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章 知世故而不世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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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數日後,寬敞的一樓中艙內。

  四扇窗戶關了三扇,僅向東側敞開一面,林黛玉面對著窗外的景色盤膝坐在正中,正隨著賈璉的口令呼吸動作。

  「第二式,左右開弓似射鵰,搭腕吸氣——好,呼氣開弓,收勢靜坐,氣息隨顛簸緩緩吐納,不要太用力,心要靜。」

  八段錦有立式、坐式、臥式之分。

  這船上顛簸不穩,再加上林黛玉身子柔弱,故而賈璉特意教的坐式。

  其實在二樓艙室也能練習,但樓上更為顛簸,而且也沒辦法一邊練習一邊憑窗遠眺,時間久了更容易暈船。

  所以每日賈璉都會叫她來中艙練習,順帶也說些閒話解悶兒。

  說來林黛玉還挺有天分的,短短几日就已經學得有模有樣,而且比起賈璉這個做師父的,更顯出幾分超塵脫俗之態。

  河風透過窗口拂動她的衣袂,皎皎兮有鸞鳳之姿,飄飄兮若神仙之氣,渾如遺世獨立的仙子,不染半分塵俗。

  這要擱在後世,靠賣課都能賺得盆滿缽滿。

  而斜對面賈璉的畫風就完全不同了。

  他換上了一身素色交領窄袖短衫,束腰系帶,下配寬鬆直裰長褲,面料輕薄綿軟,剪裁利落無贅飾,將那脫衣有肉的身材襯托得淋漓盡致。

  此時他左右手各提了一大桶水,正隨著波濤前搖後晃的扎著馬步,時不時還要分心留意林黛玉的動作。

  一心三用,竟還能穩如泰山絲毫不亂,只能說這副身體的素質太超模了。

  「二爺!」

  這時昭兒在門外道:「有兩艘同往南去的官船送來拜帖,說是前面洪澤湖水匪猖狂,希望能跟在咱們後面結伴而行。」

  賈璉放下水桶,見林黛玉、紫鵑、雪雁全都看了過來,便對她們擺擺手道:「放心吧,我這就派人去通知沿河巡檢司,叫他們安排戰船隨行護衛。」

  直接調動戰船肯定是不行的,容易叫人拿到把柄。

  所以賈璉只是叫人拿著榮國府的片子,詢問沿河巡檢司最近是否安排了戰船巡河。

  別人這麼問多半沒有,但榮國府的璉二爺去問,那必然是有的。

  榮國府的船在附近縣城碼頭,只臨時停靠了不到兩個時辰,就見三艘打著『淮安衛巡河』旗號的戰船,呈品字型逆流而來。

  賈璉特意召見了船上的巡檢、巡官,在前廳陪著說了小半個時辰的話,臨行又在甲板上送出去一百兩銀子。

  幾個巡河軍官都是受寵若驚,恨不能對璉二爺頂禮膜拜——錢倒是小事,但賈璉這等天潢貴胄願意折節下交,卻是等閒求都求不來的殊遇。

  等賈璉重新回到中艙,林黛玉竟還沒回樓上,正捧著一本詩集心不在焉地翻看。

  「二爺。」

  看到賈璉從外面回來,雪雁不解地問:「那些不過是七八品的小官,來護衛咱們也不只是奉命行事,二爺何必跟他們囉嗦這麼久?」

  「小心駛得萬年船嘛。」

  賈璉笑道:「況且人心都是肉長的,平時多體貼下面,有些照管不到的地方,不用吩咐他們就替咱們想到了。」

  雪雁恍然大悟:「這就跟我們做丫鬟的一樣,小姐平時……」

  「雪雁!」

  見這丫頭嘴裡沒個把門的,紫鵑忙扯了她一把,叫她不要亂說。

  這時林黛玉放下手裡的詩集,有感而發道:「哥哥真是變了,以往哥哥接人待物雖也挑不出毛病,卻絕不會這般折節下交,還故意說些村俗粗話迎合他們。」

