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章 公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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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大堂外的陰風忽然小了。

  顏時序明顯察覺到體內的寒流,時而阻滯,時而恢復,像是陷入深深的矛盾中。

  有戲!

  他心裡一喜,趁熱打鐵:「娘娘,您的遭遇實在讓人唏噓與不忿,我師父膽小怕事,畏懼皇權,但我們不怕。若能替您洗刷冤屈,縱使粉身碎骨,也無愧胸中大義。」

  體內寒流停滯,不再侵蝕身軀。

  但女鬼並未離開他的身體。

  顏時序朝著高袂和皇甫逸擠眉弄眼。

  高袂和尚是實誠人,苦思伸冤之法,沒有想出辦法,不願空口承諾。

  還是皇甫逸機靈,指天爲誓,振振有詞:「若不能替娘娘伸冤,便叫我兩個兄弟下黃泉陪您上路。」

  高袂:「???」

  顏時序:「???」

  話音落下,白衣厲鬼從顏時序頭頂飄出,森然的白瞳居高臨下俯瞰衆人。

  顏時序身子一輕,步履僵硬的走向兩名舍友。

  「沒事吧?」皇甫逸攙扶住他,小心翼翼地擡眸看一眼女鬼,壓低聲音:「現在怎麼辦,你真能給她伸冤?」

  「伸個屁,權宜之計罷了。」顏時序也壓低聲音。

  「你個狗奴,連鬼也騙?」皇甫逸急了:「那你還說的信誓旦旦,我以爲你有什麼好辦法。」

  「這就要靠你了。」顏時序小聲說:「就目前情況來說,咱們只能按照劇情走,你還記得後續劇情嗎?」

  皇甫逸語氣有些焦躁:「我早忘了,但記得結局,太子妃要告的是當今聖上,哪個衙門敢受理?誰能還她公道?這個話本,關鍵不在太子妃的冤案,是有人借太子妃伸冤無門的故事,暗指太宗殺兄囚父。」

  太子妃本身並不重要,大聖風氣開放,歷代皇帝都不太重視倫理。

  兄嫂、弟媳、乃至父親的妃子,都是可以納入後宮的對象。

  《太子妃伸冤記》話本想表達的,是太宗得位不正的真相,太子妃伸冤,只是一個引子。

  自然不會有什麼好結局。

  也就是說靠機制行不通!顏時序眉頭微皺。

  他原本的打算,是順著劇情走:既然武力化解不了危局,那就靠話本機製取勝。

  太子妃不是想要伸冤,那就幫她伸冤。

  這時,懸在半空的太子妃,聲音淒厲尖銳:「爾等如何替我伸冤?」

  顏時序、皇甫逸、高袂面面相覷,不知如何作答,眉宇間竟是焦慮。

  長鬚道長臉色慘白,搖頭嘆息:「強人所難,強人所難……」

  「那就是欺騙本宮了!」太子妃周身怨氣高漲,厲聲道:「我要爾等死無葬身之地。」

  霎時間,堂內陰風呼嘯。

  臥槽,老道,你一個n死了就死了,別連累我們!顏時序大驚,連忙打斷老道長走劇情,高聲道:

  「娘娘息怒,家師怯弱怕事,不用理會,自有我等替娘娘伸冤。

  「娘娘稍安勿躁,容我等商議一番。」

  說完,他把兩位舍友拉到一邊,低聲道:

  「子遙,我記得你說過,話本劇情是太子妃到處告狀,處處碰壁,伸冤無門,也就是說,後續仍有許多劇情。」

  「我雖記不清了,但話本自然不會只有王府驅鬼橋段,這只是開篇。」皇甫逸心裡一動:「伯衡,你想拖延時間?」

  「事緩則圓。」顏時序已經想出自救辦法,沉聲道:

  「只要我們順著她,答應幫她告狀伸冤,她便不會殺我們。咱們按照故事話本走一遍劇情,拖到明天,道學館發現我們失蹤,自會展開搜索。

  「屆時,我們便能獲救。」

  既然無法從內部突破,那就尋求外部的力量。

  「還是伯衡考慮周全。」皇甫逸大喜。

  高袂和尚緊繃的表情有所放鬆。

  這確實是絕境中唯一的生路。

  顏時序看向太子妃,爲難道:

