊了一聲,一跳三尺高,「有鬼,有鬼啊!」

  白夢玲被突如其來的尖利叫聲嚇一哆嗦。

  她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順著聲音定睛一看,也發現了半空中的詭異黑影,瞬間頭皮發麻,手腳冰涼。

  二人的尖叫聲此起彼伏,連滾帶爬逃出了女廁。

  不遠處的人聽見動靜,趕緊跑了過來,打頭的正是賈剛。

  「阿玲,你怎麼了?」

  見白夢玲披頭散髮,臉白成了一張紙,賈剛立馬把她護在身前,招呼後面的人,

  「快,進去看看。」

  四五個身強力壯的男人沖了進去,不一會兒,一具女屍被抬了出來。

  她上半身穿得整整齊齊,下半身卻浸滿了血跡,紅得刺眼。

  凌亂的髮絲濕漉漉地貼在臉兩側,不知是雨水還是汗水,模樣悽慘可怖。

  在場所有人都倒吸了一口冷氣,紛紛向後退。

  白夢玲僵在原地,目光死死落在那張臉上,一顆心像是被揪了起來,拽得生疼。

  死者不是別人,正是她的舍友阿嬌。

  工廠出了人命,賈剛不敢大意,一邊命令封鎖現場,一邊派人立刻打電話報案。

  不到十分鐘,烏拉烏拉的警車就到了,幾個神色嚴肅的公安直奔事發現場。

  「你問過許生了嗎?」阿芳皺緊眉頭,將賈剛拉到一邊,「就報警?」

  「問不問都得報啊!」賈剛是個直腸子,「人命可不是小事,瞞不過去的。」

  「誰說要瞞了!」阿芳咬牙切齒,將聲音壓得極低。

  她往四周看了看,見大家的注意力都在公安身上,才又開口,

  「我是為你好,擅自做主,許生肯定會生氣的。」

  賈剛倒沒想到這一層,現在納過悶來,撓了撓頭:「那怎麼辦?報都報了……」

  「我給他打電話,說明情況。」阿芳停頓片刻,「阿嬌是自殺,這點你記住了。」

  「肯定是自殺,白天的事大家都看見了。」

  賈剛挺了挺身板,面色嚴肅,又忍不住唏噓,

  「未婚先孕是天大的醜事,她是沒臉活了,就是可憐了那孩子。」

  「有什麼可憐的,人各有命,只能說投錯了胎。」

  阿芳顧不上可憐不相干的人,叮囑道,

  「公安問話,我們要實話實話,賣魚佬做的孽,廠里不能承擔責任。」

  「明白,芳姐。」賈剛拍了拍胸脯,「許生平日裡待大家很好,我不會亂講的。」

  收到消息後,許嘉寧一刻不敢耽誤,連夜驅車從深圳趕了過來,到達廠門口時,天邊泛起了魚肚白。

  暴雨過後是晴天,可這份明媚的晨光,並沒有驅散籠罩在廠區上方的陰鬱。

  許嘉寧第一時間對接辦案人員,態度十分誠懇。

  發生這種事,對任何企業或個人來說,都是致命打擊。

  匯報完基本情況後,他馬不停蹄地去派出所和主管部門說明情況,提交廠區管理記錄,再三保證後續會嚴查風氣,加強員工關懷整改。

  鑑於命案性質特殊,幾番周旋下來,終於爭取到最大的寬限——

  全廠停工半天,配合完成全員筆錄,現場清查,午後便可恢復正常生產。

  一切搞定後,又迅速返回廠區安撫大家。

  「事件已定性,純屬個人意外,工廠運營一切正常,後續生產不會受到任何影響。」

  許嘉寧心力交瘁,眼瞼掛著兩團烏青。

  看著主席台上憔悴的許大哥,邱玉璧真替他著急,卻又束手無策。

  她一覺睡到天亮,起來才知道發生了這麼大的事。

  路過阿嬌床鋪時,不禁心有戚戚,昨天還好端端的一個人,怎麼說沒就沒了。

  白夢玲也有些恍惚,黑暗中那道直挺挺的影子似乎一直在眼前晃。

  她此刻才明白,為什麼阿嬌的身形會如此粗壯,為什麼昨天她的肚子疼了一下午,原來早已珠胎暗結。


  不過看那副懵懂的樣子,估計自己都稀里糊塗。

  最讓人想不明白的是,阿嬌明明已經被安撫住了,為什么半夜會突然自殺,真的僅僅是因為孩子?

  會不會是阿芳說了什麼?

