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五章 白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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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二天上午,院門被人從外面推開了。不是灰衣人和瓦西里——白夜已經能分辨每一個人的步伐。灰衣人走路腳掌先著地,瓦西里步幅短半寸,老胡的布鞋底磨得薄,擦在土路上有沙沙聲。這次的腳步聲是皮鞋,硬底,每一步都踩得很準,不快不慢,像一個在心裡打著拍子走路的人。

  白夜坐在棗樹下,手裡端著搪瓷缸子,沒有站起來。

  門口站著一個穿洗得發白的灰夾克的男人,頭髮比以前更長,在腦後紮成一個小辮,鬢角有幾根白的。臉瘦,顴骨高,眼睛不大,眼角微微往下彎,看起來總像在笑。

  老胡從廚房裡探出頭來,手裡還攥著一把沒剝完的蒜。他看見門口那個人,愣了一下,然後把蒜擱在窗台上走出來,在圍裙上擦了擦手。

  「白鴿。」

  白鴿笑了。「老胡。你那搪瓷缸子還沒換。」

  「換什麼換,用順手了。」老胡蹲在門檻上,摸出一根煙點上,「多少年了?」

  「十年。你頭髮白了不少。」白鴿走進院子,沒急著坐下,先繞著棗樹走了一圈,低頭看了看樹下那一小堆石子,又抬頭看了看樹幹上新舊不一的斧痕。最深的那道是鐵牛用左手釘進去的,樹皮翻起,已經結了疤。旁邊幾道淺的,是灰衣人和瓦西里練習時留下的。「這棵樹比潘家園那棵年歲還大。」

  白夜站起來。「你們認識?」

  「算是吧。」白鴿在棗樹下的石頭上坐下,把雙手擱在膝蓋上,「以前在潘家園街對面開過一家小古玩店,專門倒手從境外流過來的老物件。跟老胡攤位挨著攤位,他賣舊書舊報,我賣瓶瓶罐罐。後來店被封了。」

  「封了?」藍素素從東廂房裡走出來。

  「上面說東西來路不正。其實也沒說錯。我當時倒的那些物件,有一半是從境外流過來的——舊軍裝、老地圖、沒拆封的俄文檔案,還有幾張受試者照片。」白鴿把雙手擱在膝蓋上,掌心朝上,「那些照片後來被收走了。我蹲了幾天號子,出來的時候店已經搬空了,就剩一個門牌和一把斷了的笤帚。後來就開始做這一行。」

  「哪一行?」

  「賣消息。」白鴿從懷裡掏出一個油紙包,擱在石頭上,「有些東西來不及救,就記下來。記下來的東西多了,慢慢有人願意花錢買。」

  藍素素把示波器放在石頭上。屏幕上白夜那道諧振境波形正在緩慢而穩定地起伏,頻率比昨天更整齊,幅度沒有增加,但波形比以前更寬。旁邊還有一道極微弱的信號,是昨晚新出現的,白夜在突破之後感知到的那道注視。

  白鴿低頭看了一眼屏幕。「你的頻率變化比預想的快。已經有人注意到了。」

  「你是說那道注視?」白夜問。

  「注視。」白鴿重複了一遍這個詞,嘴角往上挑了一下,「你管它叫注視。很好。在很多機構的監測術語裡,它叫『遠程意識鎖定』。不是什麼神秘的東西——至少他們不覺得神秘。他們覺得可以用儀器捕捉、分析、逆向工程。搞了好幾年,沒什麼進展。因為你這種頻率不是機器能模擬的。」

  鐵牛從棗樹下站起來,把斧頭擱在門框旁邊。「他們是誰?」

  「太多了。」白鴿把油紙包打開,擱在石頭上,「境外有好幾個機構都在追蹤極光計劃遺留的意識頻率信號。有的是為了找受試者,有的是為了找諧振器的圖紙,有的是為了找謝爾蓋——或者謝爾蓋留下的東西。你的頻率跟謝爾蓋最後幾年的記錄非常接近,接近到他們的算法一度以為謝爾蓋沒死、換了一個身體在繼續發出信號。」

  他攤開油紙包。裡面是一張黑白照片,邊角磨毛了。照片上是一扇木門,門環鏽跡斑斑,門縫裡透出一線光,門旁邊的牆上嵌著一塊石板,刻著三個字。藍素素低頭看了一眼,是雲龍觀。

  白夜把照片接過去翻過來。背面有一行鉛筆字,筆跡很舊了,但還能辨認。

  「1980年秋。謝爾蓋到此。」白鴿說,「他去那裡借東西——一本手抄小冊子,封面寫著四個字。他把冊子帶回極光計劃,鎖在自己的檔案櫃裡。項目解散之後冊子被他的助手帶出來,跟諧振器圖紙放在同一個皮箱裡。後來箱子換了不知道幾手,冊子流到境外舊物攤上。三個月前被一個老太太買走了——她本身就是雲龍觀出身的人,據說年輕時做過道姑。她沒用任何定位手段,只憑意識感應就找到了那本冊子。她說這東西在外面轉太久了,得等有緣人來取。還說你大概還需要幾天才能準備好,她等得起。」

  白夜把照片放在石頭上。「她怎麼找到我們的?」

  白鴿想了想。「她說你一突破她就看見了。不是聽說的,是看見了。隔著很遠,在意識層面有一道很亮的光。她說那是門被打開了。」他站起來拍了拍褲子上的灰,「照片送到,話帶到。信不信隨你。」

  老胡把菸頭掐滅在鞋底上,站起來。「你這就要走?飯還沒吃。」

  白鴿回頭看了他一眼。「沒忘。還是那句話,等棗子熟了給我留一筐。」他走到院門口,皮鞋踩在土路上,一步一步,不快不慢,拐過楊樹樁,消失了。

  院子裡安靜了一會兒。老胡把搪瓷缸子端起來喝了一口水,慢慢咽下去,站起來走到廚房門口,把窗台上那瓣還沒剝的蒜撿起來,坐在門檻上慢慢剝。鐵牛走到棗樹前面,伸手摸了摸樹幹上那些斧痕,然後回頭看了白夜一眼。

  白夜把油紙重新折好,壓在石子底下。「白鴿從來不撒謊。但他也從來不說全部真話——他只說需要知道的那一部分,剩下的自己去補。」

  藍素素把示波器重新打開,看著屏幕上那道陌生慢信號。信號還在,頻率穩定,方向沒有變過。她把地圖攤在石頭上,與屏幕上顯示的方向仔細對比了一遍。白鴿留下的那個圈和那道信號的方位幾乎完全重疊。

  「這地方在燕山深處。」她說。

  白夜把搪瓷缸子擱在石頭上,站起來走到棗樹前面,伸手摸了摸樹幹上那些斧痕。鐵牛用左手劈出來的那道最深,樹皮翻起,已經結了疤。灰衣人和瓦西里走之前留下的最後幾道還很淺,邊緣沒有卷皮。他想起謝爾蓋磁帶里最後那幾秒鐘——門被撞開之前,謝爾蓋的聲音很平靜。他已經做完了所有能做的事。他給後來的人留了筆記、磁帶、倒影鏡、受試者名單、紅墨水和藍墨水反覆塗改過的階段劃分。他把門開到了自己能承受的最大寬度,然後把鑰匙放在門檻底下。

  「先去雲龍觀。」白夜轉過身,「老太太還在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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