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六章 進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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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白鴿走後第三天,藍素素把地圖攤在棗樹下的石頭上。這張圖是白鴿留下的,手繪的,鉛筆線條很細,標註著經緯度和幾條彎彎曲曲的等高線。地圖右上角畫了一個小圈,圈旁邊寫著三個字。她已經用示波器反覆比對過那道注視信號的方位,和地圖上鉛筆圈的位置幾乎完全重疊。

  「燕山深處。」她用手指沿著一條極細的等高線慢慢往上移,「從榆樹溝往西北方向,先走省道,再拐進一條土路。土路走到盡頭,剩下的路程只能靠走。」

  鐵牛蹲在旁邊,低頭看了看地圖上的等高線間距,說這條路以前可能是一條運木材的便道,廢棄至少十幾年了,路基還在,但能不能過車不好說。他把斧頭擱在門框旁邊,站起來去檢查吉普車的輪胎和底盤。

  白夜坐在棗樹下,手裡端著搪瓷缸子。水面上漂著一小片辣椒油,是老胡早上拌黃瓜時放的。他低頭看著水面,倒影也在看著他,同步的,沒有延遲。自從踏入諧振境之後,他對水面上這張臉的熟悉程度反而比以前低了——以前每次看倒影都是在確認它有沒有慢半拍、有沒有眨眼頻率不對,現在不需要確認了。倒影只是倒影,他自己是他自己。兩個他都不需要再去懷疑。

  老胡從廚房裡出來,手裡拎著一個鼓鼓囊囊的編織袋,裡面裝著掛麵、饅頭、一罐新拌的黃瓜,還有一小袋辣椒種子。他把編織袋擱在吉普車後排,又從窗台上拿了兩顆蒜塞進側袋裡。

  藍素素把示波器裝進帆布包,又塞了幾盤空白磁帶、兩盒備用電池、一本謝爾蓋筆記的手抄副本,以及她自己那本筆記本——扉頁上那張境界對照表已經被她翻得起了毛邊。鐵牛把斧頭放在駕駛座旁邊的縫隙里,手套換到左手,右手的皮手套卷好塞進後兜。白夜把搪瓷缸子裡的水潑在棗樹根下,把缸子擱在石頭上,彎腰撿了一顆石子壓在地圖上面。石子是灰衣人臨走前在棗樹下撿的,扁圓形,邊緣已經被雨水沖得很光滑。

  「那顆石子是灰衣人放的。」老胡說。

  「知道。」白夜把石子扶正,壓在鉛筆圈旁邊,「讓它在這兒等。等我們回來,它還在。」

  吉普車拐過楊樹樁的時候,太陽剛翻過東邊的山脊。老胡站在院門口,搪瓷缸子端在手裡,水面上已經沒有辣椒油了,只剩一層極淡的水光。他答應白鴿不跟著去,便在院門口站了好一會兒,直到車子消失在土路盡頭的白樺林里。

  車子在省道上開了三個多鐘頭。路兩邊先是農田,然後農田變荒灘,荒灘變矮灌木,矮灌木變白樺林。白樺樹筆直,樹皮白得發亮,陽光從樹冠間漏下來,在土路上鋪了一層碎金。鐵牛開得不快,一隻手搭在方向盤上,另一隻戴著手套的左手擱在車窗邊。斧頭插在駕駛座和扶手箱之間的縫隙里,斧柄朝上。

  藍素素坐在後排,示波器擱在膝蓋上。她每隔一段時間打開屏幕看一眼信號變化。那道注視信號的頻率極其穩定,方向從出發到現在沒有偏移過一絲一毫。它不靠近,不催促,只是亮著。

  白夜坐在副駕上閉著眼。不是睡覺,是在做練習。踏入諧振境之後他的感知範圍比以前寬了很多,如果不主動收斂,吉普車的引擎振動、輪胎碾過碎石的摩擦聲、白樺樹葉在風裡的沙沙響,會把他的察覺塞得滿滿當當。他把注意力收回到呼吸上,把所有多餘的背景噪音壓到最低。然後那一道注視就在察覺的最邊緣處安靜地亮了起來,還在原地,沒有變強也沒有變弱,就只是亮著。

  「這道注視是那個老太太?」鐵牛問。

  「應該是。」白夜睜開眼。他想起白鴿描述她的那句話——「你一突破她就看見了。不是聽說的,是看見了。隔著很遠,在意識層面有一道很亮的光。她說那是門被打開了。」

  午時左右車子拐下省道,駛上一條幾乎被荒草淹沒的土路。路況比鐵牛預想的更差,碎石坑窪一個接一個,車底盤颳了幾次。土路走到盡頭,橫在面前的是一道塌了半邊的碎石坡,坡面上還留著幾截已經朽斷的原木——那是以前運木材的滑道。鐵牛把車熄了火,下車看了看坡道,說車只能到這裡,後面的路得靠走。

