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章 托遺產再誡熙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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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林黛玉一下午都守在父親床前。

  林如海因精力不濟時睡時醒,她便在父親睡著時傾訴思念之情,醒來時說些在榮國府的趣事。

  其中賈寶玉占據的篇幅最多,老太太和幾個姐妹次之,當然也少不了賈璉受到祖宗賜福,立志要中興家門的奇聞軼事。

  最後林黛玉還給林如海演練了一遍八段錦,說是等父親好些了就教給他,父女兩個一起調理身子。

  林如海聽得又欣慰又惋惜。

  欣慰的是女兒果然受到了外祖母的厚待,同二舅哥家的寶玉更是情投意合。

  惋惜的是聽女兒言語,不難猜出那賈寶玉是個不務正業的紈絝公子,這樣的人雖然不至於讓玉兒吃苦受累,卻也難以妻憑夫貴。

  正在這時,紫鵑回來復命了。

  她一進門就對林黛玉誇讚道:「二爺真是霹靂手段,我見他在紙上勾勾畫畫,也不知怎麼就查出帳上的一堆毛病。

  管事們但凡想要抵賴,用不上幾句話就被二爺拆穿點破了,如今一個個戰戰兢兢如履薄冰,再不敢有半點欺瞞懈怠!」

  頓了頓,她又壓低嗓音道:「那位林家三叔公被拉去旁觀,叫二爺嚇得面如土色,現在已經縮回屋裡不敢露頭了。」

  「好、好啊!」

  大概是解了心病、去了塊壘的緣故,林如海竟然說出了句整話:「此子果有乃祖之風!」

  林黛玉見狀,忙喊大夫進來診脈。

  果然林如海的脈象有所好轉,不過大夫私下裡又說這只是表象,林大人體內沉疴淤積,怕不是藥石能救的。

  但不管怎麼說,這個年關總是能挺過去的。

  此後幾日。

  賈璉一邊張羅著年節採買,一邊時不時過來陪父女兩個說些閒話,順帶也把完整的八段錦傳給了林黛玉。

  林如海對賈璉的行事做派滿意至極,覺得這個外甥既有霹靂手腕,又願意放下身段平等對待年幼的林黛玉,實在是難得的很。

  甚至他心裡暗暗遺憾,可惜玉兒晚生了十年,否則若跟賈璉湊成一對兒,豈不強過那賈寶玉十倍百倍?!

  就這般,過了年關後林如海的精氣神是一天比一天好,到上元節時已經偶爾能在床上坐一會兒了。

  賈璉對此也不知該喜還是該愁,不過既然林姑父暫時性命無憂,他也沒必要死守在揚州。

  於是這日趁著林如海氣色好,賈璉就提出要往寧波府拜見丈人叔叔王子騰,前後半月應該就能回來。

  「我將昭兒、隆兒留給姑父和林妹妹,若有什麼差遣就叫他們去辦,實在辦不了的就等小侄回來處置。」

  林如海聽了這番話,對林黛玉道:「玉兒,你去外間守著,我有幾句……咳咳,幾句話要跟你璉二哥說。」

  林黛玉看出他似有託孤之意,眼圈頓時就紅了,但還是乖巧地帶著紫鵑、雪雁退到了外間。

  林如海又示意賈璉坐到近前,這才道:「我在揚州、蘇州、金陵有些產業,你……咳咳……你替我發賣了,將銀子悄悄送去京城交給……咳咳,交給你政二叔收著。」

  賈璉心中一緊,知道戲肉來了,忙正色問:「姑父的身子眼見大好了,這些事情還是等您親自處置吧。」

  林如海搖頭道:「我自己的身體,我……咳咳……我自己知道,指定是熬不過今年了。」

  「那……」

  賈璉假裝猶豫片刻,又試探道:「卻不知姑父名下有多少產業,大約價值幾何?」

  「連浮財在內,五六……咳咳……五六十萬兩還是有的。」

  這個數目倒也不算太驚人,甚至比賈璉預料中的還要低一些。

  可也絕不是清清白白就能攢下的。

  整個榮國府歲入也才不過十萬兩上下,每年能攢下一二萬兩就算不錯了,偶爾還會入不敷出。

  而林家到林如海這一代早已敗落,憑他一個人就攢下這麼多積蓄……

  賈璉壓低聲音問:「姑父是想把這筆錢留下來給林妹妹做嫁妝?」

  林如海微微搖頭,嘆氣道:「小兒持金的道理我還是懂的,此事你不用……咳咳,不用告訴她,免得她不知輕重胡思亂想。

  只要存周兄【賈政】願意看顧玉兒,這筆錢就當是我買個心安吧。」


  聽這意思,這筆錢其實還是黛玉的陪嫁,只是因為見不得光,名義上並非林黛玉的私產,賈家二房也可以隨意使用。

  若放在從前賈璉肯定歡喜無比,期盼著能從中分潤一筆好處。

  可現在麼……

  他的預警雷達正在瘋狂示警!