  「娘娘鬼魂之身,不便告狀,我們師兄弟願爲娘娘效勞,只是夜已深,我等需從長計議,明日再行此事。」


  運氣好的話,不用等明天,很快就會有救兵。

  他和顧含章約定於今晚動手,他遲遲不現身,顧含章必然察覺,等她前來查看情況,便能發現三人失蹤。

  「對對,從長計議,從長計議。」皇甫逸欣喜地附和。

  卻聽太子妃聲音淒厲:「血海深仇,我一日都等不得!我這就帶你們前去官府,即刻鳴冤告狀!」

  話音落下,周遭景物驟變。

  王府大堂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京兆府衙門。

  大紅燈籠高懸,巍峨石獅佇立。

  皇甫逸目瞪口呆。

  高袂和尚嘆息一聲。

  撲稜稜!

  雪衣從空中落下,縮進他懷裡。

  「行吧……」顏時序表情僵硬地看著「京兆府」的匾額,踢了一下發呆的皇甫逸:「敲鼓啊,莫要讓娘娘久等。」

  皇甫逸硬著頭皮上前,敲響鳴冤鼓。

  很快,兩名衙役出來,喝問道:「何人深夜擊鼓。」

  顏時序道:「草民要替冤死的太子妃鳴冤。」

  衙役對視一眼,匆匆回了衙內。

  俄頃,三人一鬼一鳥被帶進公堂。

  堂上高坐一位緋衣官員,頭頂懸「明鏡高懸」四字,公案兩側,手持燒火棍的獄卒肅然而立。

  「堂下何人!有何冤屈!」

  京兆府尹聲音威嚴。

  顏時序高聲道:「草民替前太子妃伸冤,狀告當朝天子殺兄、奸嫂、囚父。」

  此言一出,京兆府尹威嚴的表情頓時繃不住,抓起驚堂木一拍,喝道:

  「大膽小兒,污衊君父,罪不可赦。來人,拖下去斬了。」

  殺機迸發。

  當即就有兩名佩刀差人上來拿人。

  ……

  夜空無月,漫天繁星璀璨奪目。

  清幽小院,一道人影謹慎地走入院子。

  他先是在三間屋門前徘徊,發現兩間房門從外面鎖著,一間房門敞開著。

  確認院子無人後,他才走向石桌。

  藉著星光看清經摺裝的位置後,人影撇開目光,用餘光將本子收攏。

  他把經摺裝收入懷中,迅速離開。

  出了院子,剛走出一段距離,便聽身後傳來清冷的嗬斥:

  「站住!」

  人影僵住不動。

  顧含章拎著燈籠走近,擡起竹篾燈籠照亮對方的臉,赫然是裴衍。

  「你在這裡做什麼?」顧含章審視著他。

  裴衍眼神飄忽一下,旋即臉色如常,微笑道:

  「今夜無心睡眠,見星光璀璨,靈感迸發,故出門尋覓靈感。這會兒見了直學士,滿目繁星,不及直學士風采。學生偶得一詩,願贈與直學士。」

  顧含章皺了皺眉,打斷道:

  「不必!學館連日來意外頻繁,熄燈後不可出屋。你深夜在外遊蕩,需接受檢查。」

  裴衍想了想,道:「學生明白。」

  他大大方方地擡起雙臂,等待檢查。

  顧含章一手提燈,一手在他身上摸索,只在他懷裡摸出一本經摺裝,並無利器。

  她在溫從簡、楊元澈、甘穆三人的學舍附近徘徊,始終沒見顏時序行動,故前來一探究竟。

  沒想到遇見了裴衍。

  顧含章沒有搜出可疑之物,略作沉吟,道:

  「回去歇著吧,不可再離開房舍。」

  裴衍戀戀不捨地離開。

  待人走遠,顧含章立刻進入小院,才發現顏時序的門從外面鎖著。

  他已經行動了?