  三人背上行李沿碎石坡往上走。坡道很陡,腳下的碎石鬆動滑落,每走幾步就有幾塊石子滾進旁邊的深溝里回聲很久才傳上來。走了大約一個多鐘頭,翻過碎石坡之後地勢忽然平緩下來。半山腰有一小片平地,平地上長著一棵歪脖松。樹冠往東斜,樹幹上有一道很老的劈痕,形狀和位置跟榆樹溝棗樹上那道鐵牛用左手劈出來的斧痕幾乎一樣。松針落在樹下的石板上,積了厚厚一層,踩上去沙沙響。再往前是一扇木門。門環鏽跡斑斑,門板上沒有鎖,只橫著一根已經被風化得發灰的桃木門閂,輕輕一抬就能推開。門縫裡透出一線光。

  白夜把搪瓷缸子擱在松樹下的石板上,走到木門前。門上嵌著一塊石板,上面的刻字和白鴿照片裡一模一樣。藍素素站在他身後,把示波器打開。屏幕上那道注視信號已經很近了,近到不需要再看屏幕。因為她自己也感覺到了——不是用眼睛看,不是在腦子裡推斷,是門後面有一種很穩、很靜、持續不斷的關注,正透過門板安靜地往這邊看。


  白夜伸手推開木門。

  院子裡比想像中小。一棵老槐樹,樹下一張石桌,兩個石凳。石桌上擱著一隻粗陶茶壺,壺嘴還冒著熱氣。空氣中有一股極淡的檀香味,混著松針和山霧的清冷氣息。一個穿灰布袍的老太太坐在石凳上正在倒茶,她抬起眼看了看門口三個人,把茶杯推到她對面那個空著的位置上。茶已經倒好了,三杯,一滿,兩淺,像是早就知道要來三個人。

  白夜跨過門檻走進院子,身後鐵牛把背包放在松樹下,藍素素關上示波器收進帆布包。老太太看著白夜在對面坐下,隔著一杯熱茶緩緩開了口。

  「我知道你。你才剛把門打開不久。」

  白夜把謝爾蓋那張在雲龍觀門口拍的照片掏出來擱在石桌上,說她在等的人應該是他。老太太低頭看著照片上那扇木門,好一會兒才伸手把照片翻到背面。那行鉛筆字的墨跡已經很淡了。

  「他借走的東西該回來了。」她說。

  白夜從懷裡掏出白鴿托他帶來的一本泛黃手抄冊子——那是謝爾蓋當年借走、流落在外多年後輾轉回到白鴿手中的那一本。老太太接過去,沒有立刻翻開,只是輕輕摸了摸封面上那四個字。然後她抬起眼看他。

  「你先告訴我——你的同行者現在在哪裡。」

  白夜把搪瓷缸子放在石桌上。缸子裡是空的,水面已經幹了。他從兜里掏出那面小圓鏡擱在缸子旁邊,背面朝上,鐵皮鳥收著翅膀,歪著頭。「在鏡子裡。不跟我作對了。我舉左手它也舉左手。我把鏡子翻過去,它就在背面等我。」

  老太太低頭看著鏡背上那隻鐵皮鳥,沉默了很久,然後把冊子擱在石桌上推到白夜面前。「我等的不是你。我等的是一個能把它翻到背面、還讓它繼續跟著的人。」她把冊子翻開到第一頁,泛黃的紙張上密密麻麻寫滿了蠅頭小楷,「他把冊子帶走的那年我就不在了——不是死,是走。留在雲龍觀的只是這道注視。有人來,有人走,有人借走東西不還,也有人翻山越嶺還回來。茶快涼了,你先喝。」她把茶杯往白夜面前推了推。

  白夜端起茶抿了一口,茶水溫潤微苦,咽下去之後舌尖有一絲極淡的回甘。他把搪瓷缸子放在石桌上,將小圓鏡翻到正面。裂縫還在,把他的臉切成兩半。他舉起右手,鏡子裡的人也舉起右手,同步的,沒有延遲。他把鏡子翻過去,背面朝上,重新放回缸子旁邊。

  老太太看著那隻鐵皮鳥,微微笑了一下。風從院門外吹過來,老槐樹的葉子沙沙響了片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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