  這個念頭甫一冒出來,白夢玲嚇了一跳。

  不會的,她試圖說服自己。

  阿芳有心計是不假,但不至於那麼惡毒。

  再說,阿嬌替她擋了一劫,她沒有恩將仇報的道理。

  見白夢玲若有所思,邱玉璧悄悄撞了她一下,小聲道:「玲兒,事情鬧得這麼大,你說工廠不會倒閉吧?」

  「別瞎說。」

  見有人投來不友善的目光,白夢玲立馬捂住邱玉璧的嘴,

  「人多的地方是非就多,難保不出點兒亂七八糟的事兒,正常。」

  邱玉璧撇了撇嘴。

  正常?

  自己活了二十多歲都沒見過,這回算是開眼了。

  她正瞎琢磨,突然覺得後脖子一涼,好像有人在吹氣,身上頓時一僵,汗毛都豎起來了。

  猛地回頭,發現阿花離得極近,那張圓嘟嘟的臉幾乎擱在她肩膀上。

  「你幹嘛!」邱玉璧撫了撫手臂上的雞皮疙瘩,滿臉嫌棄和對方拉開距離。

  礙於許嘉寧在講話,於是極力壓低聲音,「別鬧,開會呢。」

  「我沒鬧。」阿花的雙眼完全不聚焦,她嘿嘿一笑,指了指外面,「你跟我去盪鞦韆吧。」

  「盪什麼鞦韆?」邱玉璧咽了下口水,那眼神中透著一股說不清的詭異,惹得她一陣陣發毛。

  「就是盪啊盪啊盪……」

  說著說著,阿花開始晃起身子,幅度越來越大,前後左右的人紛紛閃躲。

  她突然停了下來,眼神慢慢從每個人身上滑過,最後落在阿芳身上。

  下一秒,張牙舞爪地撲了上去,嘴裡胡亂喊著,

  「還我命來!」

  「你瘋了!」

  阿花的動作又快又猛,阿芳根本招架不住。

  她拼命躲閃,臉上卻還是被撓了幾道血痕。

  賈剛見狀,趕緊沖了過去,費了好大的勁兒才把扭成一團的二人分開。

  阿芳傷痕累累,阿芳狂笑不止,場面實在滲人。

  就算許嘉寧再有修養,也無法忍受工人當眾胡鬧的行為。

  他的臉色頓時變得鐵青,極力壓著怒氣:「立刻把她們帶出去。」

  阿花依舊笑個不停,整個人陷入了癲狂狀態。

  阿芳恨得咬牙切齒,自己處處謹慎小心,怎麼就被捲入了無妄之災?

  她想找機會喊冤,可許嘉寧卻背過身去,根本不看她。

  二人被帶走後,會場總算恢復了安靜,但每個人都很清楚,大家雖然不說話,心裡其實都在打鼓。

  井底棄嬰,女工上吊,每一樁事單獨拎出來都足夠驚悚駭人,更何況疊加在一起。

  現在目擊者阿花突然性情大變,不知道是嚇瘋了,還是被冤魂附身……

  會議倉促結束後,鬧鬼的傳言甚囂塵上。

  有人猜測風水不好偷偷燒紙祭拜,有人擔心影響生計辭職返鄉,還有些客戶聽說了這件事,找各種藉口要求終止合作。

  工人無心做工,管理層心緒不寧。

  一時間,外憂內患,再這樣下去,不用政府下令停工,工廠從內部就要瓦解了。

  這是寧豪自成立以來遇到的最大危機。

  阿芳雖然只是一個拉長,卻是許嘉寧最倚重的角色。

  她做事雷厲風行,為人八面玲瓏,既能和廠長副廠長打好關係,又能維護管理下面的工人。

  更難得的是,特別懂得揣摩老闆的心思。

  因為她的存在,許嘉寧省了不少心,所以一個月才過來一次。

  阿嬌的後事還沒處理妥當,阿花又發了瘋,要命的是阿芳還被牽扯其中,現在讓她站出來主事,顯然不合適。

  偌大的工廠,竟到了無人可用的地步。


  許嘉寧正悶在辦公室里發愁,邱玉璧敲門走了進來。

  「邱小姐?」事情亂成一團麻,許嘉寧幾乎忘了白夢玲和邱玉璧已經進廠。

  看到她先是愣了下,隨後反應了過來,苦笑道,「讓你們見笑了,真不好意思。」

  「許大哥,咱們之間就不用客氣了。」

  邱玉璧將從食堂打的飯遞到許嘉寧面前,

  「我看你一天都沒吃東西了,人是鐵飯是鋼,注意身體。」

  「多謝。」許嘉寧嘆了口氣,他一點胃口都沒有,「沒嚇到白小姐吧?」

  「玲兒膽子可大呢!」

  邱玉璧摸了摸後脖子,

  「她和阿花一起發現的屍體,阿花嚇得神經錯亂,她跟沒事人一樣。」

  許嘉寧心裡一動:「她之前在內地服裝廠,具體做的什麼工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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