  「姑父。」

  賈璉小心探問道:「這些產業是怎麼來的,是不是和鹽政有關?」

  林如海緩緩搖頭:「這你不用管,你……咳咳……你照我的吩咐去做就是。」

  哪能不管?!

  若真做個甩手掌柜,日後抄家滅門的時候,難道朝廷會看在我不知情的份上,饒過我這個長房嫡孫?!

  賈璉不認可林如海的做法,可看林如海那樣子,又顯然不肯透露內情。

  要拒絕這事吧。

  這筆錢又是給叔叔賈政的,林如海就算再信任賈璉,事先肯定也會跟賈政協商。

  而且隨行的家丁管事裡,就有王夫人的心腹陪房在,所以這件事肯定容不得賈璉獨斷專行。

  賈璉思來想去,覺得這事還是得著落在林黛玉身上。

  只要把這筆錢鎖定成林妹妹的嫁妝,政二叔畢竟是個要面子的,多半不敢提前動用,那這禍端一時半刻就落不到榮國府頭上。

  等日後自己在軍中站穩腳跟,再做計較不遲。

  拿定主意後,賈璉起身道:「姑父既然已有決意,等我從寧波府回來,就照著姑父的意思去辦。」

  林如海這才滿意,又叮囑賈璉替自己好好看顧黛玉,並暗示他可以截留一部分銀子自用。

  賈璉面上歡喜,實則卻打定主意分文不取,務必全都記在林黛玉帳上。

  等賈璉從屋裡出來。

  一直在外麵團團轉的林黛玉,立刻迎上來看向賈璉:「哥哥,我父親……」

  「莫急。」

  賈璉寬慰道:「姑父只是交代我去辦一件事,等回頭辦妥了我再跟你細說。」

  正說著,外面就有僕婦稟報,說是京城又有來信。

  大年初二的時候,賈璉就已經收到了老太太、王熙鳳、賈寶玉的家書,估摸著是賈璉和黛玉前腳剛走沒幾日,她們就忍不住寫了信來。

  而這次的信比上次還多,除了老太太、王熙鳳和賈寶玉,賈政也給林如海寫了一封信。

  賈璉先把老太太的當眾拆了,同林黛玉一起看完,然後又把賈政和賈寶玉的信交由黛玉收著。

  他自己則攜了王熙鳳的信,回到住處細細觀瞧。

  不出意料,前半截道盡了相思苦,後半截才開始說起正事。

  裡面著重提到了蜂窩煤的買賣。

  自賈璉離開京城後,王熙鳳派人摸查了一番,發現用煤渣混合黃泥的做法古已有之,只不過做出來的並非蜂窩煤,而是煤球和煤餅。

  這兩樣東西燒起來比原煤還差些,質量更是參差不齊,所以基本只有貧民百姓家裡在用。

  蜂窩煤的效果若能比原煤還好些,在京城肯定不會缺少銷路——畢竟附近的柴早就被砍的差不多了,而一般百姓又用不起木炭。

  但也只限於薄利多銷,蜂窩煤的定價要是高了,那些『刁民』寧願去買原煤或者煤餅、煤球。

  王熙鳳盤算著,這買賣一年能有個六七千兩就算不錯了。

  這其實也不算少了,若是趕上差些的年景,整個榮國府都未必能攢下這麼多銀子。

  但王熙鳳最是個貪財的,只會嫌少,哪會嫌多?

  於是她就動了歪心思,在信里提議拉上王家,借著王子騰的名頭,乾脆把京城的煤炭買賣壟斷起來。

  反正附近山上柴火都快被砍光了,如今用煤的人家越來越多,等搞出了蜂窩煤,徹底取代柴炭的日子就不遠了。

  到時候坐地起價,肯定能賺得盆滿缽滿。

  這婆娘!

  賈璉看罷良久無語。

  自己為了避禍都恨不能把銀子往外推,偏她還主動挖坑往裡面跳。

  照她這麼做要得罪多少人?

  況且真要坐地起價鬧得京城民怨沸騰,被人趁機參上一本,豈不影響自己未來的仕途?

  於是賈璉當即休書一封,對王熙鳳的想法大加駁斥,要求她堅持薄利多銷,別再想著什麼一統天下坐地起價。

  又告誡鳳姐,若是真把這生意做大了,那就不是夫妻兩個的生意,而是榮國府和王家的生意了。

  到時候就算能賺的多些,也必然會受制於人,甚至還要背上許多麻煩。

  哪有夫妻兩個悶聲發財來的爽利痛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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