  顧含章秀眉一挑,側耳聽了聽,隔壁兩間屋子寂靜無聲。

  舉著燈籠過去一看,顏時序的兩名舍友不在屋中。

  「不對!」顧含章俏臉一變。

  ……


  公堂。

  顏時序三人心裡一沉,剛出狼窩,又入虎口。

  這個話本,步步殺機。

  「要不殺出去吧。」皇甫逸默默將兩位舍友護在身前。

  「即便能殺出去,我們也要面對太子妃。」顏時序快速思索對策。

  這時,飄在衆人身後的太子妃,淒厲道:「明府豈有不審而判的道理。」

  京兆府尹望著太子妃,沉聲道:「娘娘既已故去,人間是是非非與你已無關係,何必執著。」

  公堂內陰風驟起,太子妃雙目流下血淚:「本宮死不瞑目。」

  京兆府尹嘆息道:「罷了,爾等狀告陛下,可有證據啊。」

  三人看向太子妃,對方纔是苦主。

  哪知太子妃竟不再說話。

  苦主都不說話,特麼的我們怎麼找證據?顏時序陷入沉思。

  等等,好像有辦法。

  話本的故事,本意是暗指太宗殺兄囚父,得位不正。

  這是整個書中世界存在的邏輯。

  剛纔應下太子妃的伸冤要求,就證明了只要按照劇情走,不會立刻陷入死局。

  想到這裡,顏時序低聲道:「我有一個想法,咱們手頭沒證據,但史書中有證據。」

  高袂和尚一愣,皺起眉頭:

  「史書中確有記載,但書中之人,能認現世史書?」

  「書中故事本就以永真年間的人和事爲本,我覺得伯衡的方法可以一試。讓我來,此事我熟。」皇甫逸開口道:

  「我有證據,《太祖起居注》中記載,太祖曾言:『宴朝之亡,亡於廢嫡立次,倒行逆施,後世當引以爲鑑。』

  「太祖從未想過要廢太子,且父子感情深厚,太子豈會造反。而且,當時太祖已然年邁,靠服丹藥續命,太子只需耐心等待即可,何必造反!」

  宴朝是前朝,大聖取而代之。

  京兆府尹反駁道:「太祖起居注寫於太祖創業初期,時隔多年,人心乃變。國史記載,太子私蓄甲兵,暗中調甲冑入京,與宮中禁軍首領密會,早有造反之心。」

  真的有用!

  三人互相對視,皆從對方眼中看到喜色。

  皇甫逸振奮道:「非也,吉王登基後,數次向史官索要《起居注》和《國史》,並勒令刪改。此事載入《永真政要》,有據可考。」

  作爲長安貴族,皇甫逸可太清楚皇族秘聞了。

  吉王殺兄是載入史冊的大事,雖然太子被包裝成謀反,但朝野上下都知道是怎麼回事。

  亦可在史書中找到蛛絲馬跡。

  京兆府尹一時無言,沉聲道:

  「此事暫且不提。」

  三兄弟一陣輕鬆,忙去看太子妃的表情。

  太子妃披頭散髮,看不清臉,但周身陰氣平靜,不見先前癲狂兇戾之態。

  京兆府尹掃視衆人,話鋒一轉:

  「爾等控告陛下囚父,可有證據!」

  「這,這……」皇甫逸向兩位舍友投去求助的目光。

  儘管所有人都清楚,吉王若是隻殺太子,太祖作爲一個實權皇帝,豈能饒恕吉王。

  所以,當初那場政變,吉王同時剪除了太子、太祖的勢力。

  但縱觀史書,根本找不到相應的證據。

  作爲長安貴族,皇甫逸最清楚。

  一方面是當日之事發生在宮廷,百官難以接觸,另一方面是殺兄可以,囚父則是罪大惡極,吉王必會不顧一切地遮掩。

  高袂苦思對策。

  顏時序則迅速回憶那段歷史,試圖找出蛛絲馬跡。

  在道學館修業的時間裡,他正好惡補了大量的聖朝歷史。

  「正史裡好像沒有相關記載,是啊,正史怎麼可能留下證據,怎麼辦,怎麼辦……」

  他快速檢閱歷史,卻一無所獲。

  見三人久久不語,京兆府尹拍響驚堂木,喝道:

  「拖下去斬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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