  賈璉哈哈一笑,心道我好歹兩世為人,旁的或許沒學到,但對底層人的心思想法還是深有體會的。

  他施施然坐到林黛玉練功的蒲團上,盤腿托腮問:「這八段錦妹妹也練了六七日了,感覺怎麼樣?」

  「這兩天睡得確實沉了,氣息也平穩多了。」林黛玉活動著手臂,對賈璉道:「我這病看了多少大夫也不見好,不想哥哥教的法子倒能對症。」

  賈璉道:「這八段錦最擅調理氣血、強健筋骨、平衡臟腑,能對症也不稀奇——不過我看你最大的問題還不是身子,而是成日介愁眉不展、鬱結傷心。

  往後有機會,就該多出來走動走動,一來可以開闊心胸眼界,免得悶在家裡傷春悲秋;二來走得身子乏了,晚上自然睡得香甜。」


  林黛玉聽了,鄭重起身一禮道:「多謝哥哥呵護教導。」

  賈璉見了忍不住又笑:「你嫂子常說你是口齒伶俐,平日裡總同她說笑打趣,卻怎麼這幾日相處下來,我只見你禮數周全、規矩齊整?」

  「還不都是鳳姐姐慣會取笑人!」

  林黛玉將嘴一撇,告狀道:「她每回見了我就沒幾句正經話,若能有哥哥這般端正穩重,我又何苦與她拌嘴置氣?」

  「哈哈,她那是喜歡你。」

  賈璉爽朗笑道:「妹妹在我面前也不必忍著,該說什麼就說什麼,這樣對你的病也有好處。」

  頓了頓,又道:「說起來,若是這八段錦一時不見效,我還給妹妹準備了個偏方呢。」

  「是什麼偏方?」

  「罵街。」

  「罵、罵街?」

  林黛玉震驚地小嘴微張,有些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對,就是罵街,而且還要大聲地罵出來。」

  賈璉解釋道:「心緒鬱結最傷肺腑心肝,而最簡單最直接的解決辦法,就是找個空曠的地方,把心裡頭積攢的怒氣怨氣全都罵出來!」

  「這如何使得?」

  林黛玉連連搖頭道:「女子大聲叫嚷已是失態,何況還要、還要大聲咒罵出來?」

  她在姐妹中雖然以牙尖嘴利著稱,實則卻是最懂禮數、守規矩、知尊卑的。

  平時受了委屈,尚且要關起門來背著人哭【寶玉除外】,至於大聲咒罵什麼的,別說去做了,連想都沒敢想過。

  「禮教自然要守,但要是為了守禮把自己悶壞了,那這禮教就狗屁不值!」

  賈璉說著,站起來伸了個懶腰道:「今晚有戰船護送,少不得要趕一趕夜路,妹妹乾脆再練一練八段錦吧,晚上也好睡得沉些。」

  林黛玉沒有推辭,重又坐回那溫熱的蒲團上,心下卻還在琢磨璉二哥方才的話。

  她原以為璉二哥既立下雄心壯志,往後多半也會跟二舅舅賈政一樣古板,誰承想竟還有這樣跳脫的心思和言語。

  這倒和寶玉素日憤世嫉俗的觀點有些類似。

  但不同的是,璉二哥沒有直接否定禮教,而是說如果因為禮教把自己悶壞了,那這禮教就狗屁不如。

  這番話比之賈政少了些古板迂腐,比之寶玉又少了些偏激痴狂,是懂規矩卻不困於規矩,知世俗卻不縛於世俗。

  這般胸襟氣度,倒叫林妹妹由衷地生出幾分欽佩。

  於是兄妹兩個自此越發親厚。

  賈璉也趁機叮囑林黛玉,叫她往後多勸勸寶玉,就算一時改不了脾氣,至少在人前收一收性子。

  比起林黛玉來,賈寶玉導致災禍的機率明顯更大,所以賈璉這也算是曲線救國了。

  若是叫林妹妹督促寶玉上進,她或許會有些疑慮遲疑,但賈璉只是叫寶玉在外面做做樣子,黛玉自然沒有拒絕的道理。

  畢竟這不僅僅是為了榮國府的顏面,也是為了寶玉自己的體面著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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